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立下百年之基。
第383章 立下百年之基。
窦静躬身退出显德殿,手中紧握著太子的手令,步履匆匆。
春日的阳光照在皇城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他心中思绪翻涌,太子突然问起修缮宫殿的耗费,这绝非寻常。
作为东宫官员,他本能地感觉到,这背后恐怕牵扯著更复杂的朝局博弈。
内侍省设在皇城东北隅,紧邻宫禁。
窦静递上手令,当值的内侍少监仔细查验后,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窦公稍候,下官这就去禀报王公公。」
约莫半炷香时间,王德从内殿缓步走出。
这位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首领,脸上永远挂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让人看不出深浅。
「窦公,太子殿下有何吩咐?」王德声音平稳。
窦静将太子欲奏请修缮宫中殿宇、命他先行估算耗费之事详细禀报。
王德听著,脸上的笑容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殿下孝心可嘉。」王德缓缓道。
「陛下近年来起居简朴,宫中确实多处殿宇年久失修。去岁寒冬,甘露殿、两仪殿暖阁都曾漏雨,陛下却总说不妨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殿下有心,内侍省自当全力配合。」
「这样,窦公可携将作监、工部官员,由内侍省派人引领,详细勘查各殿宇情况。需要修缮之处、所需工料、人工,皆要一一记录在册。」
「本官明白。」窦静拱手。
「只是————这勘查范围,当以何处为限?宫中殿宇众多,若全部勘查,恐怕耗时日久。」
王德沉吟片刻。
「先从陛下常居的几处殿宇开始吧。」
「两仪殿、甘露殿、立政殿、承庆殿————还有陛下冬日养病的暖阁。」
「这些地方关乎陛下起居安康,当优先考虑。」
「好的,本官这就安排人员。还请王内侍给予方面。
「好说,好说,有劳窦公了。」
窦静退下后,王德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太子主动提出修缮宫殿————这步棋,走得有些意思。
他转身走向两仪殿暖阁。
午后阳光斜照,廊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暖阁内,李世民正半靠在榻上批阅奏疏。
腿伤未愈,他多数时间只能这样半躺著处理政务。
见王德进来,他抬起头。
「陛下,」王德躬身。
「方才太子殿下遣东宫窦静来内侍省,说要详细勘查宫中需修缮的殿宇,编制预算。」
李世民手中朱笔微微一顿。
「太子?」
「是。窦静持殿下手令,说殿下欲奏请修缮宫中殿宇,改善陛下起居。命他会同将作监、工部,详细勘查统计耗费。」
李世民放下朱笔,脸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倒是孝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王德听。
王德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他在皇帝身边三十年,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
春日庭院里,几株桃树正开著花,粉白一片。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道。
「太子殿下既有此心,臣以为,不妨让窦静他们详细勘查。无论最终修与不修,至少殿下这份心意,陛下知晓了。
「」
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你去安排吧。让内侍省配合,将需要修缮的殿宇一不只是朕常居的几处,还有皇后生前住的立政殿等都仔细查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其实朕想过,等北境彻底平定,国库再充裕些,或许————可以建一座新殿。」
王德心中一震。
新殿?
