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阳谋
天色渐暗。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和瓦片上。
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阿贵家的木楼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吴邪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一条路。
“进山,刻不容缓,明天一早就走!”
吴邪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但进山,在这暴雨如注、山路泥泞、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找一个可靠的向导成了首要难题。
阿贵不知所踪。
云彩和云朵两个姑娘家被送到了更安全的爷爷家。
这是阿贵作为父亲对女儿的保护。
而王胖子,那个恨不得变成云彩身上挂件的家伙,这次进山竟然没带上她,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他们此行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探路那么简单,他们是奔着打捞三十年前的尸骨去的。
胖子再混不吝,也舍不得让心爱的小姑娘沾染这些。
这份细心,让吴邪心里沉了沉。
之前他们出山,依赖的是阿贵和那六条训练有素的猎犬。
可猎犬寻路靠的是气味,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雨,早已将山林间一切原有的气味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狗识途在这里完全失灵。
剩下的唯一人选,只有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盘马老爹。
吴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第二天一早,雨依旧在下。
降水量一点没减弱。
楚玉苏换了保暖一点的衣服,安静的坐在窗边。
白蛇调来了几个人手,她身边不缺使唤的人,因此更闲适了一些。
“我去找盘马。” 他对楚玉苏和解雨臣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楚玉苏点头,目送他独自一人再次冲进雨幕。
吴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盘马家那栋更显孤僻的木楼前。
敲开门,盘马的儿子有些惊讶地看着穿着一件黑衬衫,撑着一把黑伞的吴邪。
盘马本人则坐在火塘边,叼着旱烟,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吴邪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寒暄,径直走到盘马面前,用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力的语气,对着盘马的儿子说:“告诉你爹,他们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盘马儿子翻译过去的一瞬间,盘马握着烟杆的手明显一僵,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和心虚。
老头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之前的冷漠僵硬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
他猛地抬眼看向吴邪,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质问什么,又强自压抑下去。
吴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再多解释任何一个字,维持着那份高深莫测的神情,仿佛掌握着一切秘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只丢下一句:“走吧,进山。”
没有威胁,没有利诱,甚至没有说明为什么要带上盘马。
仅仅是一句似是而非直击要害的“他们回来了”,就彻底击溃了盘马的心理防线。
盘马沉默地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保养得当,透着寒光的古旧苗刀,披上厚重的蓑衣,戴好斗笠,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吴邪身后,走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背影透着一股认命般的苍凉和警惕。
当盘马跟着吴邪回到阿贵家。
看到院子里,屋檐下聚集的那几十号精干人手,以及堆放整齐、包裹严实、透着专业与危险气息的各类装备箱时,他眯起了眼睛,目光复杂地再次投向吴邪。
这个看起来斯文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背后竟然能动用这样的力量?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句他们回来了是确有所指,还是故弄玄虚的试探?
盘马惊疑不定。
吴邪没有理会盘马探究的眼神。
他此刻心思电转,迅速进行着人员分配。
表面上看,是他带领着这支装备精良的大队伍,顺便带着着心怀鬼胎的盘马进山。
但实际上,吴邪心里清楚,盘马这个熟悉山林却又藏着秘密的老猎人,本身就是一个活的“路标”和“保险”。
他们之前进出山时,吴邪凭借职业习惯和谨慎,已经暗中绘制了相对详细的地形路线图。
但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地图的准确性大打折扣,视野不清极易走错。
带着盘马,就像多了一个活体预警系统。
如果他带的路偏离了之前他们走过的,通往湖泊的正确方向。
以盘马对此地的熟悉和他此刻心虚忐忑的状态,会以为他在耍花样,必然会试图反抗或攻击,吴邪就能及时察觉并纠正。
临行前 吴邪走到楚玉苏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商量的保护意味。
“苏苏,雨太大了,路太难走,你和解小花留在这里,以阿贵家为据点,建立通讯中继站。”
他指了指留下的几台大功率无线电设备。
“我带大部分人和装备进山,会留几个伙计带着手持电台跟着我,每隔固定时间联络。你们在这里,信号接收和转发更稳定。”
他做出这个决定,基于两个最重要的考量。
其一,他私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楚玉苏跟着他冒雨跋涉,忍受泥泞、寒冷和未知的风险,他舍不得。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留守后方需要的是一个能绝对信任、且有足够威望和能力整合调配所有资源的人。
解雨臣能力足够,但吴邪无法完全放心将后方全部交给他。
尤其是在涉及可能需要调用楚玉苏麾下力量或者做出某些关键决断的时候。
只有楚玉苏本人坐镇,才能毫无障碍地调动白蛇安排的人、潘子借调的人手,甚至必要时,以她的名义与解雨臣带来的力量进行协调。
她是连接各方、稳住后方的定海神针。
至于解雨臣……
吴邪瞥了一眼旁边正用一块干布慢条斯理擦拭匕首的解雨臣,心里暗自嘀咕。
把这尊大佛留下来陪着苏苏,虽然有引狼入室的风险,但总比让他跟着进山,在关键时刻可能见死不救强。
这家伙估计巴不得他和姓张的一起淹死在湖底。
留在苏苏眼皮子底下,这家伙好歹得收敛点。
楚玉苏听完吴邪的安排,没有反对。
她看了一眼屋外瓢泼的大雨和泥泞不堪的山路,又看了看吴邪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藏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
她比划了几个手势。
——“保持联络,注意安全。”
楚玉苏垂眸端起解雨臣刚刚给她续上的热茶。
心里却有了底。
吴邪也对现状有了些猜测。
他在试图用这种把她放在后方的方法保护她。
而这种状态本身可能吴老狗当年让吴老三收养她的时候已经谋划好了。
两个因为共同利益以及多年感情维系起来的,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
这是阳谋。
楚玉苏自一开始磕头认亲的时候,就知道注定有这一场条件交换。
吴老狗死了。
他的布局依旧在被活着的人执行。
解雨臣擦拭匕首的动作也顿了顿,抬眼看向吴邪,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让人看不透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他并未对留守的安排提出异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吴邪,别迷路。”
吴邪没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对留下的几个负责通讯的伙计叮嘱了几句,然后大手一挥:“出发!”
吴邪带领着大部分人手和沉重的装备,毅然决然地踏入了被暴雨和迷雾笼罩的茫茫山林。
他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了吴家新一代的中流砥柱。
吴小三爷与吴大小姐之间紧密的联系,构成了稳定状态。
没有人可以从内部击碎吴家。
这就是吴老狗想要的阳谋。
山路湿滑陡峭,泥泞深的地方到腰际、雨幕会掩盖碎石滚落的声音,并干扰视线。
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危险。
队伍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只留下泥泞中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模糊。
阿贵家的木楼里,楚玉苏站在窗边,凝视着队伍消失的雨幕方向,神色沉静。
解雨臣收起匕首,走到她身边不远处,也望向窗外,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各自思量的氛围。
无线电设备已经架设好,发出规律的电流杂音,等待着来自山林的第一次呼叫。
前方的危险已然上路,后方的博弈与等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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