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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 章 绿芜26


胤祯终究是舍不得绿芜一人太辛苦,却也知道她要强,不愿意让自己帮忙。

他便悄悄寻了几个字迹工整、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与宫女,只吩咐他们依照绿芜画好的新式表格原样誊抄归档。

绿芜看他行动力真的强,自然是对他夸了又夸

而胤祯看着纸上规整清晰、类目分明的新式台账心底的震撼难言。

寻常官员、内务府司库一辈子沿用旧式流水记账,繁琐易错,无人思变。

偏偏绿芜仅凭一己巧思,就将杂乱无章的行营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

次日午膳过后,帐内静谧无声,只余算盘清脆的噼啪声。

胤祯立在案旁,静静看着绿芜伏案对账。桌前摊开的新式台账行列规整、条目分明,与旁边堆叠潦草杂乱的旧式流水账形成天壤之别,他眼底藏不住震撼。

绿芜指尖翻飞,片刻便核完一本账目,头也未抬,轻声道:“你找来的人抄写得很细致,一字没错,省了我大半力气。”

胤祯垂眸望着她认真的侧脸,温声回道:“我不懂账目门道,不敢乱动你的章法,只能替你分担这些体力活。

若是你太辛苦了我看着心疼。”

话音刚落,绿芜拨珠的指尖骤然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胤祯当即察觉异样,俯身凑近:“怎么了?账目不对?”

绿芜指着新旧两本账册,语气冷静透彻:“你看这里。旧账只记粮草全数消耗,看似收支平衡、毫无破绽。可对照我分栏核算的明细,每年秋狝报备的粮草损耗,都比实际合理耗损高出三成不止。”

她指尖点过几处模糊潦草的记录:“旧式四柱流水账,收入、支出、损耗混记一处,无分类、无明细、无核对,模糊一笔带过,最是方便藏猫腻。”

胤祯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眼底暖意瞬间褪去,沉下脸色:“你的意思是,底下人常年虚报损耗,暗中克扣粮草物资?”

“不止粮草。”绿芜翻页,指尖落在猎物登记、营帐耗材的账目上,“猎物上缴数目、物资领用清单,多处对不上。做账的人手段极老练,零散小数拆分虚报,年年累积,寻常账房只会一笔笼统入账,根本查不出破绽。”

胤祯眸色彻底冷冽,周身气息沉凝:“这群内务府的官员,借着随驾秋狝之便,常年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胆子也太大了。我即刻暗中派人彻查所有经手人,整理证据直接禀报皇阿玛。”

话音落下,绿芜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抬头看向他,语气沉稳:“还是别去了。”

胤祯一怔:“如此巨额贪腐,岂能放任不管?”

“我自然不会放任。”绿芜眼神清明通透,细细劝解,“可你如今无职无差,本就被皇上无视,

这明明是我的工作,此刻由你出手查营中钱粮弊案,即便查得属实,旁人也会诟病你无事生非、私下干政、觊觎差事。

皇上本就对你心存芥蒂,只会觉得你不甘闲置,如此反倒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胤祯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他只想着帮她,却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只会徒增猜忌,连累绿芜也被牵连非议。

胤祯眸色渐柔,俯身轻声问道:“那依你之见?就此作罢?”

“自然不能”绿芜勾唇,眼底带着几分从容淡定

“皇上把这堆烂账丢给我,本是想磋磨我,拿捏我把柄。

可这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她合上账册,条理清晰道:“所有实证我亲自整理。

我会把这账册里的问题在里面标明了,到时候皇上传唤,我再把整理好的证据交给他”

胤祯闻言点头,“相信皇阿玛这次一定看见你的能力。只是到底委屈你了。”

绿芜回握住他的手,笑意温柔松弛:“不委屈。正好我也想借这次机会扳回一局。让皇上知道,他这点刻意为难不住我”

之后绿芜表情细心的整理出两套册子:

一套规整干净、类目清晰的新式汇总台账?

另一套单独封存的有问题的地方,细细标注每一笔虚记损耗、贪墨数额、经手人名姓,条理分明的证据

御营主帐内。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指尖随意拂过面前整箱账册,心底本是淡然笃定。

康熙看着面前那一箱子账册,本意是想随意挑几处细微账目为难她,敲打她安分守己。

没成想竟然真让绿芜给查出来点东西,康熙看着这些账册,

他是真没想到这些官员如此贪,这里不过是去年三年三次木兰围猎时得账册,三年下来竟然有七百多万的旧账,这还只是粮草的。

每年的草原之行,都会有各种支出,那些猎物,大大小小主子奴才衣物器具各种开销也不少。只是大大小小也都是一年十几万,或者几十万,

这些总共下来也高达一千多万两了,

康熙指尖死死捏紧了纸页,指节泛白,周身气压骤降,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千万两白银,全都被那些狗奴才中饱私囊了。

