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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先听明白 吵明白。


第384章  先听明白  吵明白。

    「哪两件事?」李承干追问。

    「第一,容错纠错制度。」李逸尘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二,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

    李承干眉头微皱:「容错纠错?财政预算?请先生细说。」

    「先说容错纠错。」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阐述。

    「这些县令之所以急于求成,除了热情,还有恐惧恐惧失败,恐惧犯错,恐惧因为一次失误就丢了前程。」

    「所以他们拼命想快出政绩,结果反而容易出错。」

    「而朝廷,或者说殿下,要给他们一个承诺。只要是为了干事、为了推行新政而犯的错,只要不是贪腐、渎职、违法乱纪,就可以容错,可以纠错,不会一棍子打死。」

    李承干眼睛一亮。

    「这————确实能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但如何界定什么是干事犯错」,什么是渎职犯错」?」

    「这就是制度要明确的地方。」李逸尘道。

    「容错纠错,不是无限度纵容,而是有条件的保护。臣初步设想,需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他逐条列举:「其一,动机为公。确实是为了推行朝廷政令、改善民生、提高效率,而不是为了个人私利或政绩虚名。」

    「其二,程序合规。重大决策需经集体商议、上报备案,不能个人独断。」

    「比如任再要在一个月内清丈全县土地,若他先报州府,走完程序再执行,那么即使最终未能完成,也属「程序合规」。」

    「其三,尽力补救。犯错后要主动承认,积极补救,减少损失。」

    「比如周文方抓了人引发冲突,要及时补救,如果是抓捕当事人的理由不够就要放了,但是当事人继续闹事要采取行动,然后将情况逐级说明。」

    「其四,非原则性错误。贪腐、渎职、枉法、欺压百姓这些,绝不容错。但像方法不当、节奏过快、沟通不足这些,可以容错。」

    李承干边听边记,脑中飞快思索。

    「那么,容错之后如何纠错?」他问。  

    「纠错分三步。」李逸尘道,「第一,查明原因。是能力不足?是经验不够?是外部阻力太大?要分析清楚。」

    「第二,问责与免责。对符合容错条件的,减轻或免除处罚。对不符合的,依法依规处理。」

    「同时,相关责任人员需承担应有责任一比如主官决策失误,该检讨检讨,该学习学习。」

    「第三,整改与完善。错不能白犯,要总结经验,完善制度,避免再犯。」

    「比如这次各地赊欠农具的问题暴露出来,就要制定专门的官府采购借贷管理办法,规范流程。」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

    「这个制度若推行,那些县令确实可以放下包袱,大胆做事。但————会不会有人钻空子?以「干事」为名,行乱政之实?」

    「所以需要严密的审查机制。」李逸尘道,「容错纠错的认定,不能由地方自行决定,要由上级官府、监察机构共同审核。」

    「重大事项,甚至需要报朝廷裁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个制度,要与考核挂钩。敢于干事、勇于担当的官员,即便偶有小错,考核时也应予以肯定。」

    「而那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庸官,即便不犯错,也不应得到重用。

    李承干缓缓点头。

    他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些县令,更是为了塑造一种「鼓励干事、宽容失误」的官场风气。

    大唐开国二十余年,官场已渐生惰气。

    许多官员宁可少做少错,也不愿多做多错。

    这种风气若不改变,再好的政令也难落实。

    「容错纠错制度,臣建议殿下先在东宫属官、以及这五十个县令中试行。」李逸尘道,「总结经验,完善细则,再逐步推广。」

    「好。」李承干记下,「那第二件事呢?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

    「这才是重中之重。」李逸尘的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殿下,眼下各地县令推行新政,遇到的最大实际困难是什么?」

    「是钱粮。县库空虚,无力推广农具,无力招募吏员,甚至无力支付正常政务开支。」

    「所以他们只能赊欠欠东宫的,欠商贾的,欠百姓的。这绝非长久之计。」

    李承干苦笑:「学生知道。但朝廷也难。国库要支撑北境战事、要修水利、要发俸禄————能拨给地方的,本就有限。」

    「问题不在于钱少」,而在于钱怎么用」。」李逸尘一针见血。

    「如今地方财政,基本是一笔糊涂帐。县衙每年收多少税,支多少钱,花在哪里,剩余多少,大多没有完整规划。」

    「主官想做事,就东挪西凑;不想做事,就混吃等死。」

    「这种状况,必须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殿墙边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点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州县标记。

