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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学生军!


杨怀泱上楼后,苏皖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炉子上的水烧开,她把用过的水倒掉,重新兑了温水,试了试温度,端着盆出来。

阿瑶跪在沙发旁,把毛巾重新浸湿,覆在少年额头上。

映真坐在茶几边,把刚换下来的制式军装摊在膝盖上。衣服上有血,有河泥,有汗味,混在一起,被夜风吹得半干,散发出一股生涩的潮气。她摸了一遍料子,又提起来对着灯看。

这件军装和男兵的有细微差别,肩宽裁窄了两分,腰身往里收了半寸,袖口的扣位也靠里一点。这些改动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衣领上的布标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不过衣服前襟还别着一枚铜元那么大的徽章,图案完整。

徽章上是一只紧握的拳头,拳心中央,一支笔和一支枪交叉。

映真摸着这个徽章,好半天没说话。

如今的申城,是救亡运动的中心,学生们对各地的抗日动态比什么都熟,进步刊物传阅时都翻烂了。她在刊物上,看到过这枚徽章的介绍。

阿瑶拧帕子的间隙,见她出神,凑过来,伸手碰了碰那个拳头。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一层亮亮的东西,在客厅的暖光里流转。

映真嘴唇动了动,没忍住压低声音:“学生军!”

这支并非征召,都是自愿报名的青年学生军,是报道里最“出格”、也最让人向往的榜样,也是闻名全国的青年抗日先锋队。

此刻,那支队伍里的一个人,就躺在旁边的沙发上。

阿瑶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扭头,一个劲儿的盯着人看。

苏皖声端着水盆站在旁边,也听见了,眼神比刚才深了许多。有敬意,有心疼,有说不清的热。

映真放下衣服,激动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慢慢冷却,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前线最近的距离,就是募捐箱和救亡歌。可这个少年,年纪比她还小,已经把笔和枪都握在了手里。

她忽然想到不知在哪本刊物上看到的话:若国家危亡,我辈当投笔从戎。

可身为女子,从军之路阻碍重重。

学校里某些先生,张口闭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却反对女学生上前线,言枪炮无情,女子从军多有不便。家里知道她做募捐,已经告诫过好多次“不要过火”,更遑论去当兵了。

兴许,只有对女子从军相对开明,有“女兵队”传统的派系,才容得下这样的出格吧。

胸口处,有一抹说不清的悸动,像火星一样,轻轻跳了一下。

映真低下头,取下徽章,小心地包进一块干净手帕,收好,留做这少年确认身份的信物。又拿起剪刀剪碎衣服,方便等会儿烧掉。每一刀都剪得很齐,她也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向往。

退烧药似乎起效了。

少年的呼吸逐渐变浅,手指抽动了一下。

阿瑶先注意到,半张着嘴,探了探他的脸,嗓子都软下来:“醒了吗?”

苏皖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地方,朝映真摆摆手。

映真放下手上的衣服,也围了过来。

三人围在沙发前,神情出奇地一致。都带着笑,满眼期待。

少年的眼皮颤了颤,吃力地往上抬。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映真忽然注意到少年那只半垂着的手。掌心里,露出一条红绳。她轻轻“咦”了一声,往前倾了倾,想确认那是什么。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手背——

少年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猛地抽回手,护在胸前。

那双眼睛清明、尖锐,没有半分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茫与混沌。

映真吓了一跳,又立刻挤出笑:“你醒…”

话音没落,少年瞳孔骤然放大,反手挥出去,推开映真,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烧到脱力的人。

映真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跌坐,闷哼一声。

阿瑶霍地站起来,苏皖声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臂就已经往后伸。两人动作几乎同步,把映真挡在身后。

少年滚下沙发,落地时手肘一撑,迅速缩进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后背死死抵着沙发底座,膝盖顶在胸口,拿着红绳的那只手也缩进怀里,整个人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苏皖声试着往前挪了半步。

少年的视线立刻钉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在身侧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横在身前,喉咙间挤出一声的低吼。短促,压抑,像在说“再往前一步就拼命”。

三个人急得眼圈发红,也不敢再上前。

那声警告之后,少年整个人开始往后缩。后背撞上沙发底座,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睛还睁着,但焦点散了,穿过三个姑娘,穿过这间明亮温暖的客厅,落在一个很远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这时,杨怀泱下楼了。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将客厅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映真跌坐在茶几边上,捂着手背,脸上茫然多于疼痛。阿瑶和苏皖声一左一右,把映真挡在身后,身体绷着,不敢有大动作。

还有那个少年,蜷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呼吸又促又浅,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起伏,好似随时要背过气去。

杨怀泱呼吸断了半拍。怀汀被空袭吓坏了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哭,不喊,只是一直在抖,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

可这个孩子,现在谁也碰不得。

她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然后重新迈步,把映真从地上拉起来。她先看映真手背上的抓痕,破了点皮,好在没有渗血:“药箱里有碘酒。”

随即转向苏皖声和阿瑶,让她们退后,不要再靠近。这时候任何接近,都可能把少年往更深处逼。

阿瑶和苏皖声慢慢往后挪。几人暂时远离沙发范围,站在几尺外观察情况。

映真捂着那只手,愣了好一会儿,才取出碘酒和棉签,自己用棉签蘸了碘酒,往那道抓痕上按。

谁也没料到,高烧本身可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精神状态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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