第384章 难道真的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第385章 难道真的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长安西市,「清茶」铺子前的队伍,从晨光初露排到了日上三竿。
铺门尚未开启,已有数十人等候。
如今清茶铺已经开发出多种茶类。
与往日不同,今日队伍中多了许多衣著体面、神色却略带不耐的管事模样人物。
他们身后往往跟著一两个小厮,提著空篮或布袋,眼神不时瞟向铺门,又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在完成一桩紧要又令人不快的差事。
「王管事,您也来了?」
队伍中段,一个留著山羊须的中年男子朝前方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
被称为王管事的那人回过头,是张富态白净的脸,穿著靛蓝色绸缎袍子,腰带上系著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他见是熟人,眉头稍展,随即又皱起,压低声音抱怨。
「可不是么!我家阿郎昨日尝了同僚送的一小包,直说妙极,今晨便催著我来,定要买上五包回去。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门还没开!」
「谁说不是!」山羊须男子凑近些,声音里透著同样的无奈与不满。
「我家主君亦是如此。说是这茶清心醒脑,批阅文书时饮之,思路格外清晰。」
「还交代务必买到那「龙井」,说是滋味最佳。」
「可你看看这阵势————」他朝前后努努嘴,」
「各府里的管事怕不是来了小一半。」
「这铺子每日就出那么些货,如何够分?」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面忽然一阵小小骚动。
原来是铺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李安那张憨厚带笑的脸露了出来,朝外拱手。
「各位客官久等,对不住,对不住!今日新茶刚到,正在分装,马上就好,马上就好E
」
队伍微微向前涌动,那些管事们虽心中焦躁,却也不敢造次。
谁都知道这铺子背后站著的是如今朝中风头正劲的东宫李中舍人。
老爷们爱喝这茶,他们这些下人若敢在这里闹事,回去怕不是要挨板子。
又等了约一刻钟,茶铺才正式开始售卖。
李安带著两个雇来的伙计,一个收钱记帐,一个取货递送,忙得额头见汗。
他脸上始终挂著歉然又热情的笑,对每位客人都重复著。
「对不住,让您久等。今日货足,定能让您买到。」
话虽如此,架不住人多。
那标价「二两银子一包」的「明前龙井」最先告罄,接著是其他几样名目的散茶。
轮到后面时,只剩下最普通的「炒青」,价格虽稍廉,也要八百文一包。
几位排在后面的管事脸色难看。
买不到指定的茶叶,回去如何交差?
一个身著褐色绸衣、面相精干的管事挤到前面,朝李安拱手,语气带著压抑的不悦。
「李掌柜,我家乃是兵部刘侍郎府上。侍郎大人指名要龙井」,您看————能否通融一二?价钱好说。」
李安擦拭著额头的汗,连连作揖,笑容里满是歉意。
「刘管事,实在对不住!小店规矩,每日茶量有限,售完即止,概无预留。」
「今日龙井」确已卖完。您看这炒青」也是极好的,要不————先带两包回去?明日您早些来,小老儿一定给您留!」
刘管事眉头紧锁,看著柜上那几包朴素的「炒青」,心中憋闷。
自家老爷嘴刁,寻常茶叶怎入得了口?
可看看李安那油盐不进的模样,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同样没买到满意茶叶的其他府邸管事,知道多说无益。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对身后小厮道:「走!明日卯时就来!我就不信买不到!」
类似的情形不断上演。
茶铺前弥漫著一股混合著茶香与淡淡火气的微妙氛围。
达官贵人家的管事们平日在外多少有些脸面,何曾为了一包茶叶如此排队受气?