    「大唐一千五百余县,每县情况不同,但财政管理的原则应该相同—一量入为出,统筹规划,公开透明,有效监督。」

    「而实现这一原则的工具,就是财政预算制度。」

    李承干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先生曾讲过朝廷层面的财政预算,但县一级————该如何做?县衙规模小,事务杂,能像朝廷一样编制预算吗?」

    「能,而且必须。」李逸尘语气坚定。

    「县虽小,五脏俱全。赋税征收、官俸发放、公共工程、教育教化、司法刑名、仓储转运————」

    「每一项都需要钱粮。没有预算,就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钱花到哪里算哪里,效率低下,漏洞百出。」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框架。

    「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核心在于四环节」—预算编制、预算审议、预算执行、

    预算审计。」

    「这与朝廷预算相似,但要更简化、更易操作。」

    「先说预算编制。」李逸尘开始详细讲解。

    「每年秋收后,县衙就要开始编制来年预算。」

    「第一步,预估收入。根据本县田亩、户数、商税情况,估算明年能收多少租庸调、

    多少市税、多少其他杂项。」

    「这里有个关键—严禁虚估。」

    「宁可少估,不能多估。许多县为了多要钱粮,故意夸大收入,结果年底完不成,只能加征或拖欠,祸害百姓。」

    李承干点头:「此弊确存。朝廷虽有「岁计」,但地方往往虚报。」

    「所以预算制度要杜绝这一点。」李逸尘道。

    「收入预估需有依据历年数据、今年实情、邻县参照。且要层层审核,县令签字画押,若有重大出入,需追责。」

    「第二步,规划支出。」李逸尘继续。

    「在收入预估的基础上,规划来年各项开支。臣以为,县级支出至少应分五大类,」

    他一一列举:「其一,人员经费。县令至胥吏的俸禄、差役工食银,这是最基本的保障,必须优先足额安排。」

    「其二,行政公务。县衙日常运转—文书纸张、笔墨灯油、车马驿传、接待往来,这些需合理核定。」

    「其三,公共工程。修桥铺路、水利设施、城墙维护、官仓修缮————这些是惠民实事,应按轻重缓急安排。」

    「其四,教化民生。县学经费、祭祀典礼、孤寡赈济、医药防疫,这些体现朝廷仁政,不能忽视。」

    「其五,应急储备。至少要留一成收入作为应急,用于突发灾荒、疫情、治安事件等「」

    李承干边听边记,脑中已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框架。

    「这五大类,每类下再细分具体项目。」李逸尘举例道。

    「比如公共工程,明年计划修哪座桥、铺哪段路、浚哪条渠,每项需多少工料、多少人工,都要列明。」

    「不能只说修桥」,而要说修城东三里泾水石桥,长十五丈,宽一丈五,需石料三百方,工匠五十人,民夫二百,总计钱五百贯」。

    2

    「如此详细?」李承干有些惊讶。

    「必须详细。」李逸尘道。

    「只有详细,才能避免虚报冒领,才能让上级审核有据,才能让执行有章可循。」

    「而且,」他顿了顿。

    「这详细不是凭空编造,而是要实地勘察、询价议价、反复核算。」

    「县令和属官必须亲自去了解一石料市价多少?工匠日酬几何?民夫如何徵调?这些都要心中有数。」

    李承干想像著那个画面—县令带著吏员,拿著尺子、算盘、纸笔,一处处勘察,一笔笔核算。

    这确实与以往「拍脑袋」决策截然不同。

    「预算编制完成后,就是预算审议。」李逸尘进入第二个环节。

    「县级预算不能由县令一人决定,需经预算审议会」审议。」

    「这个审议会,臣建议由县令主持,县丞、主簿、县尉、六房书吏代表,以及本县德高望重的乡绅、耆老组成。」

    「所有支出项目,都要在会上逐一说明——为什么要做?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有没有更省钱的方案?」

