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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无法触及


少年瞳孔空空洞洞的,一个人蜷在地上,把自己收得很小。

他的呼吸很乱,吸进去的气很短,吐出来的更短。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他喉间不受控制的发出不成调的音节,像个被困在角落里的动物。

阿瑶脚动了动,又立刻收回来。

这样的声音,她从未在伤兵口中听过。伤兵会喊、会哭、会骂,会拍着床板叫,声音是往外砸的,是要人听见自己所有不满的。而这少年喉咙里的声音是向内的,似怕人听见,又似连自己都不敢听。

她原以为,上前线的人心中有火,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应该像报道里那样笑着,挺着胸,举着旗,唱着军歌,倒下去的时候也是滚烫的。

阿瑶咬住下唇,手在身侧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有很多次想冲过去,把这个正在发抖的少年抱住。明明地上那么凉,烧也还没退尽。

可她不敢。自己凑上去,只会让情况更坏。她只能站在这里。

那一阵呜咽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极小极细、断断续续的抽噎。偶尔有一两声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含糊不清,像某种方言。

苏皖声眼睛潮了,忽然别过脸,肩膀轻轻一抖。映真小声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吭声。

她想起夏天的时候,战火刚烧到上海,她站在苏州河边,看见南岸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气得眼泪直掉,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她对自己说,一定要做点什么。

后来她组织参与募捐、义卖、站街、送物资,喊哑了嗓子,把募捐箱捧回来时,以为自己真的做了很多,在救国、救亡、救同胞。可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拼不出来。

映真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抓痕。一点小伤,什么也不算,可她却觉得疼得厉害,疼得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沉默里,少年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滑。膝盖从胸前松开,手慢慢垂下去,蜷起的手指微微松开,露出那根红绳。然后他头一偏,埋在膝盖之间,再也不动了。

杨怀泱盯着那根红绳,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双手可以在几张信纸之间调拨成车的棉纱,可以在几夜之间把一个商会的坏账重新盘活。此刻垂在身侧,什么都做不了。

高烧,她有退烧药。感染,她有磺胺。可真正吞掉这个少年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怎么拼回一个被战争碾碎的少年,不知道怎么安抚一个连声音都吞进肚子里的灵魂。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们想尽办法。轻轻哼民间的小调,给少年盖床小被,守在远处不刺激他…每次靠近,少年都会绷紧身子。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最多只能走到他身边,放一杯温水,却无法进去他藏身的那个角落,把他从痛苦中拉回来。

直到少年终于精疲力竭,身体软下来。头歪在沙发腿上,眼睛半阖,又开始昏昏沉沉的。

“怀泱姐姐。”苏皖声先开口,声音哑着,鼻音很重,“我们送医广慈吧,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耗下去。”

“不行。”杨怀泱下意识反对。沉默一下,她又补充道:“医院那边太惹眼。”

“可是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阿瑶急了。

映真没说话,只直直地望着杨怀泱,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杨怀泱轻轻叹了口气。这少年的情况,确实很复杂。

高烧,脱水,加上这突如其来的癔症。如果他不去一个真正能救他的地方,等他醒来,他还会经历一遍刚才的事。然后一遍,又一遍。

可正因如此,才更犹豫。

苏皖声看着杨怀泱,眼圈红了一层。她往前走了小半步,语气软得几乎像恳求:“我知道这很为难。可是这个人…是学生军。眼睁睁看着他死,我们真的做不到。”

“我没有要让他死。”

“那就送去医院。”阿瑶紧跟着说。

空气莫名其妙绷紧。杨怀泱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和三个孩子争这个,感觉有些荒诞。

“我知道您有顾虑。”映真再三思考,这时才开口,“万一出了事,我们自己担,不会牵连到您,和您家里的人。”她说着,伸手拍了一下阿瑶。

阿瑶立刻闭上了嘴。

杨怀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这三个少年既天真,又有一股叫人挪不开眼的韧劲。这个年纪,能有这种眼力和思虑,已是难得。可她们还是想浅了。

那孩子没有身份,身上带伤,加之精神又成了这样。就这么把人送过去,往那儿一放,登记、查问、上报…任何一步走岔了,人直接进巡捕房不说,会牵连到的人,不是她们说担就能担的…

杨怀泱轻声道:“你们担不起。”表情冷淡,语气却已经柔和下来。

映真察觉到了她的动容,眼睛直直地迎着杨怀泱,异常坚持:“担不起也要担。”

苏皖声也醒过神来,抹了一下眼睛:“抱歉,怀泱姐姐,给您添麻烦了。您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后面的事…我们自己想别的办法…”

她说着,朝杨怀泱挤出一个歉意的笑:“不管怎么说,人是我们带回来的,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对上一双双倔强的眼睛,杨怀泱明白这群少年是真心想救。没有任何弯绕,不掺杂功利,像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有的那股劲。明知前方无路、还硬要往前走。

她看了看窗外,窗帘缝里透出一点灰白。租界快醒了。

天亮之后,工部局的巡逻和盘查会更密,街上的眼睛会多起来,医院的入院登记也会转到正班。风险会比现在大得多。

她能等吗。这少年能等吗。

杨怀泱心里有了答案。

若这是个男孩,杨怀泱还会继续按住。她不相信广慈的环境安全,任何一个环节走漏风声,就能被查得干净。她宁可受一份良心的谴责,自己冒险,也不愿把妹妹扯进来。

可这是个女孩。

巡捕对女孩的盘查,总是松一层。她手里的证明,也能应付一般的入院登记。她有资格去赌这一把。

“把那件棉衣给他披上,皖声去叫车。你们收拾一下,去广慈医院。”

潋潋是个很优秀的医生,怀泱相信潋潋足够专业,足够聪明…

阿瑶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弹跳起来,赶紧去取棉衣。

苏皖声眼眶一热,低声问:“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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