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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小贝恩德


出月子后我每个月都往中国寄信,一封,两封……可如今已经寄出十来封,却仍无任何回音。是不是他们还在气我,气我的不辞而别,气我的欺骗,气他们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满口谎言,狠心抛下一切的人?

“早上您去邮局的时候,小贝恩德的祖父让人送来的。”汉娜怀里抱着宝宝,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存折递给我,“特意交代了是给他的,还问你们什么时候再回一次波茨坦。”

贝恩德这个名字是他的祖父取的,意思是熊,在这里指的是勇敢的守护与力量。我一直都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也希望他以后可以像这个名字一样坚韧。

可我连中国都没有回,何况再到德国去,“他父亲不是不喜欢我……”去年回了巴黎之后他带我去过一次波茨坦,还向家族里所有人袒露我是他的未婚妻。那里没有人会跟我说话,他们大多会讲法语,偶尔还夹杂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低地德语,我遭到了除祖母外所有人的不支持,只不过碍于赫德里希的面子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就这么说出来,但他父亲也直说了,如若他真要这样一意孤行,那以后就不准再回来!“可以。”赫德里希当即就这样应了下来,至于在婚礼上,我都非常讶异他父亲的出现,不知在这背后他都做了多少的事情……

“有了小贝恩德就不一样了,他多可爱啊。”汉娜也很喜欢这个宝宝,他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小贝恩德咿咿呀呀地将手里的胡桃夹子木马骑兵递给我,他很喜欢这个玩具,我在的时候,他总是想着要跟妈妈分享,“mama……!”

小贝恩德现在已经会说简单的德语,例如mama,papa,ja,da,或者一些喜欢的东西。我接过他心爱的玩具,心里万分动容,他还那么小,那么需要我。如果……如果收不到回信,那是不是以后不要总想着这些事情就好了,也许他们很恨我了,不愿意再跟我有联系了,所以不论我怎么尝试着想和父母,和书仰他们联系,也都没有用了。

我亲了亲小贝恩德的额头,他便抓着我的手指不放。随后,一个卫兵从门外闪了进来,“夫人,外面有人找你。”

“是谁?”

“一位修女。”

玛丽婶婶被人带了进来,她看起来风尘仆仆,冷漠的目光扫过这个客厅,壁炉里烧着的木柴,窗外是花园,桌上摆着下午茶点心和鲜花。只不过,她在看见小贝恩德的一瞬间,眼睛倏地瞪大了起来……

———

“我本来不想再插手管你们的事情,但他们搬出纪老爷的面子求我,所以我才替他们跑这一趟,你这可不好找。”玛丽婶婶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停留在小贝恩德身上,汉娜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抱着宝宝转身上了楼,小赫从角落里窜出来,迈着短腿也跟了上去。

她欲言又止了一会,然后从身上掏出两封信给我,“这是潘诺朽寄给你的。他从去年六月就一直在给你寄信,没得到你回应,就寄到我这来了,要我务必帮他找到你。”

这封信厚厚的一沓,边缘也已经磨毛了,上面盖着各种各样的邮戳,香港、马赛、巴黎……一路辗转。

“我还以为你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找了你半年多,没想到你居然藏在这。”

我接过信道了声谢,“我父母……他们还好吗?”

“你觉得呢?你一声不吭地就这样走了两年,你还会关心他们吗?”

我不是……我没有,“我一直都有往家里寄信。”怎么回事?我那些信呢?他们没有收到吗?

我挑开信的封口,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几张东西,抽出来一看,是船票。

什么……什么意思?

“现在欧洲人疯了,我后天就要启程回上海,那你呢?”玛丽婶婶冷哼了一声,显然对我有怨言,“太平洋那边天天退,日本人到处抓劳工运到南洋去。国内粮食不够,他们就抢老百姓的。去年冬天,华北冻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广播里不说这些,报纸上也不说。

“那我哥……”

“你哥命大,瞎了一只眼送回去养着了。而你在这里,有花园,有仆人,有面包牛奶。还有跟德国人生的小孩,过着贵太太一样的生活。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双拳渐渐握紧了,不是这样的。除了寄信,我也一直都有在寄钱,有在关心国内的局势,每一份能看到的报纸都看,每一条能听到的广播都听。国内任何事,我都没有落下。只是……我联系不上他们,我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不知道妹妹怎么样了,不知道哥哥的眼睛还有没有得治。

“我会一直等你到开船。至于你回或不回,全凭你自己定夺。”

