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不会原谅你
是苏希冉。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仰着头,涣散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哀求,死死盯着秦昭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阳儿……别走……别扔下娘……他们都走了,都不管我了……娘只有你了……别走……求你……”
她抓得那么用力,指节泛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仅存的清醒,害怕一松手,眼前这个“儿子”就会像泡影一样消失。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复杂。
苏无叶眉头紧锁,看着这个曾经伤害妹妹、又苛待外甥女、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的姐姐,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温如玉目光温和,带着悲悯。
吴晗意和江逐风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如何处理苏希冉,成了眼下最微妙的问题。
带她走?她神志不清,又是苏家人,还是个曾经对秦昭雪造成巨大伤害的人。
不带她走?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以她现在的状态和苏家如今对她的态度,下场可想而知。
所有人都看向秦昭雪,等她做决定。
秦昭雪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袖、布满污渍和细小伤口的手,又看向苏希冉那张写满哀求与疯狂的脸。
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苏希冉的手背上,没有推开,也没有立刻答应。
“先离开这里再说。”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就这样任由苏希冉抓着她的衣袖,转身,对众人道:“走吧。”
算是默认了暂时将苏希冉带回青玄宗安置。
苏无叶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一行人于是便多了个神志不清、紧紧黏着秦昭雪的“尾巴”,离开了苏家祖陵。
回程的路上,月光清朗。
萧赤还沉浸在月例涨了三成的喜悦中,走路都带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还凑到温如玉身边,打听青玄宗膳堂最近有没有开发什么新菜式,说要请客庆祝。
吴晗意和江逐风在后面小声嘀咕,猜测苏家这次会怎么被联盟收拾。
苏希冉则紧紧挨着秦昭雪,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偶。
她嘴里不时低声念叨着“阳儿”、“三青”、“回家”之类的词语,偶尔还会突然笑一下,笑容纯真得像个孩子,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又透着一种凄凉的诡异。
秦昭雪沉默地走着,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衣袖上的那只手,冰冷,颤抖,却异常沉重。
她知道,带回苏希冉,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要面对更多复杂的过往和情感。
但……
她看了一眼身旁懵懂无知、只会依赖着她的疯妇人。
思绪复杂。
青玄宗,秦昭雪的小院。
月色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屋内很安静,只有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床上的苏希冉已经睡熟。
秦昭雪靠在院外那株老槐树粗壮的横枝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边疏朗的星子。
夜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屋内隐约的、带着些许不安的呢喃。
“阳儿……别怕……”
声音含糊,很快又沉入梦境。
秦昭雪闭上眼,又睁开。
头疼。
她活了十九年,算计过很多人,面对过绝境,手刃过仇敌,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又无处着力的局面。
如何安置苏希冉?
带回宗门,已是情势所迫下的权宜之计。
总不能真将她扔在苏家祖陵自生自灭。
可带回来之后呢?
青玄宗上下对她都很宽容。
苏无叶默许了她的决定,温如玉送来了安神的丹药,吴晗意和江逐风虽眼神复杂,却也未多言。
杉鹊长老甚至来看过一次,留下些调理心神的药膳方子,看着苏希冉那痴痴傻傻、只认秦昭雪是“儿子”的样子,这位总是温和慈祥的长老,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秦昭雪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们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她。
可秦昭雪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恨吗?当然。
十六年取血剥骨,锥心刺骨的痛楚和绝望,早已刻入灵魂,永生难忘。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了结秦昭阳,可以冷静地利用叶玲儿,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向敌人,那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仇敌,是障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但苏希冉呢?
一个修为尽废、神志崩溃、只会抓着她的衣袖叫“阳儿”、时而疯癫时而露出孩童般依赖神情的……生母。
杀了她?秦昭雪扪心自问,她下不了手。
不是心软,而是觉得……荒谬。
为一个早已失去自我、连仇恨对象都认不清的疯子,背负弑母的因果和心障,不值得,也没必要。
可原谅?那更是天方夜谭。
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一句“疯了”就能抹去。
一夜无眠。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秦昭雪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露水,走进小院。
她打了水,用洁净的布巾,一点一点,将苏希冉脸上、手上的污渍擦干净。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足够仔细。
又寻了一套自己未穿过的、料子柔软的旧衣,替她换上。
苏希冉很乖顺,任由她摆布,只是眼睛一直跟着她转,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收拾停当,秦昭雪搬了个小凳,坐在苏希冉面前。
晨光熹微,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苏希冉。”她开口,声音清晰。
苏希冉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又似乎被这严肃的语气吓到,往后缩了缩。
“你听着,”
秦昭雪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过去十六年,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取血、剥骨、冷眼、苛待,我一件都不会忘。它们刻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按道理,我该杀了你,偿我十六年苦楚,慰我前世枯骨。”
苏希冉身体开始发抖,眼里涌上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仿佛在抗拒这个可怕的“道理”。
“但是,”
秦昭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
“弑母有违伦常,过于匪夷所思,我也懒得为你这样一个人,脏了我的手,损了我的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希冉那因为长期取血、修为被废而显得格外孱弱的身体上。
“所以,我会废掉你剩余的、可能恢复的修为根基,让你从此与仙路无缘,做个最普通的凡人。”
“然后,我给你一笔灵石,足够你在凡俗城镇置办屋舍田产,安稳度过余生。”
“从此以后,你我母女缘尽,生死各安,永不再见。”
这是她思考一夜后,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不杀,但彻底斩断。
给她一条生路,也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了结。
苏希冉呆呆地听着,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
她好像听懂了“废修为”、“给灵石”、“不再见”,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她只是看着秦昭雪,看着这张与记忆深处某个冰冷倔强的小女孩、又与梦境里长大成人的“儿子”重叠的脸,眼神空洞。
过了许久,她忽然伸出手,颤巍巍地,想像昨晚那样,去摸秦昭雪的头发。
秦昭雪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头向后一仰,避开了那只手。
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清晰无比。
苏希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茫然变成了清晰的受伤。
她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看看秦昭雪冷漠防备的眼神,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阳儿……”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娘了?是娘做错了什么吗?你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不会躲着娘的……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逻辑依旧混乱,将秦昭雪错认成秦昭阳,又将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女儿”与眼前冷漠疏离的“儿子”混淆在一起。
但她那种纯粹的、因为被拒绝而生的伤心,却是真实的。
秦昭雪看着她的眼泪,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纠缠不清的感觉。
于是,她决定彻底打破这层脆弱的虚假平静。
“我不是秦昭阳。”
她看着苏希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看清楚了,我是秦昭雪。你那个从小被你取血、十六岁被你亲手剥了琉璃骨、差点死掉的女儿。”
苏希冉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天书。
“秦昭阳,”秦昭雪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你那个宝贝儿子,修炼邪功,勾结秽灵,已经死了。我杀的,神魂俱灭。”
“所以,别再叫我‘阳儿’。我不是他,我也永远不会是你的‘阳儿’。”
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苏希冉瞬间惨白如纸、仿佛整个世界崩塌的脸,转身走出了屋子。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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