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虞兮虞悸
太岳山脉向东南绵延铺展，入霍州地界后地势渐次放缓，一脉汾水自崇山深处奔涌而出，清浅河道绕着层叠山坳蜿蜒东流。
汾河西岸铺开一片平缓河谷滩涂，白石铺陈水岸，细沙软润，正是浣纱的绝佳去处。
一名约莫十岁的少女，屈膝坐于临水青石之上，双足轻浸微凉的汾流，指尖反复揉捣着素色纱料，正是虞悸。
少女眉骨微微隆起，衬得整张面骨清隽不俗，两道柳叶柔眉顺着眉骨轻舒漫展，线条温婉柔和；眼型狭长纤秀，眼尾淡淡斜掠，眸光澄澈温润，垂眸浣纱时长睫簌簌垂落，投下一圈浅淡的阴翳，安静又清雅。
唇瓣轻启，一曲楚辞风韵的古谣顺着山风缓缓漾开，声调柔婉绵长，伴着汾水叮咚的流响散入周遭山林：
虞兮虞兮洵婉兮，
川湜湜而曜朝曦。
青茝倚于崇崖兮，
长风澹以漫岩陁。
层岑迤迤兮月弥弥，
冀予良人早旋归。
抬眸望向汾水对岸，百丈孤崖拔地而起，崖壁裂隙间丛生的虞草沐着朝日舒展青碧茎叶，在山风里轻轻摇曳。少女眸光柔软，唇间低低喟叹一声，语气满是怜惜欢喜：“虞草，真美。”
心念及此，虞悸指尖揉搓纱料的动作不由得加快几分，腕间素纱起落翻飞，水声细碎轻响不绝。
小声喃喃自语，眉眼间浮起浅浅的期许：“得洗得快些才好，等着羽哥打猎归来。”
而此刻少女口中惦念的羽哥，正身处正北十余里外的八伏岭深处狩猎。
八伏岭嵌在龙脊岭东侧，属长治山内层远猎地界，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林下灌丛密匝丛生，灵气隐于草木之间，偶有低阶妖兽潜藏，是人迹罕至的猎场。
少年羽一身粗布短褐，肌肤因常年穿行山林、日晒狩猎晒成蜜色黝黑，身形尚稚却肌理紧实，肩背手臂凝着一层利落腱子肉，一手紧持长弓斜挎肩头，左右手各拎着羽翼丰满的肥野鸡，臂弯还横揽一头皮毛油亮的野山羊，猎物沉甸甸坠在身侧，步履依旧稳当从容。
一道青衫文士装束的司空曜快步迎上前来，连日困于深山辗转迷路，早已身心俱疲，见着此间唯一的本地人，眼中当即浮出欣喜之色，当即拱手作揖，语气谦和发问：“这位小兄弟，在下冒昧相询，前往汾州城该走哪条路径？”
羽脚步未停，头也不曾偏转分毫，仅抬起握弓的右臂，朝着司空曜身后的方位淡淡一抬，示意路径所在，全程神色淡漠，没有多余言语。
司空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了一眼，复又追上前两步，再度拱手追问：“小兄弟可知从此处去往汾州，尚有多少路程？”
“不知。”羽语声低沉简短，脚下步伐未慢分毫，一心只想着虞悸。
“还未请教小兄弟高姓大名？”司空曜见少年已然迈步朝着方才指示的方向前行，生怕就此错失引路之人，连忙快步紧随其后，一路絮絮攀谈。
这些时日他在茫茫深山之中进退两难，数次攀上参天百丈巨树远眺辨向，亦曾催动灵力凌空掠行大半，终究灵力不济半途坠下，偌大山脉纵横交错，始终寻不到出山的官道，此刻好不容易撞见一个人，自然不愿轻易分开，亦步亦趋紧随不舍，“在下名唤司空曜，年岁长你十余岁，若不嫌弃，你大可唤我一声兄长。”
“羽。”少年只吐出一字称谓，眉眼微蹙，心底尽数牵挂着汾水对岸浣纱等候的小悸，只想尽快踏出八伏岭，翻越龙脊南隘，归家。
司空曜侧头打量周遭幽暗密林，草木深处隐隐透着凶戾兽息，不由得面露诧异：“此山妖兽遍布、凶险丛生，你这般年幼，独自入山狩猎，心中便全无半分惧意吗？”
“不惧。”羽吐出二字，神色平静无波。
司空曜目光落在少年挺拔匀称的身形之上，越看越觉其根骨卓绝、天资不俗，心头顿时生出收徒传道的念头，趁热打铁笑道：“羽兄弟，大哥观你骨骼清奇，乃是修道奇才，不如你拜入我门下，收你为徒，倾囊相授修行功法……”
这时，三道身影自林间古松之后缓步踏出，径直拦在二人前路正中，打断了司空曜的话语。为首女子衣袂翩跹、气质清冷正是虞鸳，身侧龙三娘神色淡然静立，通体黝黑的黑色服饰垂手侍立一旁，三人气息沉静，隐隐自成威势。
虞鸳眸光落向司空曜，唇间漫起浅淡语调：“师弟，倒是好兴致，竟躲在此处山野悠然行猎。”
羽脚步顿住，抬眼望向拦路三人，神色依旧冷敛，语气平直：“还请让开。”
身侧黑鱼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轻慢，正要出言讥讽：“这孩童怎的全无半分礼数，分明是乡野出身的粗……”
虞鸳抬手轻声制止了黑鱼的话语，目光重回羽身上，复又看向一旁的司空曜，语气平静无波，“师弟，你是打算随我自行返回书院面见院长，还是要我动手？”
司空曜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拽住虞鸳的衣袖，面露几分无奈央求：“师姐，万万不可！”
“可由不得你任性。”虞鸳顺势抬臂拂开他的手，神色分毫未松，目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方才这少年尚且能独闯深山从容狩猎，你身为书院正统修士，反倒困在群山之中数日迷路难出，书院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颜面。”
羽在听到虞鸳说书院时，脚步停滞一秒。
虞鸳看着司空曜，稍作停顿，目光望向汾州的方向，淡淡吩咐：“暂且先一同前往汾州城池落脚，已传讯于你兄长，一会赶来汾州。”
虞鸳侧头再度瞥了一眼身侧寡言少语、一身猎获的少年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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