可偏偏自家老爷就好这一口,听闻同僚有此茶待客,自家没有,竟觉失了颜面。
这差事办不好,轻则挨训,重则影响在府中的地位。
于是再不满,也只能忍著,盘算著明日如何更早前来,或使些别的门路。
茶铺斜对面的一座酒肆二楼雅间,窗扇微开,一道目光静静地注视著下方排队的人群,以及铺内忙碌的李安。
那是杜楚客。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手中端著一盏从这酒肆买的、滋味寻常的煮茶,慢慢啜饮。
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对面的「清茶」铺。
作为魏王府长史,他本不必亲自来此探查。
但关于这清茶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利益的消息,让他觉得有必要亲眼看看。
看那队伍的长度,看那些管事们虽不耐烦却坚持等待的神情,看铺内流水般收进的银钱————
杜楚客心中估算著,这小小一间茶铺,每日的进项应该极大。
而这,仅仅是李逸尘诸多谋划中,看似不起眼的一桩「小生意」。
「李逸尘————」杜楚客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此人崛起之速,谋划之深,手段之奇,确是他宦海沉浮多年所罕见。
东宫因他而气象一新,如今连这市井商业,也被他玩出了新花样,聚起了惊人财富。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魏王殿下对李逸尘的忌惮与拉拢之意,他心知肚明。
此前诸多尝试,皆难奏效。
此人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鱼,始终紧紧依附东宫,不露丝毫破绽。
但这茶叶生意————或许是个新的切入点。
杜楚客昨日得到线报,不仅这清茶生意红火,李逸尘那位堂兄李焕,更在与胡商做著一种名为「砖茶」的大宗买卖。
利润极其丰厚,且正在迅速扩大规模。
草原胡商对此物需求极大,据说能换取良马、皮货,乃至金银。
若能将此生意揽入魏王府,一可得巨利,充实府库。
二可与李逸尘家族建立联系,日后或可徐徐图之。
只是,李逸尘会答应吗?
杜楚客摇了摇头。
以李逸尘之精明,对东宫之忠诚,直接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或许该从别处著手。
陇西李氏的主家————那个李道玄,或许是个合适的桥梁。
他心中盘算著,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茶铺挂出「今日茶已售罄」的木牌,人群渐渐散去,才起身离开。
魏王府,书房。
李泰斜倚在铺著厚厚锦垫的胡床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瓷茶盏。
盏中茶汤清亮,色泽微黄,香气清幽,正是今日府中管事排了许久队才买回的「清茶」。
他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的确与以往喝的煮茶截然不同。
没有姜、枣、盐、橘皮等杂味掩盖,茶叶本身的清香、微苦、回甘层次分明,入口后确有一种涤荡烦闷、清醒神思之感。
「好茶。」李泰放下茶盏,赞了一句,看向侍立在下方的杜楚客。
「难怪长安城为之风靡。此茶制法,倒也别出心裁。」
杜楚客躬身道。
「殿下所言极是。此茶不仅风靡长安,据闻洛阳、太原等地已有商人欲效仿或求购。」
「李逸尘此子,于商事一道,亦颇有天赋。」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他岂止是颇有天赋。本王听闻,这清茶铺子日进斗金。更不用说,他还有别的生意。」
他目光转向杜楚客。
「先生前日所言砖茶之事,查得如何了?」
杜楚客上前一步,低声道:「臣已详加探查。确有其事。负责此事的,是李逸尘的堂兄,名为李焕,月前才从陇西来到长安。」
「此人表面是与几位胡商合伙,在城南设坊,将茶叶压成型,制成紧实茶砖,专售往草原。」
「胡商以金银、马匹、毛皮等物交换,利润————据保守估算,数倍于清茶。」
李泰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神微凝。
「数倍于清茶?那是多少?」
「清茶铺每日售茶约百包,均价一两银子,日入百两,月入三千两,年计三万余两。」
「而这砖茶,据闻已与数个突厥、回纥大商队订立长期契约,每批交易量动辄千斤,折算下来,年利恐在十万两以上,且还在快速增长。」
杜楚客声音平稳,吐出的数字却让书房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十万两以上!
