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人生难美满(大结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晃着,照在几个人脸上。
嘎达苏大叔端着酒碗,半天没有说话,指导员哈达也沉默了。
李立民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都知道魏武以前苦,可很多事情,魏武从来不主动说。
这几年,他总是笑呵呵的,打狼,抓马匪,救牧民,带着大家搞养殖,修水渠,买机器,盖房子。
好像不管天塌下来,他都能扛住。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平日里最能扛事的男人,当初也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才背着铺盖卷来到这片草原。
嘎达苏大叔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魏武肩膀:“孩子,都过去了。”
魏武笑了笑:“是啊,都过去了,刚来的时候,我恨过很多人,恨我大伯,恨我那个大哥,也恨那个世道。”
“可后来我发现,光恨没用,人总得活下去,我爹没活成的日子,我得替他活。”
“我爹没看见的好日子,我也得替他看。”
说到这里,魏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抬头看向远处自家那盏灯:“后来我遇到了古丽娜,有了蛋儿,有了知夏,乌兰和其其格也把我当亲人。”
“嘎达苏大叔,指导员,还有公社这么多人照顾我,我才知道,原来家不是只有四九城那个破院子。”
“有老婆孩子等我回去的地方,有朋友,有亲人,有人骂我,有人念叨我,那就是家。”
嘎达苏大叔眼睛红了,端起酒碗说道:“好,说得好。”
“魏武,草原没有白留你,你也没有辜负这片草原。”
几人再次碰碗,这一晚,魏武喝了不少酒,回到家的时候,古丽娜还没睡。
屋里油灯亮着,蛋儿和知夏已经睡得四仰八叉,黑龙和青龙趴在门口。
古丽娜见魏武回来,起身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喝多了?”
魏武摇头:“没有。”
古丽娜扶着他坐下,声音温柔:“还说没有,眼睛都红了。”
魏武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抱住她,古丽娜一愣,随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
魏武低声说道:“没事,就是忽然觉得,能遇到你真好。”
古丽娜脸一红,却没有推开他:“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魏武笑了:“老夫老妻也得说。”
窗外,春风吹过草原,远处传来牛羊低低的叫声,那一夜,魏武睡得很沉。
他梦见了父亲魏建业,梦里父亲还是当年的样子,穿着旧工装,站在红星机械厂门口,笑着看他。
魏武想喊他,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怎么也喊不出来。
魏建业只是远远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笑着说:“儿子,你活得很好,好好活下去。”
……
第二天清晨,草原天刚蒙蒙亮。
知青点那边已经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方海伟抱着脑袋从炕上爬起来:“我昨晚说啥了?”
林镇河一脸严肃:“你说要三年内娶蒙古族媳妇。”
方海伟整个人僵住:“啥?”
旁边男知青们顿时笑疯了。
而林镇河还没笑两声,就被人提醒:“你也别笑,你昨晚写诗夸牛粪。”
林镇河扶眼镜的手一抖:“这不可能。”
结果等他们走出屋子,周玉兰已经在院子里笑得直不起腰。
她一看见方海伟,就故意说道:“方同志,以后你可得努力啊,我们都等着喝你和蒙古族姑娘的喜酒呢。”
方海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喝多了,那不算!”
不远处,魏武刚好牵着马过来,听见这话,立马乐了。
“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方海伟差点哭出来:“武哥,你就别笑我了。”
魏武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不笑你,先去洗脸。”
“明天春耕,今天先熟悉工具,别到时候连锄头哪头朝下都不知道。”
众人顿时老实了。
春耕开始后,新知青们终于真正见识到了草原的辛苦。
清水渠,翻地,搬草料,修围栏,跟着牧民照看牲口。
方海伟第一天就磨破了手。
周玉兰偷偷掉了眼泪,林镇河拿笔记本记了整整三页“劳动心得”,结果第二天还是把草料堆错了地方。
王玲玲去了小学,跟着白灵教孩子识字。
一开始,她被那群“小羊羔”吵得脑袋嗡嗡响。
可慢慢地,也开始习惯了草原小学的日子。
白灵教她怎么跟孩子们说话,怎么用最简单的话讲清楚题目。
有时候王玲玲会看着白灵发呆,她总觉得,白老师心里藏着很多事。
直到有一天,白灵收拾好教案,忽然对她说:“玲玲,我可能要回四九城了。”
王玲玲愣住:“白老师,你真要走?”
