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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绿芜34


御帐之内,夜色已深。

帐中四角各悬一盏琉璃宫灯,火光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帐壁上明黄缎面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

御案上摊着各省奏折与一方未干的朱砂印泥,旁边搁着半盏已经凉透的茶。

康熙坐在御案后听着。李德全垂手立在帐帘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绿芜立在御案前三步开外,垂首回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她一人的声音和帐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连帐帘被风掀起又落下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随着她一笔一笔报出数目,帐中的空气像是一点点被抽干。

康熙手中喝茶的手停了。李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悄悄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帐外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帐内的气压却是越来越低了

等绿芜说到"三千七百万两"几个字,整座御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一瞬间众人只感觉风声、虫鸣、远处的更鼓,一瞬间全都没了声音了,只剩康熙粗重的呼吸和手上的笔被猛然攥断、珠子散落御案的脆响。

康熙突然从御案上拿过账册,一页一页的翻看着。

初时面色尚死的沉得住,一页一页翻看,指节渐渐攥紧了拳头。

翻至中间那页,嘴唇已抿成一条线眸色沉沉。

翻至末页,脸色已经是铁青,他“啪”的一声,手掌猛地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跳了一跳,连墨汁都溅出几点。

“三千七百万两……”

皇的声音压的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片刻沉默后骤然拔高

“好,好得很,朕的围场,朕对蒙古安抚各倒成全了他们。

三年一千多万两、十年三千万两,朕拨下去的是银子,他们搬回家的是金山!朕还蒙在鼓里,被他们当猴耍隐瞒了十年。

康熙越想越怒,刚站起身,不料身子却晃了一晃,眼前突然发黑,他一手撑住御案边缘,另一手已不自觉去扶额角。面色瞬间煞白,就连呼吸也粗重了两息。

“皇上”

李德全一直候在侧后,见势不对,抢上一步托住康熙手臂,压低声音急道

“皇上,皇上您息怒啊”

绿芜也被下了一跳,皇上要是在她汇报项目时出事,哪自己肯定得不了好,她也赶紧换上一副关心的表情上前“皇上,还请您保重身子,大清需要您,您息怒啊”

康熙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睁开眼时目中已是一片血红,他声音嘶哑却咬牙切齿道“李德全,……传旨。涉案之人,一个不漏,全部缉拿进京。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李德全闻言一怔,赶紧应到“嗻……奴才遵旨。

只是皇上您这里奴才不放心,不如让绿芜姑娘伺候着,奴才再把若曦叫进来伺候您?”

康熙闻言。扶着桌案坐下点头。

李德全见状赶紧用眼神嘱咐绿芜,绿芜无奈点头。

死寂沉沉的御帐里,只剩灯火微微摇曳。

绿芜见康熙胸口起伏未平、余怒难消,怕他盛怒之下再晕过去,干脆好心上前关心道:“皇上,还请您以龙体为重。

这些问题都积攒了十年了,盘根错节,非一日之过,也非一日能清。

如今罪证皆已在册,来日尽可逐一清算,您万万不必为这群蛀虫坏了身子。”

康熙闻言心里微动。他见惯谄媚之人,绿芜有才,做事清醒,他心里是欣赏的。

也正是这份欣赏,才让他愿意耐下心听她说话。

可帝王习惯多疑,仍将这番关心当成讨好自己。

他缓缓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眸子,喉间压抑着几声轻咳,气息依旧虚浮沙哑的讥讽道:

“你也不必假意宽慰朕。

你这样说,无非是想讨好朕干嫁给十四做嫡福晋。

没用的祖宗家法、朝纲规矩摆在眼前,任谁也不能徇私。”

他说着看了绿芜一眼,也看清了她面的的无动于衷,:“不过你此次彻查这么多账目也算劳苦功高,朕也承认你有些能力确有才干。

朕今日便为你破例一次,你若愿意朕便立刻下旨赐你为十四阿哥侧福晋。

至于嫡福晋,你就别想了,除非你有个好家世”

