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贯岳·镌刻
林间清岚微漾,松影叠落,衡谌立在阶前,语声轻缓而带着几分沉忧:“妫大哥,妫二哥……”
堂中的妫满抬手轻止,眸心似藏山河明暗,淡声截断,一语道破来意:“诸位登门,想必是为天下水患、妖祸泛滥一事而来。”
衡谌微微一怔,眉眼间浮出讶异,拱手问道:“正是此事,大哥竟也知晓山外乱象?”
妫满唇角噙一抹浅淡笑意,眸光沉静悠远,望着窗外层叠青峰,缓缓道:“我兄弟二人久居山野,不问朝堂俗务,然天地异动、妖邪滋生、洪波横流,皆是天地大势。耳目虽隐于林壑,心中却自有乾坤,山外灾乱,早已略知梗概。”
“既然大哥洞悉内情,必是已有镇乱安澜之策!”衡谌目露恳切,语声带着几分急切。
妫满闻言,眉宇缓缓沉下,一声轻叹落于堂中,添了满室肃然。摇首正色道:“此番四海水崩、九州生乱,看似天灾泛滥,实则祸不在天,尽在邪神。”
一语落地,气息骤然凝寂。
衡谌心头一震,神色凝重,蹙眉追问:“竟有邪神为作祟?难怪此番灾乱诡异异常。对了,怎不见凝儿、安儿一众晚辈?”
“凝儿、安儿数日前已远赴雁门关镇守隘口。”妫满语调沉宁。
衡谌神色愈紧,接连追问:“那无彰兄、壹儿、晖儿呢?此三人身负大能,莫非也已赴险?”
妫满抬眸,目光望向北方天际,暮色沉沉,隐有煞气萦绕,缓缓道出实情:“数月之前,阴山关、雁门关、朔州三地隘口,几乎同时邪气翻涌,地底邪神暗生,祸机暗藏。”
一旁静立的司空曜陡然色变,眸光骤凝,脱口道:“数月之前……那不正是东夷举兵叛乱?”
“小友所言不错。”妫满微微颔首,字字沉厚,“妖乱与兵祸同起,互为表里,皆是预谋已久。”
司空曜眉心深锁,满心疑窦,沉声道:“如此惊天祸变,为何汾州从未上奏朝廷,世间书院亦无半分传报?”
衡谌闻言心中豁然通透,望着端坐安然的妫氏兄弟,眼中满是敬重,长身肃立,深深躬身一拜:“原来如此。是妫家诸位前辈、晚辈,默默独揽危局,暂镇邪神动乱,隐祸于关外,护得一方安稳。”
身侧的妫业见状,连忙上前抬手相扶,温声道:“贤弟请起,不必多礼。”
衡谌却不肯直身,腰背依旧躬身低垂,神色恳切肃穆:“二哥不必拦我。此一拜,非为我一己,乃是代龙族全族叩谢。多年以来,妫家于我龙族屡施救济、屡施庇护,若不是妫家照拂接济,我龙族族人早已流离覆灭、幼嗣无存,此次又默默守护北疆。”
长揖到底,至诚至敬。
身侧龙三娘、龙沂二人神色动容,心怀感念,齐齐屈膝跪落青石地面,叩首拜道:“多谢妫氏前辈世代照拂、护佑龙族!护佑苍生!”
司空曜心怀激荡,亦随之俯身行礼,以示敬谢。
唯有身侧的虞鸳身姿轻盈,不为所动,
“诸位皆是客卿,何须如此多礼。”妫满抬手虚扶,语声温和,消解满堂肃穆。
恰在此时,内堂传来轻缓步履,一位素衣妇人端着食盘缓步而出,眉眼温婉,轻声道:“满哥、业哥,饭菜已备好,诸事暂且搁置,用完膳再议不迟。”
妫满转头看向众人,含笑邀约:“内人已备下粗茶淡饭,荒山野舍无甚珍馐,诸位不妨留步小酌一餐。”
衡谌一扫心中沉郁,眉眼舒展,朗声应道:“久居水泽荒林,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今日得与二位兄长对坐共饮,定当不醉不归!”