白灵看着窗外,操场上,蛋儿正带着几个小孩疯跑。
远处魏武骑马经过,身后跟着黑龙和青龙,她笑了笑,眼眶有些红:“嗯,拖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爸妈了,这里很好,只是有些人,不属于我。”
王玲玲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了。
半个月后,白灵离开那天,整个小学的孩子都哭了,蛋儿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白老师,你还回来吗?”
白灵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会回来的,等蛋儿长高了,老师就回来看你。”
魏武站在卡车旁,把她的行李放好,两人对视片刻。
白灵笑着说道:“魏武,我走了。”
魏武点头:“路上慢点。”
白灵眼睛微红,还是故作轻松:“你也是,好好过日子。”
卡车开出公社的时候,白灵没有回头。
直到草原被甩在身后,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熟悉的房子,她才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她终于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那个年少时不肯醒来的梦。
……
时间一年年过去,图布新公社变了很多。
水渠修通了,新开的地长出了麦子。
畜牧合作队越办越红火。
魏武家的羊越来越多,马群越来越壮。
蛋儿长成了半大小子,骑马比很多大人都稳。
小知夏也扎着辫子,天天跟在哥哥后面跑。
其其格因为她经常开拖拉机,她成了公社里出了名的能干姑娘。
乌兰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说话,她跟着古丽娜一起管家,日子越过越踏实。
方海伟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他没有娶蒙古族媳妇,却真正学会了放牧,也学会了不再说大话。
林镇河后来成了公社宣传员,写了很多关于草原的文章。
周玉兰哭过很多次,也笑过很多次,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王玲玲接过了白灵的教鞭,成了小学里最受孩子喜欢的老师。
而魏武,依旧每天骑马、巡草场、开会、干活,只是头上多了几根白发。
很多年后,政策变了,返城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魏武:“你要回四九城吗?”
魏武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远处奔跑的孩子,看着牛羊归圈,看着古丽娜端着奶茶从屋里出来。
他笑着摇头:“不回了,我家在这。”
后来,他带着古丽娜回过一次四九城,红星机械厂家属院早已物是人非。
魏守德从劳改农场回来后,老了很多,再见魏武时,他站在院门口,嘴唇哆嗦半天,只说了一句:“魏武,对不起。”
魏武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大伯,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恨了。
他只是平静说道:“过去的事,回不去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他牵着古丽娜离开,没有报复,也没有原谅,只是从此以后,彻底放下。
又过了很多年,图布新公社已经不叫公社了,草原上修了更宽的路。
孩子们也长大成人,魏武老了。
古丽娜也老了,可每到春天,魏武还是喜欢坐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草原发呆。
蛋儿带着孩子回来时,小孙子会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你当年真打过狼吗?”
魏武笑着说:“打过。”
“那你真抓过马匪吗?”
“抓过。”
“那你真把公羊当母羊挤奶吗?”
魏武脸瞬间黑了,院子里顿时笑成一团。
古丽娜坐在旁边,头发已经花白,却还是当年那副温柔模样。
她笑着看他:“这事看来真过不去了。”
魏武叹了口气:“谁传给孩子们的?”
