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 章 绿芜20
永和宫的风波悄然落幕,可朝堂之上,康熙对胤祯无声的敲打也开始了
此番青海一战,全军凯旋,随征将士、领兵官员、副将参领,无论官职高低、功劳大小,人人皆有封赏。
他们或升官、或晋阶、或赏赐金银,宅院,或加俸禄世职。
整朝文武,但凡沾了青海军功的,无一遗漏,尽得圣恩嘉奖,朝野一片论功行赏、普天同赏的态势。
唯独胤祯一人。一人好似是被康熙皇帝遗忘了一般。
啥也没有不说,还被暂时禁足。
也恰恰是这种「所有人都赏,独你不赏」的空白,比责罚更难堪、更打人脸、更让宗室和兄弟们看尽笑话。
没少笑话他蠢。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
若非庆功宴上他当众求娶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扫了帝王颜面。
以他平定青海的滔天功劳,本该是此番封赏里厚重的那一位。
日后也会得到盛宠,不像如今成了一个遭帝王厌弃的皇子,连原本围在他身边恭维的官员也都尽数远离了他。
瞬间,胤祯在京城上下、宗室各府、朝堂内外也算大大的出了名,还被许多贵族家庭当成反面教材。
“辛辛苦苦打了数年仗,九死一生挣来的功劳,最后落得一场空。”
“全军皆赏,唯他空白,可见皇上是真动了大怒。”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一个罪臣遗孤,毁了自己一身前程。”
“原本稳稳的晋爵厚赏,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儿子,你可不能跟十四阿哥学习,不然我也撤了你的世子之位。”
“听说德妃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连十四阿哥都不见”
这些人不止笑胤禵愚蠢痴情、轻重不分,更连带着德妃一同被人暗地里耻笑。
人人都说德妃教子无方,宠子无度,养出这般恋爱脑的皇子,不识大局、不顾前程。
都说她身居妃位、半生精明,到头来竟管不住自己的儿子,眼睁睁看着大好前程,被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彻底拖累。
八爷党几人看在眼里,各怀心思,面上不露半分,反而时常安慰十四。
在别人嘲笑胤祯和绿芜时时,老九老十更是维护到底,彻底得到十四的感激。
胤禛冷眼听闻所有议论,神色愈发淡漠。好像别人说的不是他的胞弟。
永和宫内,宫人将宫外漫天流言、朝堂消息一一回禀。
德妃立在窗前,只觉得浑身发冷。
旁人立功风光无限,唯独她这么大 岁数因为儿子昏了头做出的事,成了整个朝堂、整个宗室圈最大的笑柄。
自己和儿子因此彻底遭到皇上厌弃,这一切的根源,从头到尾,皆是绿芜。
若没有绿芜,若没有那场求娶,自己儿子肯定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十四爷。
她的儿子何至于落得有功无赏、全军垫底、被天下人笑话的地步。
还有老四那个白眼狼,若非他不肯帮衬弟弟,还要火上浇油。自己母子两人怎么会如此失意
先前她尚且存有一丝心软,想着折中退让、徐徐图之。
此刻那点温和彻底褪去,心底翻涌着无尽恨意与恼恨。
她想着一举除掉那个女人的,可她也明白,要是那女人这个时候出一点事,儿子肯定怀疑自己,
毕竟如今只有自己不想让她好。
而胤祯这些天自然明白听到那些流言,也明白那些人的心思。
可他一点也不后悔,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让皇阿玛答应自己。
功名荣辱,圣眷封赏,他皆可不要。
他唯独不能接受,让自己心尖上的人,屈居人下委屈将就,以卑微的名分苟活于王府后院。
晚风拂过衣襟,他指尖抚过心口那枚贴身桃木符。
世人笑他痴情、笑他蠢,笑他不顾前程。
无妨。
前程万千皆可舍,唯独她,不能委屈分毫。
只是这些日子,自己怕是没脸见她了,明明当初说的那么信誓旦旦,如今却失言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没尽力,或者没本事
绿芜所在的首饰铺里,胤禟一早就来了这里,看绿芜在忙,便倚着桌沿看着她笑盈盈的对着每一个客人。
直到铺子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他才慢条斯理的走到绿芜面前,将十四庆功宴求娶、有功无赏、沦为宗室笑柄的事,说给绿芜听。
他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似是看热闹打趣,目光却一直落在绿芜脸上,细细捕捉她神情的一丝一毫变化。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看见她眼底浮起那一点波动,胤禟心里更复杂了。
看来绿芜果然对那小崽子上心了,不过也难怪,十四那么义无反顾,自己要是女人有个人这样对自己自己也会感动的吧?
