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夜访杨家
深更半夜,霞飞路的别墅区很安静,路上连野猫都看不见一只。沿街偶有几扇窗户亮着,光从百叶缝隙里漏出来。
苏皖声一路小跑,带着人到了杨家门前。
她刻意压着声音,用指节叩门。叩三下,停一停,再叩三下。
没人应。
她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稍微大点声,整条街都能听见。只能焦灼地盯着二楼还亮灯的窗户。
二楼书房,杨怀泱还没歇下,在整理新账目。
听到动静,她搁下笔,走到窗前往下看。光晕里站了几个人。
提灯的姑娘仰着头,见她露面,立刻把手举起来,一个劲儿地朝她摆。
杨怀泱认出了来人。
她披上外套,一边系扣子一边疾步下楼。
门廊灯亮,大门拉开,光泄出来,把几人的影子长长地铺在石板地上。
“怀泱姐姐。”苏皖声头发吹得散乱,喘着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杨怀泱目光后移,都是熟人。
扎短辫的阿瑶背着人,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额角,正大口喘气。
同伴映真在旁边扶着,托住背上往下滑的人。
阿瑶背上的人,裹着一件旧棉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细瘦,指节紧紧蜷着。头垂在女生肩窝里,看不清脸,只听见呼吸粗重。
杨怀泱视线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几个少年。
三个人脸上是同一个表情。紧绷的脸色、散乱的头发、闪躲又焦灼的眼神。
她什么也没问,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把门推到最开,侧过身:
“进来。”
少年们鱼贯而入。
杨怀泱往门外扫了一眼。街面空荡,附近窗户都是暗的。她合上门,铁门发出一声轻响。
弄堂重新安静下来。
对面二楼,某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掀起一角,透出里面淡淡的光线。随即重新垂下,恢复之前纹丝不动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几个姑娘先一步进客厅。
苏皖声一手扶门框,一手举着灯快速扫了一圈,在半明半暗里找到沙发。她快步过去把马灯往桌上一放,回头招呼同伴:“阿瑶,这边。”
阿瑶半跪下来,把人卸在沙发上。背了一路,胳膊早就木了,人一离背,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手臂垂在身侧直发抖。她咬住嘴唇没出声,自己慢慢活动手脚。
映真在后面托着那人的头,轻轻搁在靠垫上。
杨怀泱落后几步进门,按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
苏皖声喘了口气,天塌了也不忘礼数。转过身,张嘴就是:“怀泱姐姐,对不住…”
“怎么个情况。”杨怀泱直接截断。
苏皖声的歉意卡在半路,立刻跟上:“发烧,之前喂了点水,一直没醒。”
杨怀泱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没有走近,指了指厨房的位置:“厨房在那边,壶里有点温水,接一盆来。拿两条干净毛巾,给他擦擦。”
她目光转向瘫在沙发旁的阿瑶:“橱柜里有杯子,你去喝两口。”最后指挥刚直起腰的映真:“把他棉衣解开,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伤。家里备了点应急药,我去拿。”
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
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各自找到自己该做的,动起来。
药箱里的东西,是开战前母亲赵沐娟备好的,杨怀泱只往里面加了一瓶磺胺。
等她拎着药箱回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景象已经变了样。窗帘被映真拉得严严实实,沙发旁边的地上搁着一盆水,扶手上搭着一件旧棉衣,是刚才裹在那人身上的那件。
杨怀泱走到沙发前,看了一眼。
没了棉衣的遮挡,那件制式军装暴露在灯光下。肩线垮到手臂,袖口空出一截,衣襟上全是深色的污渍,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杨怀泱额角突突的疼。原以为,她们背来的只是个普通人。
而沙发上侧躺着的人,眼睑紧闭,睫毛一动不动。没有胡茬,没有喉结。眉骨还没长开,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柔和与稚气。军装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
苏皖声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捏着块降温用的毛巾。阿瑶蹲在沙发前,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压着无法明说的紧张。映真僵在窗帘边上,一只手还攥着窗帘的边缘,不敢有所动作。
只顿了一下,杨怀泱深吸一口气,把药箱摆在茶几上,打开锁扣,取出体温计,递给苏皖声:“甩到刻度线以下。夹在他腋下,五分钟。”
苏皖声接过军令,把帕子扔给阿瑶,用力的甩体温计。
杨怀泱又问:“检查了没有,有外伤吗?”她从药箱里取出酒精,往温水盆中倒了一个瓶盖的量,用手背试了一下兑好的酒精温度。
高浓度酒精不能直接擦在皮肤上,会损伤皮肤,兑水是为了稀释。用温水擦身不会刺激毛孔收缩,反而能帮皮肤散热,比冷水更安全。
映真从窗帘边上小跑过来:“没来得及仔细看,后腰上有一道,看着不算深,周围有点红。还有几处擦伤。”
杨怀泱闻言,亲自蹲下来掀起衬衫下摆,查看后腰的伤。伤口寸许长,不算深,也不臭,看起来还干净。
她回到茶几前,手指掠过退烧药,在磺胺上方停了片刻。最终取了旁边那瓶百宝丹。
在不确定具体情况时,不可盲目用退烧药,物理降温是最安全的方法。
磺胺太过稀缺,况且就现在来看,不能确定是感染,用在这个人身上,似乎不太划算。百宝丹是云南的方子,专治刀枪伤和跌打损伤,药性温和,对付这种尚未恶化的小伤口刚好。
她旋开盖子,把药粉往伤口上薄薄撒了一层。
同时还不忘指挥少年们,把毛巾重新浸了水拧干,擦拭脖子,腋下,大腿根。这几个地方有大血管,散热最快。
处理好外伤,杨怀泱这才抬起头:“人哪来的。”
苏皖声刚让伤员夹好体温计,把河边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妇人怎么守着他,自己怎么碰上,怎么把人背过来。
“伤是什么时候的。”
“不知道。大娘没提。”
“烧了多久。”
“不知道。我们摸的时候已经很烫了。”
“有没有抽搐过?呕吐呢?”
苏皖声回头看了眼阿瑶。阿瑶摇头:“没有。就中间颠了一下,他哼了一声,别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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