康熙心里道,绿芜能力出众,这次立下大功,这已经是朕能给的最大恩典。

绿芜闻言,心底只剩一阵无语。

这皇帝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自己不过是一时好心,也怕他出事有人找自己麻烦。

她自然看出皇上风寒在身,身子虚弱,方才险些晕厥,此时不适合再刺激到他。

绿芜压下怼出去的话,不卑不亢道:

“奴才倒是多谢皇上好意了。

此事大可不必,奴才没有做人侧室的想法。

那您那些皇子的侧福晋之位,奴才从未奢望过。

合着我以前说的那些从未想踏入皇家门第半步的话你以为我是说着玩儿的?”

绿芜知道自己今日若应下这名分,反倒落了攀龙附凤的名声。而且康熙这老小子一看就不是真心的

康熙看着她清醒透彻的样子。心底更是对她赞赏有加。对她的话彻底不怀疑了。

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冷嗤:“你傲骨倒是难得。

可你别忘了,若不是胤祯数次在朕这里以死相逼,你早就尸骨无存,何来今日站在朕面前的底气?”

绿芜闻言坦然一笑,眼底皆是真诚:

“正因如此,臣女才更不愿辜负十四爷。这般真心待我的良人,世间难寻呢。”

见她这般坦荡模样,康熙心里有点不痛快,但并不讨厌。

他眸光微沉,转了口吻,开始拿皇家规矩制衡:“你既执意不肯入皇家,不受名分束管。

不如帮朕说服一下胤祯,好歹让他娶一个嫡福晋,生两个孩子,毕竟皇室子弟有延绵皇室子嗣的责任,

至于你们两个的私事,朕也就不管了,还会放你出宫,朕知道你不喜欢宫里的拘束”

绿芜听得再度无语,他哭笑不得道:“皇上,这事您就找错人了,娶妻立嗣是十四爷自己的事。

他是您的儿子,该是您去规劝教导,何苦偏偏为难我?

他若心甘情愿娶妻生子。我自然不会阻拦,反而真诚的祝福他。并且离他远远的。

可他若心有不愿意,我这样反而岂不是平白伤了他的心。

皇上,这般为难我,可是实在不公道啊。”

康熙闻言抬眸冷眼睨着她,语气强硬:

“难道你要朕眼睁睁看着朕的皇子无后,血脉断绝?”

绿芜也要气笑了,也不再让着他,直接回怼过去:

“皇上何出此言?我与十四爷若有缘,自然会有子嗣。

只是我是孩子母亲,我不入皇家,那我的孩子自然也不进皇家的。

您是皇上,在那紫禁城皇室里,一个生母无名无分出身不显的孩子,要受多少冷眼、委屈、磋磨显而易见的事吧。

我的孩子何须受那等无端委屈,倒不如只做寻常儿女,安稳自在无拘无束的”

康熙闻言瞬间语结,他喉头一滞,竟是无从辩驳。

是啊,他心里得承认绿芜说的不错,皇家没娘的孩子谁都能欺负。

但他的帝王颜面不能输。

他敛去错愕,重拾起帝王深沉威仪眸光沉沉的看着她,意有所指的冷声道:

“你倒是想得周全通透。

只是你记住,孩子不入族谱,便不受宗室皇家庇护。

所以如今你不必自鸣得意,有些结果还得来日终有定论。”

绿芜对此不置可否。

帐内绿芜和康熙对完话,气氛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寂静得只剩灯火轻爆的微响。

忽的,一道略带惊慌的女声骤然划破死寂:“谁?……”