李泰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魏王府岁入不菲,但开销也大,养著众多门客、僚属,维持王府体面,还要暗中经营一些势力,处处需钱。
李泰自从掌控信行以来,府中的收入已经翻了很多倍了。
十万两白银,对他而言,也是一笔极大的数目。
更关键的是,这生意似乎能持续做大。
草原饮茶之风若真如线报所言日渐盛行,其前景————
「李焕————」李泰缓缓重复这个名字。
「他背后,果真是李逸尘?」
「十之八九。」杜楚客肯定道,「李焕一介陇西来的旁支子弟,若无强力人物支持,如何能迅速在长安立足,并与众多胡商搭上线?」
「且砖茶制法,闻所未闻,必是李逸尘所出。」
「李安管清茶铺,李焕管砖茶坊,皆是李逸尘族亲,这生意是谁的,不言而喻。」
李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先生以为,本王若想插手这砖茶生意,该当如何?」
杜楚客早有腹稿,沉吟道:「殿下,直接找李逸尘或李焕合作,恐难如愿。」
「李逸尘是东宫心腹,其家族生意所获厚利。他绝不会容许殿下分一杯羹,引魏王府势力介入。」
李泰脸色沉了沉。
他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实情。
李逸尘如今是太子最倚重的臂膀,深得父皇关注,本身又已是文坛清流领袖,名声显赫。
动他,就是公然与东宫撕破脸,且会触怒父皇,惹来清议非议。
为了一桩生意,不值当。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东宫凭此聚敛巨财,势力日盛?」李泰不甘道。
「自然不是。」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李逸尘那里铁板一块,但我们或可从别处著手。」
「这生意,名义上是李焕与胡商合伙,但归根结底,茶叶来源、工匠招募、坊间管理,皆需依仗李家。」
「而李焕、李安这一支,终究是陇西李氏的旁系。」
「他们的主家,是陇西李氏丹阳房。」
李泰眉头一挑:「先生的意思是————找李道玄?」
「正是。」杜楚客点头。
「李道玄本人但在朝中并无实权。魏王府若愿与之交好,许以利益,他未必不愿促成合作。」
「毕竟,李焕的生意做得再大,名义上仍是陇西李氏的产业。」
「主家过问,分润利润,天经地义。」
「只要李道玄开口,李焕敢不从?」
「即便李逸尘不满,那也是李家族内事务,他难以公然反对。」
李泰缓缓点头,这倒是一条迂回之路。
以王府之势,结交一个日渐式微的丹阳房,许以重利,李道玄动心的可能性很大。
届时,通过李道玄施压,让李焕同意魏王府参股,或直接提供制茶之法,另起炉灶,都非不可能。
「只是,」李泰仍有疑虑。
「李道玄会为了钱财,去开罪李逸尘?李逸尘如今风头正劲,又与太子一体,李道玄就不怕惹祸上身?」
杜楚客微微一笑:「殿下,利益足够大时,风险便值得冒。」
「李道玄非蠢人,他岂会看不出李逸尘的前程?」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可能答应。因为此举,不仅是为财,更是将魏王府与陇西李氏某支绑在了一起。」
「对他而言,这是多重押注。」
「既得了实利,又暗中与殿下建立了联系。」
「日后无论东宫魏王府谁更进一步,他李道玄都能有所凭恃。此乃世家大族惯常的生存之道。」
李泰听罢,细小的眼睛里光芒闪烁。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渡了几步,沉吟道:「先生所言,确有道理。那就先依此策试行。」
「不过,在找李道玄之前,不妨先探探李焕的口风。
「你亲自去见一见此人,就以商谈合作为名,看看他背后之人态度究竟如何,也摸摸他的底细。」
「若他能直接答应,或可省去许多周折。」
「臣遵命。」杜楚客躬身应道。
「记住,」李泰转身,盯著杜楚客,语气加重。
「态度要客气,但也要让他明白,这是魏王府的意愿。先礼后兵。」
「臣明白。」
两日后,午后,西市一家颇为清静的茶楼雅间。
李焕有些局促地坐在雕花木椅上,双手放在膝上,不自觉地在衣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面前坐著的,是身著常服、面带温和笑意的杜楚客。
虽未穿官袍,但杜楚客久居高位养成的气度,以及旁边侍立的那位目光锐利的随从,都让李焕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只是个刚从陇西来的小商人,何曾与四品大员、王府长史这等人物单独对坐过?