他年年拨款充盈秋狝用度,百般体恤行营将士,底下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上下勾结、肆意蛀空国库。

“这群人简直是一群硕鼠”

帐内空气死寂压抑,旁边伺候的奴才们更是瑟瑟发抖,

良久,康熙压下翻腾的戾气,目光重新落回桌前规整至极的新式台账格式上。

这表格当真有趣,看起来方便多了。

他眼底的怒火稍敛,反倒生出几分惊艳与兴致。

若是推行到六部对账、内务府核算、后宫采买,举国账目皆可清晰数倍,估计贪污的人能少许多

他抬眼,对李德全沉声吩咐:“传绿芜前来见朕。”

而早就准备好的绿芜听到康熙的传召,也没耽误直接便跟着传旨太监去了。

此番召见,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康熙一看到她面色淡淡的,似闲谈一般问道:“你入御前当差半个月了,可还习惯?”

绿芜垂眸从容回话:“回皇上,还算喜欢,就是没什么自由,太拘束了。”

康熙挑眉:“哦?何处拘束?”

绿芜坦然直言,半点不惧天威:“民女往日闲散在家时,闲来可逛街听曲、煮茶散心。

如今身在围场,明明马场辽阔、草色风光极好,想纵马散心,却无圣谕不敢擅动。

日日膳食也有些不合胃口,不是蒸的就是煮的,也没什甚花样。

口味单调着实乏味。还有啊……”

康熙听着她直白吐槽,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他本随口一问,竟换来她一通条条道道的抱怨。

这女人,不仅没有半点寻常百姓面圣的惶恐怯懦,反倒坦荡随性,跟他说话好像是个路上随意只认识的人一样。

他淡淡沉声:“皇家规矩本来就是如此,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身在其位,自当守礼懂分寸。”

绿芜问闻言淡然一笑,似是好奇一般:“所以民女一直不懂,世人争相追捧的皇家荣华,究竟好在哪里。

吃食不随心,举止受桎梏,步步皆是规矩,处处皆是约束,半点自在皆无。”

她语气轻快,看似随口碎碎念,实则是跟皇上表明态度,她并不贪皇家权势,也从无攀附之心。

康熙何等通透,自然一眼看穿她心思。

眸底微动,故意说道:“朕看你这般偏爱自由,只要你愿意和十四阿哥斩断情缘,让他死心,我便放你归家,等你日后出嫁朕还能送你一份嫁妆怎么样?”

绿芜闻言自然明白皇上这话意在逼她取舍,暗示她与胤祯的纠葛便是困住她的枷锁,断了便可重获自由。

绿芜闻言笑意温柔,应答坦荡:“

虽然有一句话说的好,若为自由故,万物皆可抛。

可是民女还是更信奉,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十四阿哥待民女一片真心,倾心庇护,少年人的热忱总是一往直前你

能得他这般倾心相待是民女的幸运

民女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能得一份全心全意的爱意,实在舍不得轻言舍弃。”

康熙骤然一怔,诧异抬眼:“你年岁不小?你今年多大了?”

绿芜眉眼弯弯,笑意狡黠:“民女今年二十有八。只是看着年轻罢了。

毕竟我林家当年那件事是在二十五年前了?”

康熙彻底愣住,心底一阵五味杂陈。

自己这十四阿哥到底知不知道他看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他一直以为她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没想到她足足比十四大了八岁。

刹那间,他心头莫名生出几分荒谬的担忧。

莫非眼前这女子是看中自家儿子年少俊朗、赤诚纯粹,故而耍手段勾引他玩弄?

他压下纷乱思绪,转回正题:“这般清晰实用的记账法子,你从何处学来?”

绿芜从容回话:“民女这几年没少开铺子做生意。

经手的账目很多。慢慢的自己就想出了这法子。

皇上。此法简单高效,无论何处对账核算,皆可通用。”

康熙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认可,面上却不露声色:

“朕倒是小瞧你了。账目清晰、查弊分明,这事你办得极好。

朕打算将你这套制表记账法推行到前朝六部、后宫内务府使用,你可有异议?”