席间杯盏流转,笑语暂消沉郁。司空曜连日奔波山林、迷途劳顿,几番酒盏下肚,便头脑昏沉、醉意翻涌,伏案沉沉睡去。
龙三娘与黑鱼二人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架起,悄然将其扶离席外安置。
唯有龙沂眸光澄澈清明,面上故作醺醉之态,步履虚浮离席,缓步游走院落之间,暗自探查周遭。
席上余众尚未散去,天地气机骤然一变。
满堂众人心神俱凛,衡谌、妫满、妫业,连同姒家姐妹,几乎同一时间敛容肃立,齐齐躬身拱手,语声整齐恭敬:“拜见仙君娘娘!”
虞鸳身姿立在席间,周身气韵悄然蜕变,褪去方才温婉之态,仙辉隐蕴周身,微微颔首,声清如玉,淡淡道:“起身吧。”
眸光骤然投向北方极境天际,秀眉紧蹙,眸心掠过一丝凝重:“雁门关与阴山关、朔州一带,死气的确很重!”
阴山关·
北地边陲,阴山雄峙万里,荒原苍茫无际。
朔风呼啸过境,卷起漫天寒沙,阴风穿峡而过,呜咽如鬼哭神泣。山峦裂隙漆黑幽深,滚滚漆黑死气自地底翻涌喷涌,氤氲弥漫,遮蔽云天,周遭草木尽数枯槁石化,大地寸寸龟裂,煞气浸透山河。
裂隙之前,一道黑衣少年孑然独立,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黑衣猎猎翻飞于狂风之中。
掌心托举,一尊五彩黑紫纹青铜鸟,流转灵光,瑞气隐蕴,正是镇遏邪祟的上古灵宝。
少年眸光坚毅如铁,周身灵韵浩荡,以一己道力死死镇压翻涌不息的地底死气,遏其蔓延世间。
幽暗幽深的石缝之中,一道苍老枯涩、沙哑阴翳的声响缓缓渗出,裹挟无尽戾气,回荡山间:“孺子,你凭一己微末道力,强镇天地怨煞!如今天地灾气日日增重、怨气层层叠加,不出数日,本神君便可彻底挣脱桎梏、重复原身!届时,定将你碎魂噬魄,生吞活剥!”
黑衣少年正是妫晖。
他闻言只唇角微抿,眸底无半分惧色,唯有守道赤诚与铮铮傲骨,一声清冷冷哼震散周遭阴风:“躯肉可陨,性命可灭,唯大道不灭,守道长存!“贯岳”,给我镇!”
一语喝落,心神归寂,道力尽催!
掌心五彩青铜神鸟骤然振翅长鸣,声震阴山万里,鸟喙吞吐一缕皓白虚无道力,如贯日长虹,轰然轰入漆黑幽深的阴山裂隙之中。
地底裂隙当即剧烈震颤,翻涌的黑气剧烈翻滚,内里传出凄厉极致的痛楚哀嚎,怨毒恨意彻骨彻髓:“啊啊——待本神君破封出世!定叫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妫晖立在狂风煞气之中,衣袂翻飞,身形虽孤,道心至坚,目视漆黑裂隙,字字铿锵,落于风野:“身可陨灭,神魂不灭,守土封邪,此生无悔!去!”
周身灵光轰然绽放,一尊巍峨磅礴的万丈战魄法相自身躯冉冉凝聚,顶天立地,道纹密布。
战魄双目开合,吐出苍劲古篆二字——镌刻!
道纹垂落,层层封印覆满裂隙,震颤不休的阴山深渊,缓缓、缓缓闭合沉寂,滔天死气尽数被镇锁地底。
千里之外,朔州黄河壶口。
大河奔涌咆哮,浊浪排空,雷霆轰鸣,万里黄水奔腾不息,激流撞碎危岩,溅起漫天水雾,水势汹汹,吞天沃日。
幽深河底,一条土黄色万丈水龙隐潜暗流之中,龙鳞暗映水光,龙气镇压滔滔河脉,稳稳制衡黄河异动,遏止水妖邪祟滋生。
临江危崖孤石之上,一道黑衣中年静坐盘垣。
身姿沉凝如山,默然独坐崖巅,周身气息敛于无形,正是妫无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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