——

斯大林格勒已经没了,那地方现在叫什么我不清楚。三个月的巷战,三十万人填进去,最后只剩下的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举着手走出来的几万人,十几万人。隆美尔三月份就回了德国养病,可他的兵还在北非,十几万人被英国人堵在突尼斯海边,前是海,后是沙漠,头顶是盟军的飞机。跑不掉,也打不赢,局势越来越不稳定,每当我有意问赫德里希这些事情,可他总不愿意多说,难道我就真如玛丽婶婶所说的那样,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只知道躲在这里过活。

“是不是没吃晚饭?”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睛,发现夜已经深了。壁炉里的火燃得更旺,房间里暖融融的。他就站在我面前,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赫德里希俯身吻了吻我的脸颊,然后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揉进怀里。我顺势钻了过去,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只不过那会与现在心态好像不一样了……也是,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我不能再任性矫情,所以索性闭嘴不语。

“今天家里来人了吗?”

“嗯……”

“为什么不吃晚饭?”

“胃口不是很好。”这不算谎言,胃确实是情绪的器官。

赫德里希将我从怀里拉起来一些,低头看着我的脸,“胃口不好?”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宝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都不是,不要再问了。

他最近回来得很晚,很多时候甚至不能回家。明明自己也很忙碌,可他从不在我面前露出疲惫的一面,反而总是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关心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睡好,有没有不开心。这样的他,我怎么忍心再去质问。为什么?我的信呢?

“我给家里写的信,他们都没有收到,信……不见了。钱也没了。”很突兀的一句话,我写给人家的对面收不到,人家写给我的我也收不到,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你的信都在我这。”

“啊”

“只要是‘王-逐-云’这个名字寄出去的信,都会被日本人拦截。不过我向他们要回来了。所以你寄出去的信,都一封不落地在我这。”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不……为什么要拦我的信?”

“因为你的通行证。因为拜罗伊特。”

我愣住了,拜罗伊特?

本以为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没人会在意,当初也根本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怎么如今连我的信也要拦截?我不明白,“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他轻声说,“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

什么叫这些事情?

“拜罗伊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赫德里希没有回答我,我的心忽然慌乱了起来。这个东西,当初是他为了让我安全回家而特批的。回家后为了救人才创立了拜罗伊特,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做起了那些大事来。可挂名人是他,负责人是我,日本人现在都要特意拦截我的东西,究竟发生什么了?

诺朽都干什么了?

他不肯说,是不是这件事已经牵扯连累他了?全都怪我,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心急,为什么做事情都不考虑后果。如果再强势一点,坚持把那个通行证带走就好了,也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来。

“你说呀……”

我紧紧揪着他的衣服,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怒意,可他没有。结婚后,他一直都待我很好,我不是雅利安人,不便出现于大众视野。所以也真如玛丽婶婶所说的那样,我是被这个男人藏在这里,过起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他说过,我不需要去操心任何事情,只要我好好待在他身边。

是我太贪恋安逸了吧!外面战火连天,我却对外界的事不管不问,真是太自私……

“跟我一起下楼吃东西,我就告诉你。”

这个点,汉娜已经将食物都收起来了。所以得重新给他做点吃的。婚后我经常跟汉娜一块做菜。但自己本身就不会做饭,再加上逐云原先大概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所以我学起厨艺来非常吃力,好在德国人对吃也没什么大讲究。

我把土豆牛肉浓汤炖得稠稠的,加了洋葱和香肠碎,还淋了一勺热奶油。然后将提前备好的烤猪肘切片煎热,配着焦黄的煎土豆和酸菜,又淋了一勺浓稠的肉汁。

我着急地捧着两大陶瓷碗满满当当地端上来,既怕他饿肚子,又想他快点说,“快吃吧。”

赫德里希把我拉到他腿上坐下,我只好吹凉一勺汤,亲自喂他。

这个男人喝了两口,我正要继续喂,他却不肯吃了,“你也吃。”

我当着他的面胡乱喝了几口汤,又往嘴里塞了几块猪肘,吃得人满头大汗,他却忽然很严厉地说,“你慢慢吃,不然我可就不讲了。”

我只好故作细嚼慢咽。可心里早已急的不行,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仿佛不是在吃饭,他又一副享受的样子,着急的人竟只有我一个!

吃完了饭,我认真地看着他,“这下可以说了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在酝酿说辞,半天才开口,“拜罗伊特。抢了日本人的货、偷运了物资,明着跟日本人作对。你是挂名的,他们抓不到实际运转的人员,所以要抓你。”

我没有太惊讶,因为当初诺朽他们就拿这个东西做了很多事。只是那时候不都只是些小小动作,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很严重吗?是不是影响到你了?”

