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豢龙

黄花岭层峦叠嶂，漫坡野菊开得铺天盖地，满目鎏金似的黄花顺着山势绵延十里，风过处花絮纷飞如碎金流雪。

白莲教一袭素白法衣的圣女静立岭头高岗，纤腰亭亭，素袖被山风猎猎掀起，眉眼淡漠清冷，一双寒眸遥遥俯瞰岭下旷野。

漫山遍野的妖兽如同黑云翻涌，嘶吼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坠落，成群结队蜂拥追剿龙沂、龙三娘一行残众，利爪獠牙映着森冷寒光，步步紧逼不肯松懈。

圣女黛眉微蹙，朱唇轻启，声线清泠穿透嘈杂兽啸：“即刻率众下山，前去接应下方众人。”

身侧躬身侍立的白莲教主事面露焦灼，抬眼望向山下临汾村寨的方向，语气满是顾虑：“圣女，此番妖兽数量太过庞杂，妖势汹汹，仅凭我教人手根本难以全数阻拦，依属下之见，不如先率众退入村寨之内暂避锋芒，再从长计议。”

圣女眸光沉沉扫过村寨高墙，瞭望塔林立如戟，墙垣厚重森严，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也罢，你先悄然潜至村寨外围，打探内里守备虚实与主事态度，速去速回。”

“属下谨遵圣女法旨。”教主事躬身一揖，旋即敛了身形，借着荒草林木遮蔽身形悄步下山。

岭下平野尘土飞扬，龙沂面色沉凝，周身衣袍早已被奔逃途中的荆棘划出道道裂口，周身龙气隐隐震颤。

身侧龙三娘怀中紧紧护着浑身孱弱、惊魂未定的虞悸，一手牢牢搀扶伤势沉沉的羽，身后司空曜领着一众流离奔逃的龙方族人踉跄奔至临汾村寨寨门之前。

抬眼望去，整座村寨守备森严到极致，高耸寨墙之上层层瞭望塔错落排布，强弩森然列阵，黝黑炮口尽数朝外，死死锁定黄花岭来路，火药气息隐隐弥漫在空气里，一副严防死守、绝不放一物入内的姿态。

盐帮大当家立在寨门箭楼之下，面容紧绷，沉声对身侧手提一柄厚重开山钺、身形魁梧彪悍的跋霸虎高声吩咐：“霸虎，严守寨门分毫不得松懈，绝不能放任龙族遗民与妖兽混杂着闯入寨中，我早已寄出灵讯传至总舵，静待上层指令到来。”

跋霸虎环眼圆睁，粗重的眉峰拧成一团，握着钺柄的手青筋暴起，满是不忿：“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这些龙族遗民沦为妖兽口中食粮，咱们这般见死不救，于心何忍！”

大当家重重叹息，目光望向汾州城的方向，神色满是无奈：“何尝不知恻隐，可一旦贸然敞开寨门，若有妖兽趁乱混迹人群涌入村内，寨中百姓必遭涂炭。咱们身后便是汾州百万生民，万万赌不起。”

再次扬声重申命令，语气不容置喙：“传令全寨守卫，若无上层亲笔指令，寨门紧闭，外人一概不许放入！”

寨门外，龙三娘望着紧闭如铁的厚重寨门，怀中小虞悸吓得瑟瑟发抖，她放柔语调望向守门士卒：“这位小哥，行个方便，放这些受惊的孩童先进寨避祸吧，后方妖兽转瞬便至。”

一旁的司空曜背上驮着气息微弱的羽，上前一步朗声道：“我乃皇家书院在册弟子，速速通报你们大当家前来相见。”

守门士卒原本神色漠然，听闻“书院弟子”四字，方才神色微正，上前半步拱手：“既是书院门生，还请出示专属腰牌核验身份。”

司空曜面露窘迫，摊了摊双手：“一路奔逃颠沛，腰牌早已遗失在荒岭之中，眼下实在无从取来。”

士卒面色瞬间冷了几分，寸步不让：“无腰牌为凭，我等怎知你不是妖兽幻化人形设局诱骗开门？一旦放你入内，全寨安危皆要受累。”

司空曜倒也不恼，细细打量眼前这名守卫，见其身姿挺拔、气度异于寻常兵卒，随口问道：“你行事这般恪守规矩，倒是难得，不知你姓甚名谁？”

守卫拱手作答：“在下姚苌。”

“姚姓，汾州京都姚氏一脉，是当今商王娘娘姚媵旁支族人吧。”司空曜缓缓道。

姚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挺胸颔首：“不错，我正是王后娘娘的族侄。”

“那便更无需多疑，我与你们王后素来交好，她还格外偏爱我亲手雕琢的器物。”司空曜抬手指向黄花岭滚滚而来的兽潮，语气急促，“速速开寨放行，再耽搁片刻，妖兽便要合围到此。”

姚苌依旧不肯松口，神色恪守本分：“无寨中大当家手令，又无书院腰牌佐证身份，我绝不能私开寨门。”侧首吩咐身侧亲兵，“速去禀报大当家，寨外有自称书院弟子之人，腰牌遗失，烦请大当家亲自前来甄别确认。”复又转头看向司空曜，“阁下若真是书院弟子，暂且稍作等候，静待大当家前来分辨真伪便可。”

“也好，劳烦快些前来。”司空曜无奈应下。

不多时，一名面容儒雅、面皮却遍布粗毛孔的中年男子阔步走来，正是盐帮大当家，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方才所言的书院弟子，便是你吗？”

