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 章 贱奴破籍，入书院
山林杀伐一瞬寂灭。
方才啸聚山野的虎狐双妖尸首横陈青石，血渍浅浅浸进苔痕。
绿蛇执承影，剑势清绝利落，轻扬数招，便将两尊妖首斩落，手段举重若轻。
满山汹汹妖群顿时僵滞，戾气尽敛，匍匐林莽之间，再无半分敢上前造次的气焰。
西南千重云雾缭绕，佛崖隐于黛色山岚深处。
崖前立着一名老者，首生一枚暗红独角，肤色沉古，身着深黄旧袍，周身龙气暗敛，隐而不发，豢龙负手伫立，身后七子与一众部众分列参差，皆凝眸远眺山下村寨，目光尽数锁在那道青衣身影之上。
山下风微动。
绿蛇敛去剑上锋芒，妖灵褪尽，化作一名青衣长裙的绝色女子。
眉目冷艳绝尘，身姿孤挺如松，掌中承影剑流转淡淡暗金清辉，静定如山。
豢龙眸光沉沉，低声吩咐身侧长子：“青木，召诸孽归山。”
青木眉峰紧蹙，眼底隐有不甘，拱手沉声请命：“父王，不过一女子，为何不直接杀出？”
豢龙凝望着山下那抹青衣，暗红独角在云雾里微光浮动，神色深不可测：“此女道基渊深，神通莫测，为父全然看不透，目的已然达成，不必徒耗战力，贸然硬碰。”
“咻”青木仰首长啸。
一声清越锐利的玄鸟鸣彻山谷，穿云裂雾。
刹那间，满山残余妖兽闻声退潮，纷纷敛爪遁形，窜入深林幽谷，转瞬清空四野，山野归于死寂。
绿蛇冷眼望尽妖群退散，并未追击赶杀。
身形一晃，周身青衣人影化作细碎蛇纹流光，尽数敛入虞鸳腰间剑鞘，识海之中，清冷声线轻轻响起：
“西南佛崖深处藏有一重结界，层叠封禁，天机掩尽，看不透内里虚实。”
虞鸳心神微动，温柔传音回问：“姐姐可曾负伤？”
“些许小妖，无碍。”绿蛇语气淡然。
虞鸳抬眸，望向安宁下来的临汾村寨。
村中灯火微弱，屋舍简陋错落，泥墙草顶，处处透着贫瘠萧索。
龙三娘与龙沂守在屋内榻前，神色忧虑，静静看护着昏迷半日的阿羽、虞悸，以及一众面色孱弱、眼神怯懦的山村少年。
烛火摇曳，映得一众少年眉眼干净，却难掩一身困顿卑微。
虞鸳目光温柔，心生恻然，轻声轻叹：“这般年岁，本该束发读书、入塾修学，何以困于荒山陋寨，无人教化？”
龙三娘闻声抬首，眉眼间积着长年隐忍的苦涩，幽幽一叹：“非是孩童不愿向学，是……没有资格。”
虞鸳微蹙眉头，语调平和：“此话怎讲？”
身侧随行的蔡大人躬身上前，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世道规矩的漠然，低声禀明：“鸳大人有所不知，此地尽数龙方遗民，世代归为部族贱籍。昔日神武元君曾立规传令——龙方罪民，永世不得踏入诸城，不得入城塾求学。”
“永世不得入城？”
虞鸳眸中掠过一抹讶异，眉目微动，暗含不解。
龙三娘垂落眉眼，肩头微微下沉，声音轻而酸楚，字字皆是世代枷锁：
“我龙族昔日战败归降，全族沦为大商俘隶。世代户籍钉死贱籍，终生不得踏入汾州主城半步。村中青壮常年发配解县盐矿劳作，熬煮盐霜、负重苦役；族中少年幼童，无役可分时，便被遣至长治山庄羁居守荒，代代困于山野盐场，不见城郭，不闻书声。”
晚风穿巷，寒凉浸衣。
虞鸳望着这群生于枷锁、长于困厄的少年，心中了然，眸色渐沉：“荒山多妖，野岭藏邪，此地本就凶险非常，何以将稚子囚于此地自生自灭？”
鸳片刻思虑已定，当即吩咐：
“蔡大人。”
“属下在。”
“即刻安置村寨稚子，安顿居所，妥善照拂。明日拂晓，尽数遴选未满十五岁少年，送入最近的汾州书院开蒙读书，准予就学。”
蔡大人闻言躬身领命，即刻转身传令，声肃朗朗：“来人！即刻造册登记，所有未满十五岁孩童，即刻列队集合，妥善安置歇息！”
一旁暗处，盐帮大当家静立旁听，神色骤变，心头欲辩欲阻，却终究不敢当面忤逆巡察使政令。
他袖中暗自捏诀，一道密讯悄然传往京都雍坊：
“总舵主，临汾村寨异动。九州巡察使驾临，意欲破格开恩，强送龙方贱籍幼童入汾州书院修学，破世代旧禁。”
遥遥千里之外，雍坊总舵主明远得讯，眸光沉静，淡淡回传：
“随她施为，不必阻拦，全程配合。但——严密盯紧龙方遗民一举一动，稍有异动，即刻报我。”
盐帮大当家接下指令，敛去神色，垂首恭谨待命。
尘世风波初定，云端仙宫已然洞悉变局。
九天之上，明微宫云雾氤氲，玉阶无尘，仙风荡荡。
幼微凭栏而立，遥望下方汾州山河地界，眉眼含忧，轻声叹道：“墨院长，如今鸳君打破古规，将龙方贱奴送入书院修习，不知此番究竟是福是祸。想当初，这一族皆是神武元君亲手镇压俘虏的罪裔，世代禁锢本是天规。”
墨瞿立在一旁，白衣清雅，神色沉静悠远，眸光穿透层层云霭，落向人间临汾村寨，缓声道：“仙君仁厚，大抵只是见孩童无辜、身世凄苦，心生怜悯，并无别意。”
一旁芙迪斯仙姿温雅，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凝肃，沉声附和：“鸳仙君一向仁慈悲悯，断无祸乱之心。”
转头看向弟子墨瞿，郑重吩咐：
“即刻，亲自督办安置诸事，这些龙方稚子百年蒙尘、世代困奴，今日得文脉开化、入塾修学，皆是转机。你好生教导、公正培育，来日这群孩子，未必不能成为我大商新生栋梁。”
墨瞿拱手垂眸，神色恭肃：
“弟子遵命。”
风起，明微宫庭院，云气翻涌。
无人知晓，虞鸳一念善念、看似救赎众生，实则悄然打碎了大商百年来锁死龙方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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