那耗费可不是修缮能比的。
「陛下,」王德谨慎道,「修新殿恐耗费巨大,朝中恐有非议。」
「朕知道。」李世民摆摆手,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所以只是想想罢了。如今北境虽胜,但后续安抚、治理,处处要钱。江南漕运要疏通,关中水利要整修————哪一项都比修宫殿要紧。」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自嘲。
「做皇帝的,有时还不如富家翁自在。至少富家翁想修个园子,不用顾忌天下人的口舌。」
王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躬身道:「陛下心系天下,是万民之福。」
「罢了。」李世民重新拿起朱笔。
「你去吧,让窦静他们仔细勘查,将所需钱粮统计清楚报上来。至于修不修、怎么修————日后再说。」
「臣遵旨。」
王德退出暖阁,走在廊下时,心中仍在琢磨皇帝那几句似有意似无意的话。
想建新殿————这念头,恐怕不是今日才有的。
作为贴身内侍,王德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格雄才大略,也难免有好大喜功的一面。
贞观以来,陛下力行节俭,宫中多年未大兴土木。
但如今四海升平,北境大捷,或许————陛下心底那份帝王都会有的「留名后世」的念头,又开始萌动了。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所以借著太子提出修缮的机会,才隐约透露了这么一点心思。
王德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
他只需办好差事,不该揣测的,不能多揣测。
山东道,沂州,费县。
县城不大,城墙有些残破,看得出多年未修葺。
县衙设在城东,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正堂内,县令任再端坐在案后。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一身青色官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得整齐笔挺。
堂下站著县丞、主簿、县尉,以及六房书吏,约莫十几人。
气氛有些凝重。
「诸位,」任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费县虽小,却是山东门户,位置紧要。」
「本官决意,在此全力推行新税制,丈量土地,厘清户籍,按亩征税,简化税种。此事,只能成,不能败。」
堂下一片寂静。
县丞孙茂,五十余岁,在费县当了十几年县丞,脸上皱纹如沟壑。
他迟疑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府壮志,下官敬佩。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难在何处?」任再问。
「难处有三。」孙茂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丈量土地。费县虽是小县,也有八乡六十二村,耕地、山林、滩涂,错综复杂。」
「若要全部丈量清楚,少说需要半年时间,且需大量吏员、弓手。」
「县衙如今人手,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如何够用?」
任再神色不变:「人手不够,可以招募临时书手。本官已向州府请调协助,也请诸位推荐本地可靠识字之人。」
孙茂苦笑:「就算人手足了,还有其二——土地归属,如何厘清?」
「去岁山东大蝗,许多百姓为了活命,将田地低价卖给大户。」
「如今蝗灾过了,那些百姓想赎回田地,大户却不肯。」
「若按新税制,这些土地该算谁的?若强行收回,那些大户岂能甘心?」
「按《唐律》,灾荒年间趁人之危低价购田,本就可诉请官府裁决。」任再道。
「既然本官在此,自会秉公处置。当时以什么价格买的,如今官府出钱,以原价赎回,发还百姓。」
「明府,」主簿刘文忍不住开口,「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刘文急道:「那些大户收地时,确实价格低廉。可如今灾荒已过,地价回升。」
「他们若肯原价卖出,当初何必买地?且这些大户在地方盘根错节,许多人在州府、
甚至长安都有关系。」
「若他们联名上告,说明府强行夺产,恐怕————恐怕会惊动朝廷。」
「到那时,非但改革不成,明府自身也难保啊!」
任再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来费县这一个月,他已经摸清了本地情况一县内七成以上的良田,实际上掌握在陈、赵、王三家手中。
这三家不仅是本地大户,更与沂州司马、别驾都有姻亲关系。
其中陈家的长子,如今在长安国子监读书,据说与某个侍郎家的公子交好。
硬碰硬,确实风险极大。
但————
任苒想起离京前,太子在东宫召见他们五十个新任县令时的情景。
他说:「此去地方,诸事艰难。世家阻力、胥吏敷衍、百姓疑虑————这些孤都知道。」
「但正因如此,才要你们去。不能只停留在文书上,必须落到田亩间、落到百姓身上。」
「你们可能会碰壁,可能会得罪人,甚至可能会丢官。」
「但孤承诺只要你们一心为公,依法办事,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东宫都会是你们的后盾。」
当时五十个县令都热血沸腾。
他们大都是寒门出身,在长安熬了多年,最高也不过八品小官。
是太子的新政才让他们有机会脱颖而出,外放为县令。
这是知遇之恩。
也是实现抱负的机会。
