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楼下
一问三不知。
杨怀泱额角更疼了。“还有谁知道。”
苏皖声还没出声,映真回答:“河边没有别人,就我们队里几个。路上没碰见其他人,衣服也裹得严实。我确认过,没人能看出来。”
“大娘知不知道你们往哪走。”
三人都是一愣。
见杨怀泱看过来,映真开口:“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
杨怀泱沉吟片刻:
“为了大家安全,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许外传。你们队里的,虽然都是自己人,知道轻重,但封口的话还是要讲。至于那位大娘…就此断联便罢了,若是接触过多,还是要派人嘱咐一句,今晚的事对谁都别提。”
苏皖声连连点头。
“再去找一套他能穿的便服,学生装或者学徒工的衣服都行。那套制式不能留,天亮前处理干净。”杨怀泱按住额角,吐出口气,“你们继续擦。”
苏皖声看了看表,从那人腋下抽出体温计,对着灯光眯起眼:“三十八度六。”
杨怀泱接过,也看了看。甩了两下,把体温计放在茶几上。她再度详细嘱咐了一遍需要做的事,重新烧壶水,兑酒精的水不凉不烫为上,温水一刻钟换一次,体温两刻钟量一次…
她把酒精瓶和体温计留在茶几上,最后道:“有惊厥、抽搐,或其他异常,上楼叫我。”就拎起药箱上楼了。
她有正事要做,不可能和这群学生一样,一直守在这里。
观察一个小时后,苏皖声上楼:“怀泱姐姐,还在三十八度五。”
杨怀泱拎着药箱再次下楼。
人还是那个姿势,蜷着。呼吸比之前更急促,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颊的红色从浅绯转成了暗潮红。旁边毛巾也换了不知道多少趟。
杨怀泱看了下体温计。一个多小时了,体温几乎纹丝不动。物理降温没有起效。
她终于取出了退烧药,非那西汀片。倒出一片,掰成两半。
退烧药伤肝,大人和孩子的剂量不一样。这少年瘦成那样,全量推下去怕身子受不住,先给小剂量,看反应再调整。
杨怀泱把其中半片碾碎了化在温水里,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在药箱角落。
至于磺胺,她还是没有用。她知道磺胺是好药,但她不清楚两种药能不能一起吃、要不要隔开时间、会不会冲突。再加上目前外伤还算正常,不能确定这孩子的高烧到底是不是感染,需不需要磺胺。
她觉得,药得一项一项投。先把体温压下去,让人清醒过来,才能问伤口怎么来的、有没有化脓、之前有没有别的症状。到时候再决定用不用磺胺。
苏皖声把人扶起来,阿瑶一勺一勺喂进去。喂到后面的时候,那人开始自己咽了。
映真刚从外面回来,抓紧时间汇报了一下收尾情况,眼神里带着一层忧虑:“如果退烧药不起作用怎么办?”
阿瑶瞪了她一眼,映真像没看见,只看着杨怀泱。
杨怀泱顿了一下:“先观察,不会的。”嘴上安慰,让几个女孩继续物理降温,心里已经开始准备预案。
若退烧药压不住、体温不降反升,或是出现惊厥或抽搐,按理来说,她该立刻去找诊所医生。
但租界里挂牌的私人医生都登记在册,遇到不明身份、有异常的病人,稍有丝自保意识,就会报租界。安全风险不可控。
她能绝对信任的医生,只有一个,她的亲妹妹。可是…
杨怀泱眼中划过一抹暗色。
现在的广慈医院,是一个日方严密监控、法方力求中立的地方。医生按规定登记,没有身份证明是致命问题。把人送去那里,是把风险往妹妹身上堆。
于她而言,是万不得已的险招。
想着想着,杨怀泱悄无声息的出了一趟门。回来时,几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像困惑又像惊诧。
杨怀泱目光走了一圈。
三个少年看着她,却都不说话。
映真目光飞快地从杨怀泱脸上掠过,又垂下去,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他…他是个女娃娃。”
杨怀泱走后,她们打算给人换一套衣服。几个年轻姑娘到底有些无从下手,原本只打算换掉上衣,裤子套在外面就行。没想到脱掉上衣后,居然发现他是个女孩子。
大家全都懵了,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杨怀泱微怔,走到沙发前,捏住少年的下巴,仔细端详。
眉骨平缓,下巴细窄。没有喉结、没有胡茬。只是剃了短发,显得五官利朗些。
但确实是个女孩。
杨怀泱如释重负。
女孩好啊。
她愁了一路。租界的户籍系统虽然漏洞百出,但时间太短,又是半夜,根本来不及伪造全套证件。那张草率取来的身份证明,照片、图章、登记号都没有,经不起细看。原本拿去填医院的登记表,两三下就会露出破绽。
可现在,她忽然不担心了。
女童军、女兵不是没有,但在公众认知中,天然把“当兵的”和“男人”连在一起。一个瘦弱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在检查站、租界的盘查口径里,不算“可疑人员”。
即使有人发现身份证明有瑕疵,也不会往士兵上想,最多当是谁家来投奔亲戚的穷丫头。这样的穷丫头,租界里满街都是,根本不需要上报。
一个兵,一个真正的兵,要活下来,靠的竟是他的性别,是他“不像个威胁”。
杨怀泱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笑,又像苦涩。
这个世道,女人生来不在可疑之列,轻易就能被忽视。如今反倒成了他的护身符。
不过那一瞬的松快和苦涩迅速消散。杨怀泱垂眸,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苏皖声在旁边轻声报数:“刚量过,三十七度九。”
杨怀泱点点头。最坏的情况似乎过去了。
她没再说别的,回到书房,重新拿起笔,核对最后几行数字。窗外的风偶尔翻一下窗帘,像在替谁叹气。
可刚静下心,椅子还没坐热,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杨怀泱笔尖一顿,侧耳听了一秒,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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