“他们来找我了。”

“什么?!”我差点尖叫起来,“什么时候?日本人吗?他们找你干什么,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去年我签发了作废令,申明这个证书是被盗用。但这个公司至今仍在运行,所以他们还在查。他们不相信这个证明是被盗用,也不相信这事跟你没关。所以你的信,没办法寄回家里。包括你,”他顿了一下,“只要你一踏上日本人占领的地区,立马就会被他们带走。”

我呆住了,怎么会……我就这样成了国际通缉犯?我光觉得诺朽他们做这些事是大义,可完全忘了这是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因为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

“那怎么办?”很想哭了,但很好地忍住了,“他们不信你,怎么办?”

玛丽婶婶给我的信是诺朽写的,其中除了父母对我的思念以外,更多的是催促我尽快回去。信里写了大量他们的战绩,我看了一下午,非常热血沸腾,还说公司运转有些问题,希望我尽快回去处理。本来我还担心怕影响了他们,可现在……

……

不要了!我给他们的已经够多,我真正的家不在这个时空。我已经没办法回去了。

我……我已经跟这个德国人结婚了,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宝宝,他在哪里,哪里才是我的家呀……

我一下抱住他,脸埋进他肩膀里。“怎么办啊。”断断续续地小声抽泣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怨我,冲我发脾气?”

为什么迁就我,对我这么好?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说过,有什么事情我来解决。只要你愿意待在我身边。”

也许是因为以前离开过他太多次,所以他一直以来对我的要求就是,好好待在他身边。

除此之外,别无可求。

“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在自己心里重复着已经说过千万次的话,我不会再离开他,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哪也不去。

“宝宝都有了,还能到哪去……”这话小声的我自己都听不见。

赫德里希笑了,他亲了我一口,满意地说:“那就不走。”

我捧住他的脸。这个男人,下巴上胡茬刺刺痒痒的,有点扎手。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映着壁炉的火光,映着我的脸。

轻轻吻了上去,他回应着我,温柔的吻移到了我的耳垂……

这几天很忙吧。他应该也比较疲惫。所以两个人都快有半个月没能好好聚一下了。明天就让他先不要走了,让他好好休息,然后做几顿好吃的,也许可以再早点把小家伙哄睡……

“咚!”

什么?一个胡桃夹子!

是小贝恩德的木马骑兵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mama…pa……pa”

楼梯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下子被汉娜抱了起来,她很是抱歉,“先生夫人!”

我一下子从他唇上分离,赫德里希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努力挣扎着要往这边而来的小东西,“他怎么还没睡?!”

汉娜皮肉不笑的摇摇头,小贝恩德卖力地扑腾了几下,似乎很想把他心爱的玩具捡回来。

———

后面一连几天都在下细细的小雨,勒阿弗尔港人不多,我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泊位那边走,一路上可以看见很多货船在卸东西,如今巴黎许多货物都要从别处运来,通货膨胀,法郎现在跟纸没什么区别。

玛丽婶婶站在舷梯旁边,见我来了,她眼睛亮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可你还是想明白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在她消失的笑容里,我从身上掏出了一封厚实的信和几张数额大的马克,“玛丽婶婶,你回去之后可以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我父母吗?”我将东西递到她面前,“你放心,里面除了信就是纸币。不会让你白白帮忙的,这些给你。”

信很厚,钱也很多,但一封信占不了她多大地方的。

我拿着信和钱的手在空中僵了许久,玛丽婶婶才伸手接了过来。

“你决定好了是吗?你要为了那个男人,一辈子都不回去了,是吧?”她毫不客气的呵斥道。

“不,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的。”我冲她温和地笑着,哪怕她此刻看起来非常恼火,“我会带他一起回去。”

“你真是疯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装卸工人回头看了一眼,“你放着自己的家不回,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那么多人在等你回家,你……”

“这就是我的决定!”我打断了她,“但现在,我哪也不去。”

她曾经告诉我,让我不要忘记自己真正属于哪里,我没有忘记。

“玛丽婶婶,拜托你了。一定要帮我把信带到,好吗?”

船要开了,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玛丽婶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地上了船,舷梯收起,缆绳解开,一切都在雨雾中远去。

曾经渴望的,如今都已时过境迁,现在我的生命里也有了最重要的东西。等下了车,穿过大门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院子里的灯光,那些灯在雨里亮着,像在等什么人归来,我一怔,然后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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