「刘主簿所言,本官明白。」任再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起来。
「但正因为难,才要做。太子殿下推行新政,不是为了讨好世家大户,是为了天下百姓。」
「去岁卖地求活的百姓,如今无田可耕,只能给大户当佃户,租子沉重,生计艰难。
「」
「这合乎务民」之道吗?」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
「本官知道诸位担忧。但请诸位想想我们为官,究竟为何?是为了讨好豪门,安稳度日?还是为了百姓生计,做些实事?」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县尉张武,是个黑脸汉子,原本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明府,道理我们都懂。
但做事要讲方法。」
「丈量土地、推行新税,不是一纸公文就能办成的。」
「如今春耕已毕,百姓正忙田间管理,此时大规模清丈,必定耽误农时。不如等到秋收之后,再从长计议?」
「等不了。」任再摇头。
「太子殿下在推行税制改革,费县不能落后。」
「本官已下定决心,一个月内,必须完成全县土地的初步清丈。至少要将各乡田亩总数、归属情况基本摸清。」
「一个月?」孙茂失声,「明府,这绝无可能!」
「可能不可能,做了才知道。」任再语气强硬起来。
「从明日起,县衙所有吏员分作六组,每组负责一乡。」
「本官亲自带队去最大的陈庄乡。招募临时书手之事,孙县丞负责,三日之内,至少要招到五十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此事关乎朝廷新政,关乎太子殿下嘱托。做成了,诸位都是功臣。做不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官会向太子殿下立下责任状。若一个月内无法完成初步清丈,本官自请去职。」
「但在那之前,县衙上下,必须全力配合。若有推诿懈怠者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堂内一片死寂。
任再这番话,等于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与他「同进退」,意味著要么一起立功,要么一起受罚。
孙茂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拱手道:「下官————遵命。」
其余人也纷纷躬身。
任再点点头,神色稍缓。
「诸位放心,只要用心办事,本官不会亏待大家。清丈所需钱粮,本官已从县库预支一部分,也向州府申请了补助。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东宫那边,本官也递了文书,请求支援一些新式农具,帮助百姓提高耕作效率。」
「这些农具,会以县衙名义赊购,日后从县税收取中逐步偿还。」
刘文忍不住又道:「明府,这————这又欠下一笔债啊!县库本就空虚,去岁赈灾已经亏空,如今再赊购农具,将来拿什么还?」
「只要税制改革成功,县税收取必然增加。」任再道,「眼光要放长远。现在投入,是为了将来。」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没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太需要做出政绩,向太子证明自己没有选错人。
也太想抓住这个机会,真正为百姓做点事。
散堂后,任再独自回到后衙书房。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费县的情况—人口、田亩、赋税、大户关系网————
看著那些数据,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
但他不能退。
想起长安那些同期出来的同僚,如今散布在全国各地,都在奋力推行新政。
他不能落后,更不能失败。
「一个月————」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窗外,暮色渐起。
同样的情况,在帝国许多州县同时上演。
太子李承干正月间派出的五十名县令,如同五十颗种子,撒向大唐各地。
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通过短暂的培训,被太子提拔任用。
怀著知遇之恩和改革热情,一到任便雷厉风行地推行税制改革。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远比他们想像得更深。
河南道,汴州陈留县。
县令周文方,同样面临土地清丈的难题。
当地大户联合抵制,拒不配合。
甚至煽动一些佃农,阻挠县衙吏员下田测量。
冲突中,两名吏员被打伤。
周文方一怒之下,调集县中武侯,抓了带头闹事的几个佃农。
结果大户们联名上告到州府,说他「滥用刑罚,欺压良民」。
河北道,瀛州河间县。
县令赵启明为了推行新式农具,以县衙名义向幽州的东宫直营作坊赊购了三百架曲辕犁、五十架筒车。
农具运到后,免费租给百姓使用,深受欢迎。
但赊购的欠款却成了大问题。
县库空虚,根本无力偿还。
赵启明只能写下欠条,承诺三年内还清。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笔钱将来从何而出。
江南东道,越州山阴县。
县令沈清河发现,当地世家大族通过「诡名寄户」等手段,将大量田产分散登记在佃户、奴仆名下,逃避赋税。
若要彻底厘清,必须逐一核查户籍、田契,工作量巨大。
而县衙的吏员,许多本就与这些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办事拖拉敷衍。