若非对方递来的名帖上清清楚楚写著「魏王府长史杜」,且言辞客气,言明只是「聊聊生意」,他恐怕连来的勇气都没有。
「李掌柜不必拘谨。」杜楚客亲自执壶,为李焕斟了盏茶,语气随和。
「今日杜某是以私人身份,想与李掌柜谈谈合作的可能。」
「听闻李掌柜的砖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令人钦佩啊。」
李焕连忙双手接过茶盏,连声道。
「杜长史谬赞了,小人只是做些小本买卖,糊口而已,当不起风生水起」。」
「,李掌柜过谦了。」杜楚客笑道。
「如今长安胡商圈里,谁不知道李掌柜的砖茶是紧俏货?」
「连突厥特勒、回纥俟斤都指名要呢。这可不是小买卖。」
李焕心中一紧。
对方调查得如此清楚!
他愈发谨慎,赔笑道:「都是主家照拂,合作伙伴帮衬,小人只是跑跑腿,张罗张罗。」
「主家?」杜楚客故作不知,顺势问道,「不知李掌柜的主家是————」
李焕谨慎答道:「回长史,小人是陇西李氏族人,这生意是与族中几位长辈一同操持的。具体事务,小人需向主家请示。」
没有提李逸尘,只提「陇西李氏」、「族中长辈」。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背景,又未暴露核心人物。
杜楚客心中暗赞李焕应对得体,面上笑容不变。
「原来如此。陇西李氏,名门望族,能做出这般新奇利厚的生意,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
「杜某今日冒昧相邀,实是因我家殿下——魏王,对李掌柜的砖茶颇有兴趣。」
「殿下听闻此茶利于牧民消化肉食,在草原极受欢迎,而我魏王府在北境也有些许人脉与生意。」
「故而,殿下有意与李掌柜合作,共同将这砖茶生意做大。」
「不知李掌柜意下如何?
李焕心头一跳。
他强行镇定,面露难色。
「这————杜长史抬爱,小人感激不尽。」
「只是————这生意并非小人一人能做主。」
「合作之事,关乎重大,小人需禀明主家,由主家定夺。」
「这是自然。」杜楚客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就有劳李掌柜向主家转达魏王府的诚意。」
「合作方式,可以详谈。」
「魏王府可提供资金、北境渠道,甚至官方庇护。」
「所得利润,亦可商榷。」
「相信贵主家权衡利弊之后,会明白与魏王府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盯著李焕,缓缓补充道。
「毕竟,生意做得再大,也需要稳固的靠山,不是吗?」
「东宫虽好,但有些事,未必方便直接出面。」
「魏王府,或可补其不足。」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与利诱。
李焕背上渗出冷汗,他不敢接这话头,只能躬身道:「长史之言,小人一定带到。待主家有了回音,小人立刻禀告长史。」
杜楚客观察著李焕的神色,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此人谨慎,口风也紧,再逼问下去反而不美。
他笑了笑,端起茶盏。
「好,那杜某就静候佳音。希望下次与李掌柜相见,能听到好消息。」
「是,是。」李焕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小人告退。」
看著李焕略显匆忙离开的背影,杜楚客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放下茶盏,对身旁随从道:「如何?」
那随从低声道:「此人紧张是真,但对答有章法,不像是全无见识的商人。」
「他口口声声主家」,却不提具体是谁,防备心很重。」
杜楚客点点头:「意料之中。他背后必然是李逸尘。」
「如此回应,也是李逸尘事先交代好的。」他手指轻敲桌面。
「看来,直接合作这条路,走不通。」
「李逸尘不会让魏王府染指他的财源。」
「那————」随从询问。
「按原计划,接触李道玄。」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焕这里,继续留意。若他与胡商的交易细节能探听到更多,或能找到其他突破口「」
C
「是。」
李焕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位于城南的砖茶作坊。
进了自己那间简陋的书房,关上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定了定神,立刻铺纸研墨,将今日见杜楚客的经过,对方所言,尤其是最后那段暗示与威胁兼有的话,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写完后,仔细封好,叫来一个信得过的心腹伙计。