远处,其其格牵着马走过来,笑得像当年一样狡黠:“姐夫,当然是我。”
魏武气得牙痒痒:“你这丫头,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皮。”
其其格笑道:“我再老,也是你小姨子。”
夕阳落在草原上。
风吹过青草,牛羊慢慢归圈。
黑龙和青龙早已不在了,可它们的后代还守在院门口。
嘎达苏大叔是在2010年去世的,他跟萨仁大婶这辈子就生了宝音这么一个孩子。
宝音后来也争气,80年代那会,改革开放后去下海经商,挣了不少钱,回到内蒙开了一家啤酒厂,竟然还真被他搞起来了。
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娃,嘎达苏大叔夫妻俩也是生活美满。
萨仁大婶先他十年,也就是在零零年的时候去世的,夫妻俩这辈子也算过得不错。
至于格日勒大叔还有阿古拉大婶,他们夫妻俩也是跟嘎达苏大叔他们差不多时间段去世的。
高娃姐跟海拉尔夫妻两人也很出息,一辈子都在从医,不仅开了全国连锁最大的医药公司,还进了四九城医学会,这辈子名誉也足够了。
至于雷小军跟陈文玲夫妻,同样也不差,雷小军后来考了大学,从了政,在城里接替他父亲雷天明的岗位。
一路步步高升,最后进了部,位置还蛮高的,不过位置高归高,这小子每次看到魏武。
从来都是不敢夸大,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兄弟,哪里来的高傲呀。
一起上山下乡,这辈子的感情,是别人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至于龚红梅呢?她去下乡藏区,到了1977年高考恢复就回城考大学了,后来做了翻译,专门跟外国佬接触。
在改革开放年间,她就职于汽车厂高管,专门对接订单方面的业务,也是成功了,后来听说移居到了米国那边。
这是魏武没有想到的,并且从雷小军的聊天中,魏武也才知道,原来龚红梅离开后,一辈子都没有嫁人。
再后来,魏武听雷小军跟自己说,龚红梅在米国那边生病了,当时他跟雷小军一起乘坐私人飞机过去看望龚红梅。
这时候的龚红梅面容也是苍老了,病床上的她已经八十多岁,看着魏武,龚红梅有些恍惚,她开口说:“魏武,我这是在做梦吗?没想到临死之前,竟然还能看到你最后一眼,真好啊。”
魏武已经没有了恨意,当年自己身为资本家,龚红梅要求跟自己断绝关系,这么多年过去。
早就放下了,他苦笑着说:“红梅,我来看你了,你不是在做梦。”
龚红梅身子一震,她激动的掉下眼泪,哭着说:“谢谢你,魏武,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跟你在一起,如果能够重来,也许,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吧。”
说完,龚红梅彻底闭上了眼睛。
她终究还是走了,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加遗憾,如果有下辈子,也许不会再那样。
至于陈文魁呢?
同样也是遗憾,听说在龚红梅下乡藏区没多久,陈文魁在机械厂保卫科看厂子的时候。
发现了敌特,跟敌特搏斗中,不幸中弹身亡,好好的一个人,就那么没了。
太多的遗憾,导致了龚红梅一辈子都没有嫁人。
另外白灵呢?
白灵从那次回城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内蒙,她家里给她先说安排去了钢铁厂工作,后来高考考上了大学。
她以优异的成绩,成功考入清大,一直从事科研方面的研究,后来更是成为了科学院士。
而让她父母比较头疼的也是白灵的婚姻大事,给白灵介绍了不少对象,白灵始终以科研繁忙,不愿意结婚。
因为这件事,她哥哥白天雄不止一次从建设兵团跑去魏武家找魏武支招。
哪里不清楚呀,这个妹妹是真沦陷了。
对于这件事,魏武也是无奈啊。
往事不堪回首,魏武抬头望着天边。
那里金光万丈,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来到草原时见过的夕阳。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
背着铺盖卷,被命运逼到内蒙。
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家。
却没想到,在这片辽阔草原上,他重新种下了根。
有妻,有儿女,有朋友,有牛羊,有风雪,也有炊烟。
这一生苦过,恨过,拼过,也爱过。
到最后,魏武终于明白。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熬过风雪。
而是在风雪之后,还能守住一盏等自己回家的灯。
远处,孙子又喊了一声:“爷爷,太阳下山啦!”
魏武笑着站起身,牵住古丽娜的手。
“走,回家吃饭。”
夕阳下,两道苍老的身影慢慢走进院子。
屋里炊烟升起,草原辽阔,岁月安稳。
而属于魏武的故事,也终于在这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里,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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