沈清河不得不从外地招募书手,却又引发本地胥吏的不满,消极怠工。
问题如同雪片般,从各地汇集到长安。
文政房内,杜正伦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厚厚一叠文书。
他一张张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如今作为文政房主事,他负责汇总各地新政推行情况,直接向太子汇报。
「杜公,」一名书吏又送来几份文书。
「这是刚到的,沂州、汴州、瀛州三地的急报。」
杜正伦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凝重。
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对书吏道:「我要去两仪殿向太子禀报此事。」
两仪殿。
李承干正在批阅奏疏。
听到杜正伦求见,他放下笔。
「让他进来。」
杜正伦躬身入殿,行礼后将厚厚一叠文书呈上。
「殿下,这是各地推行税制改革的最新情况。有些————问题需要禀报。」
李承干接过,一份份翻看。
殿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杜正伦垂手侍立,小心观察著太子的表情。
他看到太子眉头微蹙,嘴唇抿紧,但眼神依旧平静。
良久,李承干放下最后一份文书。
「五十个县令,有三十七个遇到了类似的问题。」他缓缓开口。
「土地清丈受阻,大户抵制,吏员敷衍,钱粮短缺————还有八个县,已经发生了冲突。」
「是。」杜正伦道。
「其中最严重的是汴州陈留县,县衙吏员被殴伤,县令周文方抓了人,结果大户联名上告。州府已经行文斥责,要求放人、赔礼。」
李承干沉默片刻。
「周文方————孤记得他」
「正是。他是寒门出身,父亲是县学教谕。在太常寺时,就以敢言直谏著称。」
「敢言直谏是好事,但为政需要方法。」李承乾道,「一味强硬,只会激化矛盾。」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以县衙名义赊购农具的,有多少?」
「二十三个县。」杜正伦翻看手中另一本册子。
「共计赊购曲辕型四千二百架,筒车八百五十架,其他农具若干。总欠款————约五万贯。」
「五万贯。」李承干重复这个数字。
「东宫直营作坊那边,什么反应?」
「作坊主管已经递了三次文书,询问何时能结算。他们说,作坊也要维持运转,不能一直赊欠。」
李承干点点头。
他知道东宫直营作坊的处境虽然利润丰厚,但扩大生产、研发新式农具都需要投入。
五十个县令这样大规模赊购,确实给作坊造成了压力。
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毕竟那是东宫的产业,这些官员欠著就欠著。
但是文书上也写了他们聘用了大批吏员,已经发出饷银了。
又欠了其他一些款项。
更麻烦的是,这些赊欠都是以「官府」名义进行的。
官府欠债不还,影响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信用。
「世家那边呢?」李承干问,「弹劾的奏疏多吗?」
「多。」杜正伦道,「这半个月,御史台收到的弹劾各地县令的奏疏,已有四十余份3
。
「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强行清丈土地,扰乱农时。」
「二是要求大户原价退还灾年所购田地,被指为与民争利」。」
「三是限购土地的政策,被批为暴政」。」
「还有就是官府大量赊欠,有损朝廷体面。」
李承干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春日阳光正好,庭院里花开得热闹。
但他心中却一片凝重。
这些情况,他其实早有预料。
改革不可能一帆风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但他没想到,问题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集中。
那些县令的热情值得肯定,但方法确实有问题。
急于求成,强硬推行,反而给了反对者口实。
而官府赊欠的问题,更是隐患。
短期看是解决了农具推广的难题,长期看却可能损害官府信用。
一旦形成「官府可以欠债不还」的风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打击这些县令的积极性他们是新政的先锋,是他在地方最可靠的力量。
但他也不能坐视问题发酵。
「杜卿,」李承干转身,「你怎么看?」
杜正伦沉吟道:「殿下,下官以为,县令们的热情可嘉,但方法需调整。」
「税制改革是长久之计,不能一蹴而就。尤其是土地问题,牵扯太深,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民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官府赊欠————确实不妥。」
「东宫虽有钱粮,但不能无限制地为地方兜底。否则各地都会效仿,最终拖垮东宫财政,也损害朝廷信用。」
李承干点头。
杜正伦的看法,与他基本一致。
「你去拟个章程。」李承乾道。
「第一,给各地县令去文,肯定他们的功绩,但也要提醒——推行新政需循序渐进,注重方法,避免激化矛盾。」
「尤其是土地清丈,可以放缓节奏,但必须确保数据真实。」
「第二,对于大户抵制的问题————让他们不要硬碰硬。」
「可以先从无争议的公田、官田开始清丈,树立样板。」
「对于那些灾年购田的纠纷,不要强行要求原价退还,可以协商折价,或者以其他方式补偿。」
「第三,官府赊欠农具之事,必须规范。」
「拟个办法,明确赊购的条件、额度、还款期限。」
「东宫会给予支持,但不能无限度赊欠。」