他听到绿芜问他,微微倾身,语气带了几分似真似假道:“你瞧瞧他,只有一腔热血反倒把自己前程毁了。
皇家的情分最是消耗人。若是换作旁人护着你,不必拿身家前程去赌,反倒能让你安稳度日。”
他这话是意有所指啊,
可绿芜只是微微垂眸,并未接他话里的暗示。
胤禟见她不说话,心里闪过一抹失望。
知道今日再往下说也难打动她,多说反倒惹她防备。他缓缓直起身子唇角依旧噙着笑意。“看你这铺子还有事要打理,我就不多叨扰了。你好生斟酌吧。
想回头我随时等你哦”
临走前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听闻十四近日情绪很差,经常独自去城西那家酒楼饮酒。
怎么就不知道来见你呢”
说完,他深深看了绿芜一眼,才转身离去。
胤禟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坐了马车,绕路去往城西。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何种心思,或许只是想印证,绿芜对十四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或者是想让自己死心。
胤禟走后,暮色沉沉的,天上落起了细雨。
绿芜独坐在铺子里的窗前,心头微动。
胤祯他……唉……
她太懂胤祯了,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会笑话他,或者嫌弃他没用?才自己躲起来的
说到底他也是为了自己?就算是好心办坏事,到底一腔赤诚,他还小呢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皇家的情劫最是磨人,靠近便是漩涡,抽身才是自保。
可心底那点心疼,又有些压不下去。
她终究放心不下,她换了一身素净布衣,坐上马车往城西而去。
细雨朦胧,街边灯笼微光摇曳。酒楼二层临窗位置,果然独坐着一人。
此时的胤祯一身宝蓝色常衫,身前案上摆着好几只空酒壶。
他微垂着眸,眼底带着几分薄醉的泛红,背脊依旧挺直,却掩不住满身郁色
听见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随从,未曾抬眼,声音微哑道:“不必劝了,爷再坐片刻便回。”
话音落下,无人应声。
一双素白纤细的手,从容轻轻拿走了他手边即将满上的酒杯。
胤祯猛地抬眸。
雨光灯火之间,映入眼前的是撑伞而立的绿芜。
此时的她眉目舒缓温柔,像是一汪静水落在他满里
“呦,这是喝了多少啊,十四爷这流量可真好”
四目相对的一瞬,胤祯瞬间慌乱了许多,他喉间微涩,下意识想遮掩案上酒杯,少年骄傲作祟,不愿在她面前露半分落魄。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刻,会在这里遇见绿芜。
可心底积压多日的不甘、委屈、隐忍,尽数被她这一份温柔抚平。
“绿芜,你怎么来了?”他声音低哑,带着酒后微沉的磁性。
绿芜将酒壶推至一旁,从容的坐在他对面,轻笑道“听闻有人连日在这里酗酒,又想着几年没见的人嘴上心上都是我,偏偏又不肯来见我一面,也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胤祯闻言慌了“我没有,我从来没骗你,我没去见你只是……”
绿芜轻笑“只是不好意思?还是说你后悔了?让我默认你放弃了”
胤祯抬眸定定的望她,目光灼热纯粹。
“我从来不后悔,也不会放弃”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急切道“绿芜,别对我失望好不好。我会努力的,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旁人笑我、轻我、辱我前程,我皆不在乎。唯独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男人带着微醺的酒意喷洒在她鼻间,温热又撩人,室内细雨敲窗,灯火朦胧。
狭小隔间静谧无声,一缕缕暧昧悄然滋生。
绿芜心口微颤,她看着眼前少年一腔孤勇、赤诚奔赴,即使喝醉了也想着自己会不会对他失望。
看着他为她跌落泥潭,独自隐忍也不肯让自己知道。
人心从来不由自控。她即使活了这么多世界,也舍不得再冷待他。
她指尖微蜷,伸手轻拍了一下的肩膀,温柔道:“好了,别再喝了,酒大伤身,我送你回去。”
胤禵眼底瞬间亮起暖意,看向她的眸光里满是柔情缱绻:“好。有你在可真好。”
他抬手指尖快要触到她手背,却克制般的顿住,眼底情意汹涌,他垂眸似委屈般“我还以为,你不愿再见到这样的我。”
绿芜闻言睫毛轻颤,无语道:“那只是你以为的。我只是不你为我这般损耗自己。”
酒楼对面某茶楼廊檐下,胤禟静静的站在阴影处,隔着濛濛雨雾,隐约看到窗内。
看着少年炽热满眼的跟她撒娇,看着女子一脸温柔的跟他说着什么。
两人间的氛围是那么和谐,他在闹,她在笑。
他怎么就那么嫉妒呢,胤禟指尖缓缓的攥紧,眼底复杂微凉,却并未上前。
良久,他低声一笑。
似是嘲讽他,又似乎是自嘲
情之一字,可真是磨人
他转身,隐入雨幕。
绿芜无奈扶的扶着微醉的胤禵上了马车。
车厢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间的风风雨雨。
大概是绿芜难得对他表现出的温柔,在酒意的烘染下胤祯心里飘飘然的,一直想在绿芜面前表现出自己成熟一面的的他,此刻都忘了维持人设。
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瞬间化作小狗狗般乖巧又粘
他凝着她眉眼,痴痴笑道“绿芜,你知道你今日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震撼吗?”
