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桥头
童子军团出发的时候，杨怀泱刚结束一场商业会谈，与孙会长从茶楼出来。
司机见他们出来，立刻发动车，目的地是江边五号仓库。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他们还要看下午刚到的一批货。
孙会长靠在后座，阖着眼养神。五十出头的人了，从下午一直周旋到现在，眉间到底见了倦色。
杨怀泱端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拧眉思索。磺胺的报价比上周又涨了一成。幸而对方是会长老朋友，倒也爽快，没有漫天要价…
窗外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去，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车过西藏路，人声渐密，车速渐慢。
“东家，前头过不去了。”司机回头说了一句。
孙会长睁开眼，往外看了看。
路灯下人影憧憧，板车、麻袋、竹筐把路堵得只剩窄窄一条缝。
他唔了一声，让车停在路边，回头对杨怀泱说：“走过去吧，反正不远。正好今晚上河边热闹，也好顺道看看情况。”
杨怀泱自然要应好。
两人下车步行。
十月底的河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凉得有些割脸。
杨怀泱把大衣领口拢了拢，跟在孙会长身后。
越靠近苏州河，人越多。
路灯到这里就稀了。但沿路散落着光点，把半条马路照得明明暗暗。
工友们或是提着马灯，或是拧亮手电筒，照出麻袋隆起的轮廓、木箱的棱角、竹筐里垒得冒尖的罐头。
市民送来的物资一堆挨着一堆，从马路牙子一直码到水边，堆得都快走不了人了，还在往上面搁东西。
杨怀泱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扫过那些还在不断往河岸运东西的人。
按这架势，已经远远超过了仓库里守军的实际需求。
她不是头一回做物资调度。打仗的时候老百姓捐东西，从来不是按需来的，是按心来的。心热起来，什么都往外拿。
问题是，缺能送进去的人。再多物资，送不进去，也只是在河岸上堆着。
孙会长走在她前面半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微缩，活脱脱一副看热闹的体面市民模样。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也不说话。
河边的探照灯，在天幕上划过去，又划回来，照见云层底下淡淡的烟。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人渐渐少了，灯也更稀疏。
这一带，离四行仓库正对岸有些距离，不是商会指定的收集点。但还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河堤下几步远的地方，孙会长的账房先生站在那，和两个男人低声交接事项。离得远，听不清，只看见那两个人垂着手站着，不住地点头。
杨怀泱和孙会长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远远的看着。
杨怀泱的视线越过那三人，落在稍远处。
桥头位置，有个穿黄色童子军制服的女孩，正仰着头，跟英军哨兵交涉。枪杆竖在她面前，像一根铁栅栏。
路灯光晕里，那道瘦小的轮廓，对着比她高出半个身子的英军哨兵，站得仍然笔直。
杨怀泱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身边。她想起刚才的画面，侧过头靠近孙会长半步，压低声音说起正事：“会长。”
孙会长转过头来。
“方才您也瞧见了。河岸上堆的干粮、罐头、寒衣，够守军吃到下月不止。可北岸进不去，东西再多，也只是在南岸堆着，边际效用已经不大。”
她停了一下，把声量压得更低：“相形之下，郊外战线零散，物资涓滴难入。怀泱私以为，与其让我们的货在南岸搁置，不若送去郊外。对我们是账面调整，对他们就是命。”
孙会长沉吟片刻，点了头，吩咐在清单上划掉两车物资，转而送往郊外战场。
杨怀泱应了一声，从手提包里掏出记事本，就着远处探照灯扫过来的余光，记了一行小字。写完，重新放回包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好几个人同时惊呼，紧接着是巡捕尖锐的哨音，一声接一声。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警戒线，正往河边跑，
他跑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来。
但还没到河堤，就被眼疾手快的巡捕一把拽住后领，两个人摔在地上，扭在一起。
另一名巡捕也快速赶到，连拖带拽地把人按在地上。青年脸贴着路面，不断挣扎，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又马上被捂住了。
周围的人呼啦围上去，发出惋惜的叹声，又被巡捕喝退。脚步声、喊声搅成一团。
骚动的人群，把有限的几名巡捕注意力完全牵住了，所有手电筒与光照都朝那个方向扫去。没人注意到这边。
账房先生刚好交代完最后几句，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借着混乱，顺势滑进水里。水面激起极轻的响动，随即被夜色吞没，连涟漪都看不见了。
杨怀泱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那两个人了。
她的目光又落回桥头。那个童子军女孩还在那。
不过这一刻，哨兵的枪已经收了回去，竖在身侧。他转开脸，往旁边让了一步。
英军竟放行了。
杨怀泱诧异了一瞬。
少年矮下身，匍匐着爬过铁丝网和沙包堆，膝盖和手肘着地，一寸一寸往前挪。黄色的制服在探照灯里闪了一下，没入通往四行仓库的黑暗中。
杨怀泱微微眯起眼。
桥虽然没被物理封锁，但这道关卡有租界和日军的双重监视，普通人根本过不去。现在居然放一个女孩过去了。
看来总商会，或者其他什么重要组织，今晚除了送物资，还有别的安排在。
孙会长没有看到桥头的事。他背着手，看着巡捕把那个青年从地上拽起来，拖上车。脸从灯光下过了一瞬，很年轻，至多十八九岁。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散去，有人又聚回物资堆边上继续搬东西。
孙会长叹了口气，拉了拉呢子外套的前襟，收回目光：“走吧。”
杨怀泱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亲自观看后续，一前一后，往五号仓的方向走，边走边商量着商会事项。
“你重新排一下车队。今晚把货号抄出来，拨到西郊去。”
“是。今晚就发车，还是先议稳了再说？”
“先理货单。西郊那批，单独做账。”
“好，明天上午我把新账目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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