「立刻送去东宫,交给我逸尘弟————不,交给李中舍人。」
「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就说是我有急事禀报。」李焕郑重交代。
「掌柜的放心。
99
伙计接过信,塞入怀中,匆匆离去。
李焕坐回椅中,心绪难平。
魏王府长史亲自找上门,这压力非同小可。
他虽相信逸尘弟的能力,但对方毕竟是亲王,是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势力。
这砖茶生意,难道真的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他不由想起当初李逸尘找他谈这生意时的情景。
逸尘弟将砖茶的制法、销路、利润一一分析,说得明白透彻,最后拍著他的肩膀说。
「二哥,这生意交给你,我放心。你只管大胆去做,货源、技术、启动银钱我来解决。外头若有麻烦,自有我来应付。」
当时他只觉逸尘弟在东宫得势,有太子撑腰,等闲麻烦自然不怕。
可如今,麻烦来自魏王————
这还能应付吗?
李焕心中忐忑,只能强迫自己镇定,处理起作坊的日常事务。
同一时间,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半靠在软榻上,左腿搭在一个锦墩上,膝盖以下盖著薄毯。
此刻,太子李承干正坐在榻前不远处的绣墩上,向父皇禀报修缮洛阳宫部分殿宇的进展。
「————所需木石物料,已从就近山场、窑坊调配,尽量节省转运之费。」
「工匠亦多招募本地熟手,工钱按市价给付,不曾强征。」
「预计秋末可完成主体修缮,不影响明年春日巡幸。」
李承干条理清晰地说道。
李世民听著,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此事你办得妥当。修缮宫室,并非为了奢靡享乐,而是维系朝廷体面,便于巡幸时处理政务。」
「能省则省,能速则速,不扰民,不耗财,方为正道。」
「你如今虑事,越发周全了。」
李承干躬身:「儿臣只是谨记父皇平日教诲,务实惜民而已。」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端起旁边王德奉上的药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
「朝廷预算制度之事,你奏疏中所言,需开大朝会广议,形成舆论,再行推行。」
「朕细思之,确有道理。此制牵动甚广,若强推,恐生抵触,阳奉阴违,反失其效。」
「只是————」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李承干,「大朝会上,必有反对之声。且不会少。你待如何应对?」
李承干早有准备,沉声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反对之声,未必全是坏事。」
「哦?」李世民挑眉。
「新政推行,尤其如预算制度这般根本之制,有反对,正说明其触及深层,引人思虑「」
。
李承干侃侃而谈。
「儿臣希望,这些反对者能将他们的担忧、疑虑,尽数摆到明处。」
「是担心程序繁琐,影响政务效率?」
「是忧虑财权受限,衙门行事不便?」
「还是不信制度能公正执行,反生弊端?」
「让他们说,说得越明白越好。」李承干语气坚定。
「然后,支持者亦可逐条回应,阐释制度设计如何规避这些弊端,长远来看又如何利大于弊。」
「在辩论之中,道理越辩越明。即便最终仍有人内心不服,但至少,所有人都清楚了制度为何而立,底线在哪里,违反了会有何后果。」
「这比一纸诏令强行压下所有声音,更能减少日后执行中的暗流与阻力。」
李世民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能作此想,甚好。」李世民缓缓道。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主持。朕腿疾未愈,不便久坐。」
「你以监国太子身份,召集在京所有七品以上官员,于含元殿举行大朝会,专题议决朝廷财政预算制度。」
「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吧。你要做好万全准备,不仅是对制度本身的阐述,对可能质疑的应对,还有朝会流程、秩序,皆需妥帖。」
李承干心头一震。
含元殿大朝会!