    「与会者可以质询、可以辩论、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李逸尘说这些是希望在县这个层面先推行一点民主的雏形。

    在大唐推行民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在县一层推行民主李逸尘认为是可行的,也是可控的。

    李承干皱眉:「让乡绅耆老参与县衙预算审议?这————合乎规制吗?」

    「合乎务民」之道。」李逸尘道。

    「县政关乎本县百姓,让他们参与监督,既能提高透明度,也能争取地方支持。」

    「而且乡绅耆老熟悉本地情况,他们的意见往往切中实际。」

    他补充道:「当然,最终决定权在县衙。乡绅耆老只有建议权、监督权,不能代替官府决策。这是一种「协商」,不是分权」。」

    李承干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倒也是。许多工程,若事先与地方沟通好,推行起来阻力会小很多。」

    「正是此理。」李逸尘继续道。

    「审议通过后,预算草案要形成正式文书,县令签字,与会者联署,一式三份一县衙留存一份,上报州府一份,张贴公示一份。」

    「公示?」李承干再次惊讶。

    「对,公示。」李逸尘肯定道。

    「将明年县衙计划收多少钱、花多少钱、花在哪里,在县衙门口、市集要道张贴告示,让百姓知晓。」

    「这————会不会引发非议?」李承干担忧,「有些开支,百姓未必理解。」

    「正因如此,才要公示。」李逸尘道。

    「官府花钱,用的是百姓缴纳的赋税。百姓有权知道钱怎么花。」

    「若有非议,县衙可以解释—为什么需要修这条渠?」

    「因为能灌溉三千亩田,增产五千石粮。」

    「为什么需要办县学?因为能让百余孩童读书明理,将来可能出人才。」

    「解释通了,百姓就会理解,甚至会支持。而县衙在做预算时,也会更谨慎因为要面对百姓的审视。」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千百年来,官府如何收税、如何花钱,从来是「官事」,百姓只能被动接受。

    如今要将这些公之于众————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能倒逼官府规范行事。

    「第三环节,预算执行。」李逸尘道。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预算编得再好,若不严格执行,也是废纸。」

    「执行的核心是专款专用」。预算批准的项目和金额,必须用于该项目,不能擅自挪用。」

    「比如预算批准修桥五百贯,就不能挪三百贯去修路。若要调整,必须重新审议、重新报批。」

    「同时,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凭证。购买物料要有市券,雇佣人工要有契书,工程建造要有详细工料清单。」

    「这些凭证要按月汇总,装订成册,以备核查。」

    李承干问:「如何确保执行到位?县令若阳奉阴违呢?」

    「所以需要监督。」李逸尘道。

    「县衙内部,由主簿负责日常帐目审核,每一笔支出都需经他签字。县丞负责项目进度监督,确保工程按计划进行。」

    「外部,州府每季度要派员抽查帐目,监察御史巡视时也要重点审查。」

    「而最有效的监督,还是公示—每季度将预算执行情况张榜公布,花了多少钱,办了什么事,百姓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点很重要——预算执行情况,要与县令和属官的考核挂钩。」

    「执行得好,按时完成项目,钱粮使用规范,考核加分。」

    「执行差,挪用资金,虚报冒领,考核扣分,乃至问责。」

    李承干缓缓点头。

    如此环环相扣,确实能将预算从「纸上」落到「地上」。

    「最后一个环节,预算审计。」李逸尘道。

    「每年财政年度结束一臣建议以农历年底为界,县衙要对全年预算执行情况进行审计。」

    「审计不是简单对帐,而是要核查。」

    「钱是否真的花在了预算批准的项目上?花得是否合理?有没有浪费?有没有舞弊?