「同时,让幽州作坊那边,对赊购的县进行考察,评估还款能力。」
杜正伦一一记下。
「还有,」李承干补充道。
「将那些被弹劾的县令名单整理出来,把弹劾的事由、事实核实清楚。」
「确有过错的,该批评批评。属于诬告或夸大其词的,东宫要为他们说话。」
「下官明白。」
杜正伦退下后,李承干重新坐回案前。
他看著桌上那叠文书,心中思绪翻涌。
这些县令,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们的热情,源于对他的信任,也源于改变命运、实现抱负的渴望。
他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但也不能纵容他们犯错。
这个度,很难把握。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边际效用」和「机会成本」。
现在推行新政,每多投入一分力量,带来的新增效果已经在递减。
而因此引发的地方动荡、世家反弹,这些「隐形成本」正在急剧上升。
是时候调整策略了。
不能只靠热情,要靠制度,靠方法。
「来人,」李承干唤道,「去请李中舍人过来。」
几乎同一时间,内阁值房内,来济也在整理著类似的文书。
作为内阁主理人,他直接对皇帝负责。
各地推行税制改革的情况,自然也汇集到他这里。
与杜正伦不同,来济看到的,不仅是问题,更是机会。
他仔细翻阅著那些弹劾县令的奏疏,又对比各地报上来的新政推行情况,心中渐渐有了想法。
来济整理好文书,起身前往两仪殿。
暖阁内,李世民正在听王德汇报修缮宫殿的勘查进展。
「窦静他们已经勘查了十二处殿宇,初步估算,若全部修缮,需用工料约八万贯,人工三千工,耗时半年。」
王德道:「这只是初步估算,详细预算还需时日。」
李世民点点头:「八万贯————不算多。」
他看向刚进来的来济:「来卿,何事?」
来济躬身:「陛下,各地推行税制改革,有最新情况禀报。」
「说吧。」
来济将文书呈上,同时口头汇报。
「自正月以来,太子殿下派出的五十名县令,在各地全力推行新政。成效显著,但也遇到一些问题。」
他详细列举了土地清丈的阻力、大户抵制、官府赊欠等情况,与杜正伦汇报的内容基本一致。
但语气和侧重点,却截然不同。
「这些县令虽方法有待商榷,但干劲十足,一心为公。」来济道。
「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深知民间疾苦,推行新政不遗余力。」
「臣听闻,沂州费县令任苒,为清丈土地,亲自下乡,与吏员同吃同住。」
「汴州陈留县令周文方,为推广新式农具,自己垫钱购买,免费租给百姓————」
他顿了顿,观察皇帝的神色。
李世民听得认真,脸上看不出喜怒。
「陛下,」来济继续道,「我朝开国以来,官员多出自世家,难免有惰政、怠政之风。」
「如今这批县令,虽然经验不足,偶有过激,但这份干事的热忱,实属难得。」
「臣以为,当以鼓励为主,引导为辅,不宜苛责。」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来卿是觉得,这些县令做得对?」
「方法或有不当,但方向是对的。」来济道。
「税制改革是陛下钦定、朝廷大政。」
「他们奋力推行,正是忠于职守的表现。至于那些世家的弹劾————陛下明鉴,改革触动利益,有人反对是必然的。」
李世民笑了。
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来卿啊,你这话,倒是像太子会说出来的。」
来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臣只是就事论事。」
「朕知道。」李世民摆摆手。
「这些县令确实有干劲,是好事。朕当年打天下时,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敢打敢拼的将领。为政也一样,需要这种锐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官府赊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东宫再有钱,也经不起这样折腾。而且————有损朝廷体面。」
「陛下圣明。」来济道,「臣也以为,此事需规范。」
「但眼下,这些县令确实遇到了实际困难—县库空虚,无力推广农具,而新式农具又是提高耕作效率的关键。」
「若因资金问题而停滞,未免可惜。」
李世民看著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来济早有准备,拱手道:「臣以为,内阁可拟一个方案,从国库中拨出一笔专款,作为新农具推广补助」。」
「各县可按实际需要申请,专款专用,用于购买或赊购农具。」
「同时,制定还款办法,分期偿还。」
「如此,既解决了县令们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官府无限度赊欠。」
李世民手指敲击著御榻边缘,若有所思。
「专款————需要多少?」
「初步估算,五十个县,若每县补助一千贯,需五万贯。若再加上其他有意推行新政的州县,总计约十万贯。」
来济道:「这笔钱可从今年北境债券的结余中支出。」
「北境大捷,债券市价上涨,信行帐上结余充裕,调拨十万贯,不影响大局。」
「十万贯————」李世民沉吟。
这数目不小,但也不算太大。
北境债券募资两百万贯,如今战事结束,结余确实不少。
更重要的是,来济这个提议,正中他下怀。
李世民何尝不知道这些县令是太子的人?
他们身上打著太子的烙印,做事也是为了太子的新政。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争取。
如果由朝廷—由他这个皇帝拨出专款,支持这些县令推行新政,那么在这些县令心中,皇帝的份量会不会加重一些?