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这规模,恐怕是贞观以来前所未有。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躬身行礼。
「儿臣领旨!必当尽心竭力,务求将此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议出一个清明稳妥的结果。」
「去吧。细节可与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先行沟通,听听他们的意见。」
李世民挥挥手。
「儿臣告退。」
大朝会!
这不仅是推行预算制度的关键一步,更是他监国理政能力的一次公开展示。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脑海中飞快运转起来。
需立即召集文政房官吏,细化方案。
需与房相、舅父预先沟通,争取支持。
需通过《大唐政闻》继续造势。
还需————他想起李逸尘,此事最初的提议者和设计者,先生那里,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请教敲定。
脚步不由加快,向东宫方向走去。
延康坊,李宅。
李逸尘听完李焕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杜楚客......魏王府长史。」他放下茶盏,「倒是动作快。」
李焕紧张地看著他。
「逸尘弟,我......我没说漏嘴吧?我只说是和主家合作,没提你的名字。」
「你做得很好。」李逸尘笑了笑,「应对得体,既未得罪人,也未松口。」
李安在一旁担忧道:「尘儿,那可是魏王府啊。四品大员亲自来找我们谈合作,这......拒绝的话,会不会惹祸?」
李逸尘看向大伯,温声道:「大伯放心,生意上的事,我来处理。」
「您只管把铺子经营好,按咱们的节奏来,该做多少做多少,不必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乱阵脚。」
李安点点头,但眉头依旧皱著。
李焕忍不住问。
「逸尘弟,那杜长史说的原料和渠道......若是真的,咱们的生意确实能做大很多。」
「而且,魏王府势大,若真合作,以后在长安行事也方便些..
」
「不能合作。」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李焕一怔。
李逸尘看著他,缓缓道。
「二哥,生意不只是生意。咱们这砖茶,为什么火?是因为它确实适合边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
「若我们与魏王府合作,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说我转头就投了魏王。会说,东宫的人,脚踩两条船。」
「更甚者,会猜测,是不是太子与魏王在暗中有什么交易?」
李焕脸色白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如果我们拒绝,魏王会不会报复?」李安忧心忡忡。
李逸尘转身,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伯,二哥,你们记住在朝堂上,有些事可以做在明处,有些事不能。」
「魏王想插手砖茶生意,无非是看中了利润,也想借此与咱们建立联系,日后或可拉拢我。」
「但他绝不会在明面上用强。」
「为什么?」李焕不解。
「因为我是东宫官员。」李逸尘缓缓道。
「魏王若用强,就等于公开与东宫冲突。陛下最忌惮的,就是皇子争斗影响朝局。魏王不会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砖茶生意如今已有些名气,不少商贾、甚至朝中官员都看著。魏王若明目张胆抢夺,会坏了名声,让人觉得他贪婪无度,连臣子的产业都要霸占。」
「这对一个皇子来说,是致命伤。」
李焕恍然大悟。
「所以,杜楚客才客客气气找我谈,而不是直接施压。」
「正是。」李逸尘点头。
「他们用的是「合作」的名义,便是留了余地。」
「我们拒绝,他们虽会不满,但明面上说不出什么。至于暗地里的手段..