    项目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

    「审计由谁来做?」李承干问,「县衙自己审自己?」

    「县衙先自查,形成报告。」李逸尘道,「然后州府派员覆审。重大事项,朝廷可派御史或度支司官员专项审计。」

    「审计结果要形成文书,报州府、报朝廷备案,同时向本县公示。」

    「审计发现问题,必须整改。该追责的追责,该退赔的退赔,该完善的完善。」

    「而且,整改情况要作为下一年预算审议的重要参考如果某县连年审计发现问题,说明主官能力或操守有问题,朝廷就要考虑调整了。」

    李承干听完这一整套设想,久久不语。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著步伐晃动。

    李逸尘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著,等待太子消化这些信息。

    终于,李承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先生,这套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真能落地吗?」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朝州县一千五百余,情况各异,吏员素质参差不齐,能做到如此规范吗?」

    「不能一步到位,但可以逐步推行。」李逸尘坦诚道。

    「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在东宫直辖的幽州、以及这五十个县令所在的县试点。

    东宫派专人指导,帮助编制预算,监督执行,总结经验。」

    「第二步,在条件较好的州县推广一比如关中、河南、河北这些治理基础好的地区。用三到五年时间,让大部分州县建立预算制度。」

    「第三步,全国推行。到那时,制度已成熟,经验已丰富,人才也培养出来了,阻力会小很多。」

    李承干重新坐下,手指敲击著桌面。

    「需要多少时间?」

    「若殿下全力推动,五年可见成效,十年可成体系。」李逸尘道。

    「但这十年投入,将换来百年根基。一旦县一级预算制度建立起来,大唐地方财政将彻底规范,再也不会出现如今这种县库空虚就四处赊欠、主官想做事却无钱可用的困局。」

    李承干沉默了。

    五年,十年。

    这时间不短。

    但他知道,治国本就是长远之事。

    父皇开创贞观之治,用了将近二十年。

    自己若能为大唐立下一套规范的财政制度,花十年时间,值得。

    「还有一事,」李逸尘又道。

    「县预算制度要与朝廷预算衔接。各县预算需报州府汇总,州府预算报朝廷汇总,形成全国完整的预算体系。」

    「如此,朝廷才能真正掌握天下钱粮流动,统筹规划,将资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出了问题才暴露,只能被动应对。」

    李承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彻底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容错纠错制度,是保护于事者的热情,让他们敢闯敢试。

    财政预算制度,是规范做事的方法,让他们有章可循。

    这两者结合,既能解决眼前的困局,更能为大唐地方治理打下制度根基。

    而且————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先生,你方才说,父皇那边会有对策。」他缓缓道。

    「以父皇的性格,会很喜欢任再这样的县令敢干事,有冲劲,不怕得罪人。

    「是。」李逸尘点头。

    「陛下是马上得天下的雄主,最欣赏这种敢打敢拼的作风。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陛下也会看到,这些县令是殿下提拔的。