“正是在下。”司空曜应声上前。

大当家抬手托出一枚流转微光的灵讯玉符：“若要自证身份，便滴一滴精血落在这灵讯之上。”

司空曜闻言转头看向姚苌：“借匕首一用。”

姚苌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短匕递上前，司空曜接过刀刃轻划指尖，一滴殷红精血缓缓坠落，稳稳落在灵讯玉符表面，随即凝神低喝二字：“司空震。”

玉符灵光骤然暴涨，灵讯通道瞬息连通。龙三娘、龙沂一行人齐齐凝神注视玉符，只见符面光影浮动，几道青衫身影渐渐凝现。

千里之外的书院正厅之内，司空震正端坐主位理事，腰间贴身存放的灵讯玉符骤然亮起刺目青光，他眉峰一挑，低声诧异：“何人动用血影术连通灵讯？”身侧明谦、清妍、徐磊、徐婵等人尽数侧目望来。

看清光影里司空曜的面容时，清妍眸中瞬间泛起喜色，声音难掩激动：“是曜师兄！师兄你身在何处，可有遭遇凶险？”

司空震面色沉凝，隔着灵讯沉声发问：“你现下身在何方？”

“师妹安好。”司空曜隔着灵讯微微颔首，继而看向司空震，语速飞快，“兄长，我如今被困临汾村寨之外，被盐帮士卒拦下，腰牌遗失不得入寨，身后妖兽追兵渐近，速去向院长通传，放我一行人入寨避险。”

“盐帮……”司空震灵讯玉符骤然被大当家抬手掐断，灵光瞬间消散无踪。

大当家收起玉符，态度坚决：“你一人可入寨，其余众人，一概不许踏入。”

“他们皆是与我同行之人，为何独独拒之门外？”司空曜蹙眉争辩。

龙三娘连忙将气息奄奄的羽扶至身前：“你看这孩子已被妖兽重创，再滞留在外必死无疑。”

大当家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我也是奉命行事，无上层调令绝不敢破例。不过诸位可在寨外暂作驻扎，寨上火炮射程足以覆盖黄花岭十里之地，可替诸位阻拦妖兽进犯。”

龙三娘环顾四周逼近的兽影，只得无奈应允：“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大当家若肯出借些营帐、斧凿、干粮等物资，便是感激不尽。”

“此事无妨。”大当家转头看向姚苌，“稍后寨外众人所需一应物资，尽数交由姚苌统筹调配。”

“属下遵命，大当家。”姚苌躬身领命。

“大哥，我带着众人就在寨外择地扎营休整吧。”龙三娘转头看向身侧的龙沂。

龙沂默然颔首，目光沉沉投向远处黄花岭，眼底满是忧色。

黄花岭另一侧的荒谷之中，衡谌正与一头壮硕虎妖死斗缠斗，气血翻腾间后背骤然遭狐妖偷袭，身形踉跄重重摔落在地，尘土四溅。

虞鸳脚步迅捷踏至近前，手中承影剑寒芒吞吐，数道剑气接连逼退虎妖与狐妖，旋即一手揽住气息紊乱的衡谌，轻声对着手中长剑低语：“劳烦姐姐代为阻拦片刻妖物。”

承影剑凌空悬浮，剑光舒展幻化出一名青衣女子身姿，容颜清冷绝艳，衣袂随风轻扬，玉手握紧承影长剑，剑气纵横横扫而出。

虎妖与狐妖惊骇欲绝，来不及回身躲闪，便被凌厉剑气自腰间斩断，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虞鸳扶着衡谌缓步行至临汾寨门，经由姚苌核验书院腰牌之后，顺利获准进入寨内。

望着紧闭的寨门之外滞留的龙沂一众，虞鸳蹙眉看向姚苌：“为何独独将他们阻拦在外，不许入寨？”

“未收到上层放行指令，属下不敢擅专。”姚苌低声作答。

正说话间，官道尽头行来一队甲胄整齐的官兵，为首之人正是蔡大人，一众士卒分列两侧，蔡大人快步上前，对着虞鸳躬身行礼：“下官蔡某，拜见巡察使大人。”

盐帮大当家一眼认出蔡大人的身份，见其对虞鸳行大礼，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见礼。

虞鸳淡淡开口：“传令下去，即刻打开寨门，放外面众人尽数入寨。”

大当家面露迟疑，迟迟不敢应声。

蔡大人见状面色一沉，厉声呵斥：“莫非你听不见巡察使大人的吩咐？速速开门！”

“并非属下抗命，只是我盐帮归国师统辖，未曾接到国师调令，万万不敢私自开寨。”大当家面露难色解释道。

“巡察使奉陛下旨意巡狩各州府，代天子行事，莫非在你眼中，国师权柄竟凌驾于帝王之上不成？”蔡大人语气愈发严厉。

虞鸳轻轻抬手止住争执，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开门便是，后续若有责罚，尽数由我一力承担。”

见大当家依旧踌躇不前，蔡大人不再多言，直接挥手示意麾下兵卒上前，合力推开厚重寨门，转头吩咐姚苌：“你身为寨门守将，即刻登记所有入寨人员名册，一一造册留存。”

“属下遵令。”姚苌拱手领命，即刻取来簿册待命。

白莲教主事侧首望向岭下圣女，低声请示：“圣女，我等是否也随众人一同入寨？”

素衣圣女微微颔首：“一并进去。”

千里之外的西南佛崖云雾缭绕，崖巅石殿之内，豢龙王凭栏远眺临汾村寨的方向，望见虎妖、狐妖陨灭，面色阴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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