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各方云动
“天塌下来了不成?”
李隆基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的铜鹤香炉微微作响,炉中香灰簌簌落下,碎在描金的炉底,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
李福全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冰凉的冷汗顺着背脊滑进衣袍,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竖子误我!”
李隆基低喝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背上的血管因愤怒而贲张。
鄎国公主是他的姑母,当年玄武门之变时,临淄王府的私兵正是由她暗中调度,这份拥立之功让她在朝中站稳脚跟。
薛谂虽是旁支,却是他用来牵制太平公主外戚势力的一枚暗棋。
这些年他对薛谂的骄纵,本是想养出一头能咬人的恶犬,却没料到这恶犬竟疯到敢当众撕咬朝廷命官。
还留下烹食人肉的把柄——这简直是把刀递到太平公主手里,逼着她往自己心窝子里捅!
“陆仝何在?”
李隆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紫宸殿内回荡,撞在殿柱上又折回来,带着嗡嗡的余响。
不消片刻,金吾卫大将军陆仝身披银鳞明光铠,腰悬横刀,大步踏入殿中。
铠甲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见李隆基面色铁青,殿内一片狼藉,他心头一沉,当即单膝跪地,甲胄撞地发出“咚”的一声:“臣陆仝,参见陛下!”
“传朕口谕,令你即刻率金吾卫前往鄎国公主府,封锁现场,暂押所有人犯!”
李隆基快步走下丹陛,伸手按住陆仝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肩骨。
陆仝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掌心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恐慌。
“记住,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动,哪怕是千牛卫,哪怕是太平公主的人,都不准越雷池一步!先把事情压下去,其余的,朕自有定夺!”
陆仝心头一颤,抬眼望进李隆基眼底,那里面藏着的焦灼与忌惮像针一样刺着他。
他何尝不知陛下的心思——想借金吾卫的威慑稳住局面,再暗中运作,将薛谂的罪名压成“过失伤人”,把烹食人肉的传闻打成“市井谣言”。
可他更清楚,苏无忧既已提兵,太平公主既已出手,这长安的天,哪是一道口谕就能压得住的?
千牛卫是陛下亲军,金吾卫掌京城防务,一旦两军对峙,无论谁先动手,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可君命难违,陆仝只得沉声应诺:“臣遵旨!”话音落,他猛地起身,甲叶碰撞发出“铿锵”脆响,转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殿外的寒风卷着雪粒扑在他脸上,瞬间便凝了一层薄霜,他拢了拢披风,望着宫墙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长安城,眉头拧成了疙瘩。
皇城之外,金吾卫的兵马已在朱雀大街列阵。陆仝翻身上马,枣红色的战马通灵,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凝重,不安地刨着蹄子,溅起地上的冰碴。
他抬手一挥,沉声道:“出发!鄎国公主府!”
千余金吾卫将士齐声应诺,声浪震得街边的积雪从屋檐滑落,“簌簌”砸在青石板上。
马蹄声踏碎了长安的宁静,银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西。
队伍行至西市街口时,陆仝勒住马缰,望着街角那棵老槐树下聚集的百姓——他们手里捧着王二生前挑货用的扁担,扁担上还缠着半块冻硬的麦芽糖,有人举着写着“还我夫君”的木牌,寒风中哭声此起彼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狠下心,策马前行,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金吾卫的马蹄声刚过朱雀门,都察院的方向,已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与步履铿锵之声。
都察院衙署的正堂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映得满室红光,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左都御史韩休一身绯色织金官袍,腰束玉带,面色铁青地立在案前。
案上摊着几十份百姓诉状,墨迹未干,有些纸页还沾着泪痕,字字泣血——“薛谂强占民女,致其投河”“薛公子纵奴伤人,反诬陷受害者偷盗”“王二被拖入府中时,还在喊‘我有老母幼子’”
……他素来刚正不阿,当年为弹劾吏部侍郎贪腐,曾抱着棺材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此刻握着诉状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白。
“韩御史!苏少卿乃是狄公弟子,堂堂大理寺少卿,奉旨查案,竟被薛谂那竖子当众殴打!”