至少,他们会记得,在困难的时候,是皇帝给了他们支持。
而太子那边————东宫虽然有钱,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出面,才是正途。
「此事————」李世民缓缓道。
「可以办。但细节需斟酌。专款不能白给,要有条件、有考核。」
「哪些县可以申请,申请多少,如何还款,都要有明确章程。」
「来卿,内阁尽快拿出详细方案。」
「臣遵旨。」来济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知道,皇帝这是接受了。
这步棋走对了。
既支持了新政推行,又巧妙地增强了皇帝在地方官员中的影响力。
至于那些县令身上的太子烙印————时间还长,慢慢来。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
「对于那些被弹劾的县令,内阁也要核实。确有过错的,该批评批评。属于诬告的,朝廷要为他们撑腰。」
「朕要让人知道,只要真心为朝廷办事,朕不会亏待他们。」
「陛下圣明。」来济道,「臣这就去办。」
退出暖阁,来济走在宫道上,心中盘算著如何起草这个「新农具推广补助」方案。
既要让皇帝满意,又要让那些县令感受到皇恩,同时————还不能让太子那边觉得被架空。
这个度,需要仔细把握。
他想起太子近来的表现沉稳、克制、善于用阳谋。
这样的储君,不好对付。
两仪殿偏殿。
烛火在黄昏中摇曳,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暖黄。
李承干独自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著杜正伦刚刚送来的那叠文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正式的官服,只是一身素色圆领袍,腰间系著黑色革带,简洁利落。
行礼后,他在李承干对面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先生来得正好。」
李承干抬起头,将手中文书推了过去,「看看这些。」
李逸尘接过,一页页翻阅。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逸尘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许久,时而蹙眉,时而沉思。
李承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著。
约莫一炷香后,李逸尘放下了最后一份文书。
「都看完了?」李承干问。
「是。」李逸尘点头。
「五十个县令,三十七个遇到阻力,八个发生冲突,二十三个赊购农具欠款————这个局面,比臣预想的要严峻。」
「但也在情理之中。」李承干苦笑。
「改革哪有不遇阻的?只是他们太急了,方法也不够妥当。」
李逸尘没有立即接话。
他重新拿起其中几份文书,再次细看那是沂州费县、汴州陈留县、瀛州河间县的情况。任再的强硬、周文方的冲突、赵启明的赊欠————
每一桩都透露出这些县令急于求成的心态,以及面对复杂地方局面时的稚嫩。
「殿下打算如何处理?」李逸尘问。
「学生让杜正伦去拟章程了。」
李承干将方才与杜正伦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肯定功绩,提醒方法,规范赊欠————该撑腰的要撑腰,但该约束的也要约束。」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的应对,稳妥。」
「稳妥?」李承干挑眉,「只是稳妥?」
「是,稳妥,但也仅止于稳妥。」李逸尘直视著李承干。
「殿下此举,可以稳住局面,避免事态恶化,安抚这些县令的情绪,也能堵住那些弹劾者的口实。但这只是「应对」,不是「破局」。」
李承干坐直了身体:「请先生明示。」
李逸尘将文书整理好,放在案几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这些县令为什么急于求成?」
「因为他们感念殿下的知遇之恩,想尽快做出政绩来回报殿下,也证明自己。」
「这份热情,是推行新政最宝贵的动力。」
「但他们为什么方法不当?因为缺乏经验,也缺乏制度约束。」
「地方政务千头万绪,土地、赋税、户籍、刑名————每一项都牵扯极深。」
「只凭一腔热血,没有章法,难免碰壁。」
「殿下现在提醒他们注重方法,规范赊欠,这是对的。但还不够。」
李逸尘顿了顿,继续道:「因为问题不只出在这些县令身上,也出在制度本身。」
「或者说,我朝地方治理,本就缺乏一套完整、规范、可操作的制度。」
「县衙如何运作?钱粮如何管理?政务如何规划?大多依赖主官的个人能力和经验。
「」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有家族经验可借鉴,有师承关系可请教。」
「但这些寒门县令有什么?他们只能靠自己摸索。摸索对了,是运气;摸索错了,就是过错。」
李承干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接触过的那些地方奏报——有些县治理井井有条,有些县却一团乱麻。
差异之大,往往不取决于县的大小贫富,而取决于县令的能力和操守。
但这本就不该完全依赖个人。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干缓缓道。
「要给他们一套制度?一套可以照著做的规程?」
「正是。」李逸尘重重点头。
「殿下推行税制改革,这很好。但改革不能只改税」,还要改「治」。」
「要让地方官府知道,该怎么做事,怎么花钱,怎么规划。」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臣今日来,正是要与殿下探讨两件事。」
「这两件事若成,不仅能解当前困局,更能为大唐地方治理,立下百年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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