绿芜神色从容,温柔浅浅:“开始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胤祯微微凑近她,清冽酒气扑面而来,他的眼神灼人滚烫,“我好高兴。今天来的人是你,不是旁人。
我……”
他说着指尖突然轻轻拂过她鬓边的雨珠,动作克制又轻柔。
绿芜没有躲闪,任由他亲近自己。
她自然知道他的震惊,也愿意纵容他动作
胤祯见状眼底笑意渐深,拉过她的手贴在心口,嗓音低哑:
“这里闷了许久。你一来,就不闷了。”
绿芜望着他少年纯粹眉眼,轻笑道:“你不怕我是来劝你回头的?”
“怕。”他坦诚又执拗,“可是就算你劝了我也不会停止爱你。
至少你劝我是心疼我,为我好的。
其实我更怕的你对我失望。认为我没用,可是一看到你,我就知道我还是看轻你你了”
他说着慢慢靠近她,鼻尖几乎相抵。暖炉噼啪,两人的呼吸交缠着。
“索性,我现在等到你了是吗?”
绿芜无奈点头“是,你等到了,”
少年眸中闪过一抹巨大的惊喜,忽然委屈抿唇,像个受了所有委屈的孩子:“他们都笑我。所有人都笑我。可是我不在乎他们,他们爱笑便笑。
只要你不笑我痴,笑我好。”
绿芜心头一软“是,我不笑你。我心疼你,”
只这一句,彻底点燃少年压抑多时的情意。
她心疼我,她心疼我了
胤祯再也忍不住扣住她后脑勺,温柔低头朝着她的唇瓣吻了去下。
甜美,温软,胤祯的心脏剧烈的起伏着。
他的动作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像是对着珍宝一般,生怕动作大了会弄坏她。
绿芜微微一怔,却没有拒绝他,反而闭上双眼,伸出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温柔的回应着他。
毕竟真心不可负。他做的已经够多了,虽然谋划不周,有些莽撞,可那也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孤勇。
感受到她的回应,胤祯闭着的眼角流下一滴泪珠,滴在绿芜皮肤上是那么的滚烫。
绿芜心里轻叹,动作更加温柔。
这一吻带着无尽的温柔缱绻,两人过了良久才分开,呼吸都有些急促。
胤祯亲昵的抵着她的额头,眼底是全然的满足,他讨好般说道
“绿芜。日后一直唤我名字,好不好?
别总叫我十四爷。总感觉这样和你距离好远啊”
听到他的请求,绿芜这会正是心软的时候,便道:“好,我日后私下叫你胤祯,要是有人叫还你十四爷”
他自然知道这样最好,他微微拥紧她,低声呢喃:“这一切不是梦,对不对?”
绿芜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道:“不是梦。
胤祯,你敢为我赌尽前程,我便敢承你一片真心。
只是胤祯,我暂时给不了你长远承诺。我能给你的,只有此刻真心,你明白吗?”
胤祯却笑得满足,他觉得自己这会真得是幸福感爆棚啊。他抱紧她:“我明白。”
车轱辘碾过湿滑的长街,车外的细雨还在簌簌的下着。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绿芜居所外。
绿芜本打算送他回去,没成想她他拒绝了,反而让马夫先送绿芜回家,再送自己,
绿芜从容的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襟鬓发,才准备掀了帘子下车,临下车时她又回身道
“好了,我先回去了,那酒你还是少喝点,对你身子不好。
心情不好找我来说说话,没什么打不了的”
胤祯点头,面上看着晕乎乎,傻呆呆的,绿芜看着他一脸餍足的样子,漫不经心轻轻抬起微凉的指尖,慢悠悠擦过他依旧微红的唇角。
“真乖……”
胤禵浑身骤然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自己这是被她调戏了吧?
她好坏,可是自己好喜欢
想到方才两人亲密的接吻他尚且都克制不住,更遑论此刻被她这样撩拨,耳尖瞬间爆红,眼神慌乱躲闪,整个人都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绿芜微微俯身,气息轻扫过他耳廓,声音低柔带笑,慢条斯理逗他:
“刚刚那么勇敢,敢跟我索吻,这会儿被我碰一下就害羞了?”
胤祯闻言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整张脸热得发烫,眼神都不敢对上她。
看着少年红着脸慌乱无措的样子,绿芜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看着他认真开口道“世人笑痴,笑你蠢,笑你得不偿失。可在我这里,你的一腔赤诚最是难能可贵。
你比他们都强”
少年彻底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心跳快要跳出胸腔,心里是又欢喜又局促,他的声音微颤道:“此话当真?”
绿芜挑眉,微微俯身凑近他,不容置疑道:“这样的你,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失望不然,你还要再确认一遍?”
胤祯脑子轰然一空,如同浆糊一般
再,再确认一遍,怎么确认?像刚刚在马车那里一样吗?他有些不敢抬头看她。
绿芜见状笑意更深了,她从容的下了马车,“好了夜深了,我回去了。”
身后,胤祯竭尽全力总算稳住自己的心神,他扬声道:
“绿芜,我现在不想要你的一时心悦了。
我发现我变得贪心了
我想要你往后余生,每天满心满眼是我。
我发誓……”
绿芜背影微顿,唇角扬起一抹极温柔、极浅的笑。
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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