监察御史周子谅猛地拍案,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墨汁溅在他青色的官袍上,像一朵绽开的黑花。
他年方三十,进士及第未满三年,眼里还燃着未被官场磨平的热血,“这不仅是打苏少卿的脸,更是打我整个朝廷命官的脸!若连执法者都要受此屈辱,往后谁还敢为百姓伸冤?”
殿中侍御史孙逖亦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卷宗,卷宗的封皮已被翻得卷起毛边。
他是出了名的“铁笔御史”,去年曾因弹劾三位亲王私吞赈灾粮,被打入天牢,是太平公主暗中斡旋才得以出狱。
此刻他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属下已查实,这薛谂素来横行霸道。前年强抢东市绣娘柳氏,柳氏抵死不从,被他关在府中三月,放出时已是疯癫,最终投井自尽。
去年城南布商张老实因不肯将店铺让给他,被他诬陷通敌,抄家问斩,幼子流放岭南;如今更是打死货郎王二,烹食其尸……”
他顿了顿,将卷宗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此等恶行,人神共愤!若我等身为言官,对此事视而不见,何颜面对天下百姓?何颜立于朝堂之上?”
他话音未落,一众御史纷纷附和,声浪直冲屋宇:“请韩御史下令!随苏大将军一同前往公主府,为苏少卿讨回公道,为冤死的王二伸冤!”
“薛谂罪该万死!必须彻查到底!”“皇族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韩休望着眼前群情激愤的下属,望着案上字字泣血的诉状,胸中的怒火也熊熊燃烧。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县尉时,曾亲眼见狄公为一个被诬告的老农翻案,哪怕面对的是亲王的压力,狄公也只是淡淡说:“我食朝廷俸禄,不是为了看权贵脸色,是为了让百姓睡得安稳。”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来人!备马!”韩休抬手按住案沿,沉声道,“随我前往鄎国公主府!今日,我等便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纠弹薛谂的罪状,看那鄎国公主,还有临淄王,如何护短!”
“遵令!”
一众御史齐声应诺,转身快步走出正堂。都察院的衙役早已备好了马匹,众人翻身上马,周子谅、孙逖走在前列,韩休居于正中,身后跟着数十名御史。
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道流动的彩虹,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队伍出发时,都察院的大门敞开,街边的百姓见了,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当即高声喊道:“韩御史为民做主啊!”“王二死得太冤了!”
韩休勒住马缰,对着百姓拱了拱手,沉声道:“诸位放心,都察院定当秉公纠弹,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那些哭泣的百姓渐渐止住了泪,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队伍缓缓前行,步履铿锵,朝鄎国公主府而去。沿途的百姓纷纷让道,有人捧着王二生前的物件,有人提着香烛,自发地跟在队伍后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被人搀扶着,手里抱着王二幼子穿旧的虎头鞋,鞋面上的绒毛早已磨秃,她浑浊的眼睛望着都察院的旗帜,喃喃道:“天开眼了,终于天开眼了……”
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在寒风中回荡,竟让这冬日的长安,多了几分悲壮。
与此同时,刑部衙署内,亦是一片剑拔弩张。
之前那位老尚书,在苏无忧上位之后,便已经“告老还乡”苏无忧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也没有赶尽杀绝。
现任刑部尚书崔涣,年近四十,眉目俊朗,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显得儒雅而干练。
他本是博陵崔氏子弟,二十岁便中了进士,因不齿世家子弟结党营私,甘愿外放做了十年县令,靠着断案精准、体恤民情的名声一步步升上来。
几年前,正是苏无忧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举荐他任刑部侍郎,后来太平公主又亲自提名,让他坐上了尚书之位。
此刻他正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集结的缇骑,目光沉静如水。
刑部的缇骑早已集结在衙署的空地上,皆披皂色铠甲,腰悬横刀,手持铁尺、锁链,个个身形挺拔,目光如炬。
他们是刑部最精锐的力量,专司缉捕要犯,寻常案件绝不动用,此刻全员集结,足见事态之严重。
“诸位,西市货郎王二,被鄎国公主之子薛谂活活打死,更遭烹食之刑,此等恶行,人神共愤!”