是若曦。

她端着盛着热茶的白瓷托盘,刚掀帘踏入殿内,余光扫过御帐外沉沉夜色,骤然瞥见不远处帐影里藏着一道鬼祟人影,心头一慌,脱口出声。

绿芜与康熙同时抬眸望去。

夜风卷动帐布翻飞,灯火忽明忽暗,那道人影似是猝不及防被人撞破行踪,不敢停留,转身飞速遁入黑暗之中

因为夜色厚重,那人用面巾遮挡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无人看清正脸。

可帐外值守侍卫何等警觉,御帐乃是天子禁地,岂容外人窥探。

瞬间,巡夜侍卫的厉喝、急促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轻响骤然炸开,整个御营外围瞬间戒严。

“有人窥探御帐,追,”

无数侍卫循着黑影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风声呼啸,夜色纷乱,方才静谧的营帐彻底被肃杀之气笼罩。

若曦端着茶盘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紧,满脸惊疑不定。

绿芜眼底却是一瞬清明,这出好戏也不知道

不过片刻功夫,追击的侍卫匆匆折返帐外,其中一人跪地高声回禀:

“回禀皇上,方才窥探御帐之人刻意隐匿面容,我等未能看清样貌!只看清那人身着……属于太子爷专用的明黄色常服,那人逃窜速度极快,我等一路追赶,发现那人径直遁入了太子殿下的营帐之内。

我等没有皇上口谕不敢枉动,还请皇上示下”

这话一出,整座御帐再次死寂。

没人看清贼人的脸、那人却偏偏穿着太子明黄色的衣服,还跑回太子营帐,这所有的痕迹全部指向太子。

便是最完美的嫁祸。

绿芜都不想说了,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她不信康熙作为执掌大清几十年的皇帝看不出来,这事只有他愿不愿意看清

绿芜用眼角余光悄悄看康熙

只见康熙原本还算威严的的神色,瞬间阴寒。

康熙他本就对太子平日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如今听侍卫这样说,他第一反应就是太子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对自己不满,想要刺杀自己还是什么,想着康熙对太子仅有的一点父子之情荡然无存。

康熙指尖死死攥紧御案边角,眉眼覆满冰封般的冷厉,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好,好得很。

窥探御帐,惊惧逃窜,躲匿不出。打量着朕舍不得罚你是吗?”

他沉声掷下旨意,决断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传朕旨意,即刻前往太子营帐,把太子带过来”

若曦闻言身体一僵,手里的茶盘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心道来了,一废太子的时刻来了……

绿芜立在一旁,冷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只剩嘲讽。

果然不愧是做皇帝的,心真狠,这是彻底要废太子了?

康熙不是看不破这拙劣的栽赃嫁祸,他是不愿看破。

几十年帝王心术,怎会分不清真假?不过是心里早已厌弃太子,顺水推舟,借题发挥罢了。

她暗自唏嘘,只可怜太子。

三十年储君,受尽猜忌折辱,明明手握朝野大半声望,明明有无数次可以翻盘夺权的机会,却始终念着父子伦常、揣着一丝孺慕期待,从无半分悖逆之心。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夜探嫁祸,破绽遍地都是,不用细查便知是有心人刻意构陷。

绿芜眸光微沉,心底飞快掠过猜测。

十有八九是皇子间的权斗算计,大阿哥暴戾急功、四阿哥隐忍布局,二人皆有动机,她一时也拿捏不准究竟是谁出手。

只是接下来便是皇家父子决裂、储位废立的私密场面,乃是帝王家事、宫闱最深阴私。

她一个外编的女官,还是不宜久留旁听。

思及此,绿芜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得体,道:

“皇上,奴才已经禀报完自己的差事,账内还有事要办不便久侍。若皇上暂无别的差遣,奴才先行告退。”

康熙抬眸看她一眼,瞬间就察觉她的心思,只淡淡点头道:“去吧。”

绿芜屈膝一礼,从容的转身离去。

一旁的若曦见绿芜离去,心头微思。心念一转便压下了退场的念头。

康熙将若曦这份安分懂事尽收眼底,眸光微微一深,意味深长地凝了她一眼,“若曦,你不回去吗?”

所以闻言“回皇上,李公公临行前特意托付奴婢好好伺候皇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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