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桑塬，蚕农

粼粼妫川河水被徐徐微风拂过，碎金般的浮光在河面轻轻翻卷。

河畔青润的埠石边，一户农家妇人正带着几个稚子俯身漂洗雪白的蚕茧，水声叮咚，揉碎了一河天光。

妇人直起腰身，抬手拢了拢被河风吹乱的鬓发，侧头看向身旁正踩着浅水搓洗蚕茧的长子，声音清亮：“超子，你水性好，游过去瞧瞧！”

超子闻言眼睛一亮，应声朗声道：“好嘞，妈！”随手一把扯去粗布短褂，肌肤晒得黝黑紧实，屈膝纵身，如一尾鱼般扎入微凉的河水，不过数息功夫，便游到了顺水浮沉的虞鸳身侧。

小心翼翼托住对方肩头，转头回望岸边高声回话：“娘，是位姑娘，生得格外俊秀！”

“少多言语，先把人捞上岸再说！”妇人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乡间妇人独有的干练，又扭头招呼余下几个半大少年，“你们几个，都下水搭把手，接应你大哥！”

“超哥，我来帮你！”年纪稍小的强子应声撸起裤脚，踩着滑腻的河滩浅水快步上前。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稳稳架住虞鸳的臂膀，借着水流缓缓发力，一步步将虚弱的女子拖拽回岸边青石板处。

妇人快步上前，俯身稳稳托住虞鸳的后颈，轻声吩咐：“轻轻放平在这块青石板上。”

见虞鸳落水后气息壅塞，胸口起伏微弱，妇人没有半分迟疑，屈膝跪地，一手固定住她的下颌，一手按压胸腔，紧接着俯身渡气，一遍遍细致按压施救。

直到察觉到虞鸳鼻腔终于透出平稳绵长的呼吸，她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细汗，转头看向长子：“超子，快，背着这位姑娘回屋休养。”

超子恭谨颔首，在强子从旁搀扶托举下，稳稳将虞鸳负在背上，步履沉稳地朝着自家院落走去。

强子一路侧身在旁小心护持，就在这时，虞鸳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帘，目光朦胧地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强子察觉到背后的动静，低声温和开口：“你醒了，再坚持片刻，马上就到家，便能好好歇息了。”

不多时，一方质朴的农家土屋映入虞鸳眼帘。

整座宅院夯土筑墙，纵深约莫十五丈，原木围成方正的院落，南北各起两间厢房，正中是一间前厅。

厅内整齐立着两组养蚕专用的竹木簸箕架，一共搁放着十五只直径两丈的圆形竹编簸箕。

正值冬春交替的时节，蚕蛹方才破茧羽化，一只只嫩白蚕蝶正静静蛰伏，腹中孕育着星星点点乌黑的蚕籽，细碎又鲜活。

虞鸳缓过一丝气力，指尖悄然运转道力，一缕温润微光悄无声息漫延开来，将自己湿透的衣衫烘干，连带超子后背沾湿的衣料也一并烘得干爽温热。

超子一心赶路，起初全然未曾察觉这份异样的暖意。

抵达北厢房后，超子小心翼翼将虞鸳安置在整洁的木榻之上。

虞鸳抬眼打量这间卧房，木榻正对厢房木门，门侧榻前，端正立着一架精巧的手工抽丝织机，正是桑塬村农户赖以生计的家当。

这时妇人提着竹篮缓步走入屋内，虞鸳微微侧首，轻声问询：“大娘，此地是何处？”

妇人将竹篮搁置桌边，回身端起灶上文火煨着的姜茶，瓷杯腾起袅袅暖雾，她眉眼温和：“姑娘先好生歇息，喝下这杯姜茶驱散寒气再说。”

虞鸳望着妇人质朴热忱的眉眼，心底漾开一缕久违的暖意，双手恭敬接过瓷杯，小口抿下温热辛辣的姜茶，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这里是桑塬村，往北不远处，便是桑埠城地界。”妇人细细打量着虞鸳不俗的气韵，眼底暗自揣度这位落水姑娘绝非寻常乡人。

院门外骤然传来粗暴的叫嚷声，震得木门微微发颤：“卡拉！开春的蚕税该上缴了！去年冬天的赋税你家一直拖欠至今，如今春税一并补齐，若是再推诿，便叫你家长子进城服徭役！”

超子听见这话，周身瞬间绷紧，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冲出厢房：“上个月你们硬生生抓走我阿爹，如今还要步步紧逼，是要把我们一家人赶尽杀绝吗？我爹到现在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前来催税的差役抱着胳膊，面露漠然的狠厉，冷笑着抛出实情：“别再痴心妄想了，你父亲前几日押送官粮途中，遭遇安息人的斥候劫掠物资，按律本就是死罪，断然回不来了。识相点，你随我回城一趟，便可豁免全家这两季赋税。”

超子回头望向面色憔悴的母亲，又看了尚且年幼的弟妹，牙关死死咬紧，最终沉声道：“我跟你们走。”

虞鸳静静立在厢房檐下，这一幕似曾相识，恍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少年黝黑粗糙的肌肤下，那份倔强不屈的眼神，与曾经的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缓步上前，掌心托出一枚莹润泛着明黄柔光的寂光尺，轻轻塞进超子掌心。

冰凉的尺身入手的刹那，一股温润和煦的暖流顺着掌心经脉流淌全身，超子只觉浑身疲惫一扫而空，瞬间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一旁的差役瞥见那枚形制奇异、灵光内敛的器物，眼中骤然掠过浓重的贪婪，可对上虞鸳沉静无波、自带威压的目光，心底骤然一凛，硬生生压下了劫掠的念头，板起面孔催促：“时辰不早，该动身了，回城还要向城主复命。”

“娘，鸳姑娘，弟弟妹妹，等着我。”超子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家人，攥紧掌心的寂光尺，转身就要随差役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一道清晰温和的心声径直传入他的脑海，唯有他一人能够听见：“危急之时，只需单手托起寂光尺，另一只手诚心点向胸口、额头，划出十字印记，便可周全。”

超子心头一震，骤然回头，望向虞鸳的方向，郑重颔首，无声地道了一声道谢。

“务必平安，我与娘亲弟弟等你回来。”虞鸳抬声叮嘱，语声温柔，静静目送少年的背影踏出院落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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