崔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大理寺苏少卿奉旨查案,竟被薛谂当众殴打,视朝廷律法如无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缇骑,这些人里,有跟着他从地方调来的旧部,有寒门出身的锐士,个个都明白律法对百姓意味着什么。
“刑部掌天下刑狱,定罪量刑,今日之事,既犯国法,又失民心,我等身为刑部官吏,当秉公办案,绝不徇私!
今日随我前往鄎国公主府,勘查王二惨死之案,追究薛谂殴打朝廷命官之罪!敢有阻拦者,以抗法论处!格杀勿论!”
“谨遵尚书令!”
千余缇骑齐声应诺,声浪震得衙署的铜钟嗡嗡作响,钟摆晃动的“嘀嗒”声与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激昂的战歌。
崔涣翻身上马,白马上的他身姿挺拔,目光冷冽。
他抬手一挥,刑部的大旗在前引路,旗面上的“刑部”二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缇骑们紧随其后,马蹄声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沿着金光门大街,浩浩荡荡地往鄎国公主府而去。
行至半路,崔涣勒住马缰,望着街边一家紧闭的药铺。那是“回春堂”,掌柜的是个姓刘的老者,当年他在京兆府做推官时,曾为刘掌柜洗刷过“卖假药害命”的冤屈。
他忽然想起,苏无忧在刑部任职时,常说“律法不是冰冷的条文,是百姓心里的秤”,那时他还觉得这话太理想化,如今看着沿途百姓自发燃起的香火,才懂了其中的分量。
而大理寺的人,早已在苏无名的授意下,守在了鄎国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外。
大理寺卿之位悬空已久,苏无名以少卿之职总领寺务。
他素来温文尔雅,断案时总爱泡一壶清茶,说话慢条斯理,可只要他拿起惊堂木,便没有审不清的案子。
长安百姓都说“苏少卿的茶,能泡出人心的真假”。
此刻他正站在雪地里,官袍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披了件素色的斗篷。
他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指印,那五道红肿的指印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眼,边缘泛着青紫色,像五条狰狞的小蛇,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偶尔掠过府门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大理寺的官吏们手持卷宗、尸格,立在雪地里,雪粒落在他们的官袍上、发髻上,竟无人拂去。
寺丞裴怀古年近四十,断案多年,鬓角已染霜色,可此刻手中的尸格却被他捏得变了形。
尸格上的墨迹是他亲自所书,每一笔都浸着沉重——“王二,男,三十有五,西市货郎。
验其尸身,周身骨裂三十余处,胸骨塌陷,内脏破裂,系遭钝器反复击打致死。
残余尸骨上有炭火灼烧痕,皮肉剥落处可见烹煮痕迹,齿缝间残留异物,待化验……”这些字像一把把尖刀,剜着众人的心。
“裴寺丞,苏少卿被打,王二冤死,那薛谂还躲在府里不敢出来,这口气,我等咽不下!”
评事李勉年轻气盛,攥着腰间的法剑,指节泛白。他是去年的新科进士,被苏无名亲自选入大理寺,最敬佩苏少卿的风骨,此刻见恩师受辱,早已按捺不住怒火。
“不如我们直接撞开大门,将薛谂那竖子揪出来,就地勘问!”
“稍安勿躁。”
裴怀古沉声道,目光扫过远处的街道,那里已有烟尘扬起,是千牛卫的马队到了。
“苏大将军已带千牛卫赶来,刑部、都察院的人也在路上,今日之事,绝非我等一己之力能解决,唯有三司会审,才能将此寮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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