    2

    「他们干得好,是殿下识人之明。他们遇到困难,是殿下支持不够。」

    「所以陛下很可能会出手给予支持,给予表彰,甚至给予更大的舞台。

    李承干苦笑:「父皇这是要————拉拢他们?」

    「不是拉拢,是争取」。」李逸尘纠正道。

    「陛下要让这些官员明白,朝廷或者说皇帝才是他们最大的后盾。至于他们身上有殿下的烙印————时间久了,人心会变的。」

    这不是背叛,而是官员的本分效忠朝廷,效忠皇帝。

    「所以殿下不能只应对」,要破局」。

    「」

    李逸尘看穿了他的心思。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于制度建设。」

    「容错纠错制度,让官员感念殿下的宽容与担当。」

    「财政预算制度,让官员遵循殿下制定的规则与方法。」

    「这两套制度一旦推行,无论陛下给予多少支持、多少表彰,这些官员在做事时,遵循的是殿下设计的制度,接受的是殿下理念的薰陶。」

    「时间久了,制度会塑造习惯,习惯会塑造认同。」

    「到那时,他们或许会感激陛下,但做事的方式、思考的逻辑,已经是殿下这一套了「」

    。

    李承干眼睛亮了。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阳谋」—

    不争一时之得失,而争制度之根基。

    父皇可以给人、给钱、给官位。

    但自己可以给制度、给方法、给理念。

    人可能会变,但制度一旦建立,就会持续运转,影响一代又一代的官员。

    「先生,」李承干缓缓道,「这两套制度,该如何推行?」

    李逸尘早已深思熟虑。

    「容错纠错制度,殿下可以东宫令的形式下发,先在五十个县令中试行。」

    「同时,在《大唐政闻》上刊发文章,阐述鼓励干事、宽容失误」的理念,引导舆论。」

    「财政预算制度,比较复杂,需要更多铺垫。」

    「学生明白了。」李承干沉吟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两件事,确实刻不容缓。尤其是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若能推行,便是为大唐地方治理立下百年根基。」

    他抬眼看向李逸尘。

    「先生,如今是否可以推行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了?」

    「正是。」李逸尘颔首。

    「在贞观学堂已讨论多时,理念已初步渗透,学子们多有理解。」

    「如今北境战事告捷,朝局稍稳,正是将此制度提上朝堂,进行正式议决之时。」

    「此事,不能再拖于学堂之内纸上谈兵了。

    李承干手指轻敲案几,思忖道:「既然要推行,是否可仿照之前税制改革之法?」

    「先与房相、舅父等重臣私下沟通,再与父皇商议,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明发诏令?如此阻力或可小些。」

    李逸尘缓缓摇头,语气坚决。

    「殿下,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与税制改革有本质不同,推行之法亦不可简单套用。」

    「税制改革,改的是收钱」的方法。」

    「自夏商周便有赋税,管子有「相地而衰征」,秦汉有租赋,历代皆有沿革。」

    「官员们对此有基本认知,无非是税率、税种、征收方式的调整。」

    「即便有争议,也集中在如何改」、改多少」,而非「该不该有」。」

    他停顿了一下,让李承干消化这个区别。

    「但朝廷财政预算制度,涉及的是花钱」的规则。

    「而且是系统、前瞻、公开的花钱」规则。」

    「前代虽也有量入为出」、岁计」之说,但多流于笼统,或是君主、宰臣心中盘算。」

    「从未形成必须遵循的、成文的、需要多方审议并公之于众的刚性制度。」

    李承干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理解这其中的根本差异。

    李逸尘进一步解释道。

    「税制,犹如决定一家人每年收入多少粮食。」

    「预算,则是决定这些粮食多少用来吃,多少用来穿,多少用来修缮房屋,多少储存以备荒年,并且要把这个分配计划告诉全家,甚至让邻里知晓大概。」

    「前者关乎生存,后者则关乎治理的秩序与信任。」

    「更何况,」李逸尘的语气加重。

    「税制改革,核心决策和执行在于民部、度支司及少数相关官员,再派员至州县落实即可。」

    「牵涉的官员层面虽广,但深度参与决策讨论的圈子相对较小。而预算制度不同。」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它牵涉朝廷每一个衙门。

    「吏部要官员俸禄,兵部要军费军械,工部要工程款项,礼部要祭祀典礼开支————」

    「从三省六部到九寺五监,无一例外。」

    「每个衙门都是预算的申请者和使用者,都需要参与进来,明确自己来年要做什么事、需要多少钱、为什么需要。」

    「其二,它改变的是官员行事的根本逻辑。」

    「以往,多是事到临头申请拨款,或者每年惯例拨付一定钱粮,用完了再要,要不来就停。」

    「预算制度要求他们提前一年甚至更早规划所有事务,精打细算,论证必要性。」

    「这等于给所有官员套上了一个新的行事框架,习惯的打破必然带来巨大的不适应和潜在抵触。」

    「其三,它触及权力和利益的深层调整。」

    「预算的审议、批准、监督过程,意味著各部花钱不再完全自主,需要经过一套程序,接受度支司乃至更多部门的审核、质询,甚至可能被削减、驳回。」

    「财权向来是核心权力之一,预算制度本质上是将部分财权的决定过程公开化、程序化、分散化。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李承干的脸色变得凝重。

