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一世鹎约。
朔水怒啸!
滔滔浊浪拍碎千山壁垒,漫天水罡肆虐四野,天地间只剩轰鸣震响。
“无彰!三百年了!”
一声睥睨狂笑破空炸落!土黄袍、双寸角的龙朔立在朔水上游!
白衣猎猎,妫无彰立在狂涛正中,身姿孤绝如亘古寒玉,面对魔势,神色分毫未动。
指尖凝石,随手一掷——
轰鸣万丈的朔水,瞬间死寂!
翻涌狂澜化作一方悬浮天地的虚空棋枰,大河为盘!
“龙朔,再来。”妫无彰先手落子天元。
龙朔眸色骤厉,嗤笑一声,飞子落于西北上游!
一子坠地,百丈狂浪再起,水势滔天,步步紧逼。
妫无彰随手落子,巨浪顷刻间平静。
二十手对弈,龙朔招招杀伐、步步侵吞,戾气横贯江河;妫无彰步步退守,死守天元核心,以守代攻。
“无彰老弟,守不住的。”龙朔语气森冷,后手斜落东南!
轰隆——!
下游江水倒卷,黄土崩崖,漫天浊浪直冲妫无彰身后,合围之势瞬间成型!
危机关头,妫无彰眸光一凝,急速落子右上,一手横断南北,既呼应天元根基,又硬生生割裂龙朔西北、东南两路棋势,破其合围绝杀!
朔水棋盘,黑白棋子往复交锋数十回合,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妫无彰凝望着波涛暗藏的天地棋局,声沉如玉:“今日略输半筹,天元未失。来日造化变数,犹未可知。”
“哈哈哈!”
龙朔仰天长啸,魔威暴涨,眼底尽是癫狂与狂妄:
“你不知!我主半日之内便可破困出世!届时,我必求主降恩,将你拘为奴侍,永世折辱!”
妫无彰眸生冷怒,不言一语,抬手一掌拍碎漫天黄土,罡风挟沙直扑龙朔!
龙朔抬手起浪,千层水罡横空拦截,漫天黄土瞬间被卷向下游,消散无踪。
就在妫无彰微怔刹那——
龙朔识海骤然炸出一道森然杀念!
“杀!”
灰芒覆世,万丈妖龙真身轰然现世!
原本短小的寸角暴涨至三丈之长,浑浊黄水裹挟灭世之力,如九天倾覆,千钧绝杀轰向妫无彰!
猝不及防!
妫无彰整个人被巨力狠狠砸向万仞朔山!
后背重撞崖壁,山石炸裂,尘土漫天!
双掌撑住峭壁,借势侧身闪避,堪堪避开致命龙角,虎口震裂,气血翻涌。
同一时刻,极北之地——
阴山关万古壁垒,虚空缝隙丝丝缕缕、缓缓开裂,魔气外泄!
关隘旁,短发利落的妫壹望着裂隙,面色凝重刺骨,语声发寒:
“不过一夜,此獠威势竟再涨一截!”
身侧妫晖眉目含忧,遥望远方:
“我们尚且艰难,不知无彰叔叔、凝妹与安姑姑,如今境况如何……”
雁门关城头,风沙烈烈,肃杀漫天。
两道窈窕挺拔的身影立在残破城垣之上,满目疮痍尽收眼底。
年少的妫凝望着城下密密麻麻、不断激增的饕餮异兽,又见几只异兽蜕变升腾、化作焚天噬地的梵焰兽,心头寒意彻骨,声音发颤:
“姑姑,饕餮源源不断,更有异兽进阶梵焰兽……这雁门,不知还能坚守几日。”
她转头望向身侧久经沙场的女子,满是无助:
“我们遣使赴京都求援已有三月,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风沙侵蚀、面色泛黄的妫安凝望千里京华方向,眸底只剩沉沉疲惫与无奈,低声轻叹:
“唯有静待,别无他法。”
千里之外,京都明微宫。
殿内静谧肃穆,烛火摇曳。
幼微端坐殿中,眉眼凝着深重忧虑,看向对面儒雅文士:
“明远,北疆妫家,至今音讯全无吗?”
名为明远的男子垂眸摇头,语声沉滞:
“全无消息。前后三拨遣使,杳无踪迹。”
君臣二人正焦灼议事,宫外一名宫人踉跄狂奔而入,神色仓皇,高声急报:
“国师!陛下急令!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幼微目送明远,眸光凝着北疆沉沉阴霾:“明远,北疆乱象诡谲,此番你亲自前往查探。沿途但凡窥见异动、邪兆、阻截,即刻千里传音,不得延误。”
明远转身:“知道了。”
“路途凶险,万事小心。”幼微眸底掠过一丝沉忧,缓缓颔首,“有危险,打不过,先跑回来再说。”
明微宫殿风微凉。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着师姐幼微随宫人,离开明微宫,往内宫深处而行。
御道绵长,天光惨白,宫城肃穆森冷。
甫至皇宫正门,阶下黑压压一片人影伏地长跪。
明谦、清妍、孟子、司空震等百余名书院弟子垂首屏息,脊背紧绷,满殿无声,唯有一股惶惶压抑之气弥漫阶前,似风雨欲来。
幼微目光微顿,心知宫中有大变骤生,不再停留,步履匆匆直趋颖轩阁。
阁外禁卫林立,气氛凝滞如铁,太傅商仲立在廊下,神色凝重如覆寒霜。
幼微快步上前,语声急促:“太傅,究竟出了何事?”