绿芜垂首:“皇上圣裁,民女无异议。”

康熙看着她淡定从容、不见骄矜的模样,转而沉声问责:“既然账目做得极好,那账中弊情,你也一并说说。”

绿芜闻言,双手将封存起来的证据递给一旁的李德全:

“回皇上,此物正是民女查得的全部实证。

他们常年沿用旧式流水账,混杂模糊,故而给了底下官员虚报损耗、暗中贪墨的可乘之机。

民女只是奉旨整理杂册,本不该越权过问营中政务。

但秋狝围猎乃是皇家重要行程、关乎大清和蒙古的联盟。

若是长此以往,他们只会生出更大的贪心,这岂不是坏了大清朝的风气,故而不敢隐瞒,据实呈报。”

康熙接过那些证据,一页一页查看,心头的怒火再度翻涌。

他起初将这些事情交给她还给她限制了时间,就是想压一压她,看她疲于应付要是再完不成任务出了错,就可以顺带嘲笑一下胤祯眼瞎

没成想这个来到自己身边一直被他刻意晾在一旁的临时女官,不仅能快速完美的理清如山乱账,竟还揪出潜藏数年,贪污数额千万两的巨额贪腐弊案。

此事必须彻查,但还是要不动声色。

不然内务府那帮人也不是好惹的

康熙抬眸深深看向绿芜,目光深沉复杂,有惊艳、有忌惮、有赏识:

“朕看你能力出众,办事稳妥。

既然你精通对账核算,那以前几年木兰秋狝所有的收支物资一应账目,尽数交由你核算一遍

若是办得妥当,朕必有重赏。”

绿芜脸上从容的笑意瞬间淡去,抬眼无奈道:“皇上,不会又只给民女短短两日时限吧?”

康熙闻言微顿,淡淡轻笑:“朕知晓账目繁杂,便予你半月为期。好好办差。”

话音落下,绿芜直接面露苦色,语气直白委屈:

“皇上不如此刻便治罪于民女。

半月时日,全盘梳理历年秋狝所有杂账弊账,民女便是昼夜不眠、废寝忘食,也断然无法完成。

皇上这哪里是委以差事,分明是刻意为难,迁怒磋磨!”

康熙脸色一沉:“放肆!”

他话音刚落,绿芜眼底瞬时蓄满水雾,泪珠啪嗒啪嗒滚落,瞬间一副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

她哽咽低语,声声凄切:“皇上恕罪

有过错的是那些贪墨公帑的官员,有罪的是常年隐匿弊账的经手人!

皇上不去惩治罪魁祸首,反倒揪着民女一个弱女子拼命压榨?

民女这段时间没少听到若曦说皇上是千古圣君、您是那么仁慈、那么高贵,又那么的善良

她说她上错御茶、泼洒茶汤于阿哥身侧,皇上皆宽容不罚。

怎么偏偏到了民女这里,便半点容不得、非要逼我累死才算罢休?”

她越说越委屈,抬手用帕子拭泪,声音哀戚凄婉:“世人都说女子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皇上亦是为人君、为人父,膝下儿女众多。

倘若您的女儿清白无错,只因旁人的儿子喜欢她,便要无端受牵连、被人刻意磋磨压榨,皇上难道便忍心看着她孤零零受尽委屈吗?

皇上若是当真厌弃民女,不如直接赐死,也好过日日这般磋磨煎熬!”

康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只觉头胀心烦。

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谁传的话说她是优雅才女?这哭起来全然不讲章法,诉的一腔委屈啊。

却不料他心声无意识低声说了出来

绿芜哭得更凶,泪眼朦胧道:“才女受了委屈,难道便不能哭吗?”

康熙被她缠得头疼,彻底没了脾气,咬牙无奈道:“够了!别哭了!

朕问你,你究竟想如何?”

绿芜面上依旧一脸委屈柔弱哭泣的模样:

“皇上是九五之尊,民女只是任人拿捏的弱小丫头,哪里敢提条件?只求皇上公允待人,莫要刻意为难。”

康熙深深吐纳一口气,彻底妥协:

“朕不逼你。

朕给你调配专属抄写帮手,让她们任你随你差遣。

另外,既然你嫌营中拘束,往后闲暇之时,准许你自由去往马场散心走动,安分守礼即可。”

见目的达成,绿芜立刻见好就收,飞快擦干脸颊泪痕,恭敬的行礼:

“民女谢皇上恩典,民女告退”

踏出御帐的那一刻,绿芜瞬间收敛起所有委屈柔弱,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狡黠的笑意。

今日这一出她本就是有意为之,自己要是再不作一回,谁知道被他折磨到什么时候。

现在好了,皇上爱以权压人,刻意找茬儿,那她便顺势借力打力、以柔克刚。

不仅可以减轻重任,还给自己讨来了一点自由权限和专属帮手,

更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逆来顺受的。也算扳回一局?

而帐内,康熙望着空荡荡的帐门,紧绷的面色缓缓松弛,眼底浮出一抹淡淡的欣赏笑意。

他自然心知肚明,这丫头大半是装哭卖惨、刻意拿捏分寸。

可偏偏这般聪慧。敢诉委屈,还不怕自己的性子远比那些愚钝呆板一味顺从的人有趣多了。

聪明,知进退,有手段,知道见好就收,难怪能把自己的儿子死死的拿捏住。

胤祯栽在她手里不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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