    他明白了李逸尘的意思。

    税制改革是向百姓、向地方要钱的方法变革,虽有阻力,但朝廷内部在「收钱」这个大方向上利益相对一致。

    而预算制度是朝廷内部如何分钱、管钱的规则变革,直接触动每一个衙门的实际利益和行事自由,其复杂和敏感程度,远超税改。

    「所以,」李逸尘总结道。

    「此事决不能闭门商量,然后强行刊行。那样只会令各部衙门阳奉阴违,或消极抵制,再好的制度也会流于形式。」

    「必须开大朝会,将所有可能涉及的官员,特别是各衙主官、副职,全部纳入讨论。」

    「讨论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通过一份文书。」

    「更是为了教化」一—让所有官员,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都必须先理解这套制度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

    「在反复的辩论、质疑、解释中,强化认知,明确规则。」

    「哪怕最终有人内心仍不认同,但至少清楚了制度的边界和违反的后果。」

    「这是统一思想、减少执行阻力的必要过程。」

    李承干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边缘。

    「学生明白了。预算制度,实则是为整个朝廷的运转立下新的钱粮规矩」。」

    「这规矩要立得住,光靠父皇一道敕令不够,必须让所有要守这规矩的人,先听明白、吵明白。」

    「那————具体该如何做?大朝会上,又该如何引导?」

    李逸尘早有腹案。

    「殿下可先向陛下详细禀明县一级预算试点的思路,以及将此法扩展至朝廷的必要性与大体框架。」

    「阐明此举旨在明晰国用、杜绝浪费、集中财力办大事,利于北境战事、各地水利等长远国策的持续保障。」

    「陛下雄才大略,应能看到其中益处,尤其是对增强朝廷财政掌控力的好处。」

    「取得陛下首肯后,便可确定大朝会议程。」

    「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由殿下或由民部尚书、度支司官员,在大朝会上详细陈述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草案,包括编制原则、审议流程、执行监督、审计考核等各个环节。」

    「力求清晰、具体,哪怕繁琐,也要讲透。」

    「第二步,开放辩论。允许各部尚书、侍郎、寺监主官,乃至御史言官,就草案提出疑问、质疑、乃至反对意见。」

    「支持者亦可畅所欲言,阐述好处。」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激烈,耗时也会很长,但必须充分。」

    李逸尘继续道:「第三步,在充分辩论后,由陛下圣裁。」

    「若支持者众,或陛下强力推动,便可确定推行方略。」

    「臣的建议依旧是循序渐进。可先选择几个中央衙门,如民部本身、工部、太常寺等,进行为期一年的朝廷预算编制与执行试点。」

    「同时,东宫直辖的幽州及五十县,同步推进县一级预算试点。」

    「两者并行,积累经验,培训人才。」

    「还有一个重要环节,」李逸尘眼中闪过一道光,「舆论准备与士人参与。此事务必不能仅限于朝堂。」

    李承干精神一振:「先生是说————报纸?」

    「正是《大唐政闻》和《大唐旬报》。」李逸尘肯定道。

    「在大朝会召开前,便可开始造势。」

    「刊发系列文章,不谈具体制度细节,先谈理念。」

    「比如探讨量入为出」的古训如何在新朝落实,谈论朝廷钱粮使用透明化对防治贪渎、提高效能的益处,甚至可引述前代因财政混乱、贪腐横行而衰亡的教训。」

    「将「朝廷花钱也应有计划、受监督」这个核心观念,慢慢渗透给官员和读书人。」

    「大朝会期间及之后,《大唐政闻》可择要报导讨论情况,刊登一些支持性的、说理清晰的观点文章。」

    「让长安乃至外地的官员士子,都能感知到这场变革的来临与其中的道理。」

    「尚书省,或具体而言,由尚书省都堂下设临时咨议曹」,专司此事。」

    李逸尘提出更稳妥的方案。

    「殿下可奏请陛下,言明预算制度牵涉甚广,为集思广益,除朝堂讨论外,亦允在京官员、国子监生徒、乃至地方州县有识之士,以书面形式呈递对此制度的见解、疑虑或补充建议。」