商仲抬眸,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匪夷所思与惊惧:“弹琴那日颖妃晕厥。苏醒之后,神志大变,一口咬定楚世子熊奕私通邪神,是以邪祟侵体,令她身受重创。”
幼微眉峰骤然紧锁,眼底满是错愕难解:“颖妃与世子青梅竹马,情谊笃厚,素来亲厚信任,何以一夜之间颠倒黑白、生出此等诛心妄断?”
“微臣亦是百思不解。”商仲沉声续道,“昨日三更,颖妃再度惊醒,神志愈发偏执迷离,屡屡在陛下身侧蛊惑进言,言说今日熊奕便会借邪力伤她性命,来日更会引邪神之势,图谋社稷龙庭!”
“陛下闻言龙颜震怒,盛怒之下,当即下旨,锁拿楚世子一行人,尽数囚于天牢。”
商仲语声微顿,补了一句要害:“此事牵连极广,连岳阳书院芈原、张太岳、柳宗元三位游学士子,亦被一并拘押。”
“难怪宫门之外,书院弟子长跪请罪。”幼微眸光一沉。
众人掀帘入阁,阁内熏香紊乱,气息郁结,暖意全无。
锦榻之上,姬颖面色惨白如霜,唇无血色,孱弱无力地依偎在商君怀中,双目紧闭,气息虚浮涣散,一副神魂被侵、身不由己的颓靡模样。
商君怀抱佳人,眉宇焦灼沉沉,见国师入内,当即抬眸急唤:“国师来得正好!速速替颖妃诊治,查她体内究竟是何诡祟!”
“陛下莫慌。”幼微敛神上前,举止沉稳端庄。抬指轻搭姬颖腕脉,神识即刻沉探而入。
甫入经脉,一股霸道之气盘踞其内,锁死姬颖神魂。
幼微心神一凛,以神识沉声诘问那异物:“潜藏其身,究竟是何物?”
下一刻!
一道苍茫、狂妄、俯瞰苍生的霸道神念,轰然撞入她识海!
字字如惊雷压顶,带着灭世威压:
“汝之主!”
轰然巨震席卷神魂!
幼微识海剧颤,气血逆涌,胸口一阵翻江腥甜,一口热血骤然喷薄而出,尽数洒落在商君臂袍之上,刺目猩红。
周遭宫人、侍卫、太傅尽数大惊失色,纷纷趋前,惊呼此起彼伏:
“国师!”
“国师保重!”
幼微强压神魂剧痛,敛去眼底惊悸,抬手拭去唇角血痕,神色恢复从容沉静,沉声安抚众人:“无妨。”
抬眸望向商君,语气笃定:“陛下放心,颖妃只是遭邪祟迷乱神魂,陷入沉眠,并无性命之忧,静养数日便可复苏。”
随即幼微神色一肃,郑重叩请:“但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迁怒加害楚世子熊奕,亦不可为难岳阳书院三位学子,此事另有隐情,绝非表面所见。”
商君凝视她带血的唇角,眸光深沉变幻,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朕知晓了。国师身体受损,先行退下静养。”
“臣告退。”
幼微敛衣躬身,步履轻缓却沉稳,默然退出颖轩阁。
商君目送她背影远去,眸底思绪翻涌,终是暗叹一声:罢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迎奉使朱翔,语声淡漠冷厉:“传朕口谕,将熊奕单独带入颖轩阁问话。其余书院学子与随行侍从,暂且关押,明日清晨尽数释放。”
朱翔躬身领命,转瞬退去传旨。
片刻之后,熊奕被侍卫引至阁中。
他抬眸望见榻上奄奄一息、面色惨白的姬颖,心口骤然剧痛,悔恨如潮水倾覆全身。他身躯微颤,一步步走近,嗓音沙哑沉痛:“颖儿……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让你遭此邪祟缠身,卧病沉榻。”
商君端坐榻边,目光深邃冷冽,一瞬不瞬盯着他,语气无波无澜:“你心中,应当知晓朕单独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抬手示意。
一旁宫人上前,双手托举一柄寒光凛冽的鎏金长刀,静静呈于熊奕身前。
“外臣……明白。”
熊奕垂眸望着那柄金刀,眼底只剩无尽自责与酸楚。
颖儿,皆是我之过,才让你蒙此大难、受此诡邪侵体。
他五指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眼底决绝彻骨。
寒光一闪!
金刀径直刺入心口!
剧痛炸裂身躯,熊奕强忍浑身痉挛,一手探入血肉模糊的心脉之处,硬生生将一枚赤红椭圆、微微搏动的鲜活心核,生生掏掣而出!
刹那间——
浓郁血腥戾气轰然炸开,席卷整座颖轩阁,熏香尽数被血腥味冲散,阴森肃杀,弥漫四壁。
商君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动容,只淡淡对朱翔下令:
“此物,带去炼化。”
熊奕鲜血淋漓的心核离体,浑身气力顷刻散尽,身形剧烈一晃,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尽数温柔,双膝微屈,身躯摇摇欲坠,在漫天浓烈血腥味中,缓缓垂首,轻声低低哼唱,音色虚弱缥:
“南林白鹎,双栖翠枝。
朝同啄露,暮共栖迟。
翼并云边,影落清池。
风雨相护,不与分离。
蛛丝尘网,隔我清姿。
山水迢迢,心有相知。
如彼白鹎,白首为期。
生生相伴,不负鹎期。”
一曲终罢,余音凄婉散落阁中。
商君看着倒在金砖上的熊奕,他的眼眸深深望着榻上昏睡的姬颖。
“告熊汖,世子水土不服病逝!”
“奴婢遵旨”迎奉使朱翔躬身回道。
一世鹎约,此生,终以丹心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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