「」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会有,我们也有。生意场上的事,就在生意场上解决。」
「原料、渠道、工艺、市场......这些才是根本。只要咱们的砖茶品质好、价格公道、供应稳定,就不怕别人使绊子。」
李安听著,心中稍安,但还是忍不住问。
「那......咱们就这么回复杜长史?就说主家不同意?」
「不。」李逸尘摇头。
「二哥,你明日去找杜楚客,就说主家那边暂时无意扩大规模,原料和渠道已有安排,谢过魏王府好意。」
「语气要客气,态度要明确。不必解释太多,也不必道歉。」
「那陇西李氏主家那边我会写信告知的。」
魏王府。
书房内,李泰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眉头紧锁,手中捏著一份刚刚誊抄送来的文书草案。
烛火将他那张略显富态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殿下。」杜楚客在门外躬身。
「进来。」李泰的声音有些低沉。
杜楚客推门而入,见李泰神色不对,心中便是一沉。
他上前几步,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文书,又落在李泰紧锁的眉头上。
「殿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杜楚客低声问道。
李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份文书往前一推,推到书案边缘。
「你自己看吧。」
杜楚客上前,双手捧起那份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新干,显然是刚刚抄录不久。
抬头一行字写得清楚:「朝廷财政预算制度草案」。
他的目光凝重起来,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杜楚客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李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著太阳穴,仿佛在压制某种剧烈的头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杜楚客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时而停顿,皱眉思索。
时而快速翻阅,寻找前后关联。
时而手指在某段文字下轻轻划过,反复咀嚼。
这份草案的篇幅不短,约莫有三十余页。
从总则到细则,从朝廷层面到州县衔接,从编制流程到审议监督,从执行管理到审计考核—条分缕析,框架完整,考虑之周密,远超出他最初的想像。
尤其是其中关于「预算审议会」、「专款专用」、「支出凭证」、「季度公示」、「审计问责」等具体环节的设计,环环相扣,既给了各部门一定自主空间,又设置了严密的监督制衡。
更让他心惊的是草案最后部分,明确提出了「县一级预算必须完全公示」的原则,并给出了具体的操作办法。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空谈,而是经过长期深思熟虑、可能真正落地的制度设计。
不知过了多久,杜楚客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张纸。
他缓缓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震动。
「如何?」李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死死盯著他。
杜楚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此制————若真能推行,朝廷财政将彻底改观。」
他顿了顿,继续道:「量入为出、统筹规划、公开透明、有效监督一这十六字,看似简单,实则直指历代财政积弊之核心。」
「草案将这些原则落实为具体可操作的条文,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制一旦建立,朝廷对天下钱粮的掌控力将空前增强。」
「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从征收、分配到使用、考核,皆有章可循,有据可查。」
「贪腐空间将被极大压缩,财政资源可以更集中地投向国策要务。」
「长远来看,这确实是固本强基之策。」
李泰的脸色更阴沉了。
「你也觉得这是好制度?」
「从治国理政的角度看,是的。」杜楚客坦然道。
「殿下,恕臣直言,此制若能真正落地,许多困扰朝廷多年的问题一如各部争抢钱粮、地方虚报冒领、工程靡费无度、贪腐难以根除—都将得到系统性解决。」
「这非小修小补,而是制度层面的根本变革。」
李泰猛地一拍书案,震得茶盏跳起。
「那你就看不出问题吗?」他低吼道,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这是谁的草案?」
「这是东宫呈上来的!这是那跛子要在朝堂上讨论的!」
「一旦通过,推行成功,这将是谁的政绩?」
「这将是谁在朝野、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
杜楚客默然。
他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方才看草案时,心中才会涌起那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制度设计者才识的叹服,更有对东宫借此再立大功的忌惮。
「先生,」李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书案上。
「这个政令,绝对不能推行。最起码,绝对不能由太子去推行!」
杜楚客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殿下,若单从阻止此制推行的角度论,难度极大。」
「为何?」李泰咬牙。
杜楚客冷静分析。
「此制本身确有可取之处。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打造盛世江山,对于能强化朝廷掌控、提高施政效率的制度,天然会倾向于支持。」
「殿下若直接反对制度本身,恐难有说服力,反易惹陛下不悦。」
「再者,」杜楚客声音压低。
「殿下可曾想过,太子为何要将此事拿到大朝会上公开讨论,而非私下运作、直接请陛下下诏?」
李泰皱眉:「为何?」
「臣以为,此乃太子的阳谋」。」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前些时日,陛下将盐道衙门中的东宫官员调离,又让李逸尘兼任晋王府要职,还命吏部筹建内阁——这些举措,殿下应该清楚意味著什么。」
李泰冷哼一声:「父皇在制衡东宫。」
「正是。」杜楚客点头。
「陛下对太子势力增长已有戒心,故而行制衡之举。」
>
(https://www.shubada.com/118565/1111097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