    「所有建言统一投送至尚书省指定地点,由咨议曹」负责整理、分类、摘要,定期呈送御前及分发相关衙门参考。」

    「此举,既显朝廷开明纳谏之态,又能广收民意,更关键的是,将收集意见的渠道归于朝廷正式机构,避开了东宫揽权的嫌疑。」

    李承干恍然,赞叹道。

    「先生思虑周详。如此一来,不仅朝堂在议,天下士人也在议,制度尚未推行,其理念已传播开来。」

    「支持者自会更加坚定,反对者亦需拿出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待到制度推行时,阻力便会小很多。」

    「正是此意。」李逸尘点头。

    「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并反复向朝臣和士人强调。」

    「朝廷财政预算,因其涉及军国机密、外交策略等,不可能全部公之于众。」

    「总体岁入岁出规模、主要开支方向可适时择要公布,以显朝廷清明,但具体细目,必须严格保密。」

    「此乃国家安危所系,不容含糊。」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然而,县一级预算,则必须完全公开!县政直接关乎黎庶民生,收的是本县百姓的赋税,办的是本县百姓之事。」

    「县衙明年的钱从何来、用到何处,必须张榜公布,让全县士农工商皆能看见、可以评议。」

    「这是取信于民、监督吏治最有效的手段。」

    「没有县一级的公开透明,朝廷预算制度就成了无根之木,上清下浊,终难持久。」

    李承干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所以,在大朝会讨论朝廷预算制度时,必须将县一级预算制度,尤其是其公开公示的原则,作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步提出,进行讨论。

    19

    「不错。」李逸尘颔首。

    「朝廷与州县,预算制度一体两面,上下贯通。」

    「只谈朝廷,不谈州县,则制度悬空;只谈州县,不谈朝廷,则方向混乱。」

    「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来谋划、来讨论。」

    「让官员们看到,这是一套从朝廷到县衙,完整、系统的新财政管理法度。」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啪声。

    李承干将李逸尘所言在脑中反复梳理,越想越觉得此事千头万绪,却又纲举目张。

    这已不仅仅是解决五十个县令的财政困难,而是试图为大唐的财政管理体系进行一次彻底的再造。

    「先生,」李承干最终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学生这就去拟写详细的奏疏,向父皇禀明县一级预算试点的成效展望,以及将预算制度推及朝廷的全面构想。」

    「并恳请父皇召开大朝会,主持讨论。」

    「舆论引导、士人建言收集等配套事宜,也一并呈请。」

    「多谢先生教诲。此事关乎国本,学生必当全力以赴,务求为大唐立下一套长久、清明、高效的财计规矩。」

    李逸尘亦起身:「殿下有此决心,乃社稷之福。」

    「臣自当竭力辅佐,备询答疑。前路必有艰难险阻,但制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次日,东宫的奏疏便呈递至两仪殿李世民的案头。

    奏疏内容详实,不仅汇报了五十县令推行新政遇到的财政共性问题,提出了「容错纠错」与「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两项具体解决方案,更著重阐述了将预算管理理念扩展至朝廷层面的深远意义,以及为此召开大朝会进行充分讨论的必要性。

    奏疏中还附有预算制度的初步框架草案,及关于舆论准备、士人参与的具体建议。

    李世民用了近一个时辰仔细阅罢,闭目沉思良久。

    他敏锐地看到了这套制度背后所蕴含的强化中央控制、规范官僚行为、提高国家资源使用效率的巨大潜力,这与他励精图治、打造一个高效稳固帝国的雄心不谋而合。

    同时,他也清晰地预见到了其中涉及的利益调整和观念冲突将何等激烈。

    此时之前在贞观学堂讨论的时候就让李世民为之震惊。

    如今太子却呈上了如今严密的奏疏。

    「高明————倒是敢想,也敢做。」

    李世民放下奏疏,手指轻轻敲打著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李逸尘之谋,老成持重,步步为营。」

    「先以县令困境为由头,提出县预算试点,再顺势推及朝廷————」

    「这是要朕来替他破局,也是要借朕的威势,为这套新规矩铺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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