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番外13IF
半月后,天清气朗。
秦燊亲自送陶婉枝和秦昭霖坐上去江州的船。
陶婉枝的册封典礼已经结束,秦昭霖封王仪式也跟着落下帷幕,调整不过三日,便要赶赴江州。
秦燊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急,休息一阵再出发也可以。”
陶婉枝浅浅笑道:“总是要走的,何必差这几日。”
秦燊无言以对,更加愧疚,但是他没有改变心意,他已经无法给婉枝正妻的位置和寻常夫妻的恩爱携手,再将婉枝困在深宫,才是对婉枝的折磨。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执行完任务,去军帐复命,第二次遇到婉枝,他听到张丞相夸赞陶婉枝说:“若是男子,定有一番建树。”
陶婉枝笑回:“婉枝虽不是男子,但婉枝身为女子,亦可以有一番建树。”
张丞相大笑:“你莫不是要当皇后不成?”
随即,秦燊入内,将一颗人头扔到地上,吓得婉枝夜夜难眠,大病一场。
他这么做的本质是,他从远处走过来时听到了婉枝之前说的话,听的很模糊, 但在年幼的他心中,泛起丝丝涟漪。
婉枝说:“我以后要建商队,经营贸易,往小说,商队可以接济百姓、提供生存机会,往大说,商队往来能带动边境交易,有利于两国和平。”
“频繁战争,始终是两败俱伤。”
“商业亦是政治。”
这一番话,打动了秦燊。
那时他实在太年幼,为了检验婉枝是否当得起这句话,他直白干脆的将人头扔出去了。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边境多战争,婉枝若连血都见不得,开拓商线根本就来不了边境,更别提建树。
他以为,婉枝跟随父亲来战场,其中就有适应刀剑的意思。
他自小见杀人,杀人如同吃饭喝水一般,他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小考验,却根本没有考虑过一颗人头对一个女孩来说有多强的冲击。
也正是因为他在边疆多年,凡事亲力亲为,竟然忘了,婉枝若想开商队,一切都可以吩咐心腹下人,根本不必自己去开拓商线。
张丞相责怪他那一句:“略有莽撞,不知变通。”如今想来,确实对。
其实,娶婉枝,是秦燊先动的念头。
这样美好又有抱负的女子,应该做皇后,满天下的女子,只有皇后和太后能染指政务,当一个商队会长,实在屈才。
而他,注定是要当皇帝的人。
当然,他要确定他能当皇帝,才配娶这样美好的女子,所以在此之前,他没有接受婉枝的任何好意。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秦燊亲眼看着远去江州的船越来越远,婉枝牵着秦昭霖的手,站在船头看着他,对他摆手再见。
秦燊喉头滚动,咽下嘴里的咸涩,同样摆手和婉枝再见。
终究是他负了婉枝。
其实他已经与婉枝分离太久太久,久到几十年,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最初的他对婉枝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最初他认为是爱,浓烈的爱,爱到此后眼里不能再看到别人,后来他觉得,是盟友之情、扶持之谊、给他温暖之恩,直到现在,思及过去,看着婉枝离去。
秦燊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喜欢过婉枝的,他爱过婉枝,只是没那么爱,他们的感情还来不及浓烈,婉枝就死了。
如今重来一次,他的心里全是芙蕖,已经无法再接受婉枝了,这是他有负于婉枝。
他不封婉枝做皇后,不全是为了芙蕖,一个没权利也没爱的皇后,只能困在深宫腐烂,江州,才是能实现婉枝抱负的舞台。
希望婉枝一切顺利。
直到秦燊完全看不到船只的影子,他这才离开岸边回宫处理政务。
许多事在上一世都被验证过,是可以推进的,其中就有女子参与科举之事。
当初是芙蕖提出来的,他考虑了很久,又与芙蕖一起用两年时间部署,这才真正将女子科举道路打开。
他起初是有疑虑的,毕竟绝大多数女子接受的教育是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他还是将女子想的太小,担心女子会感情用事,有愧民生。
芙蕖说:“不是女子感情用事,是驯化让女子感情用事,也不是女子不善政务,是教育根本没有给女子机会。”
“你若有此担心,不如多开办几个女书院,废除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将女子沦为从属的陈旧条例。”
秦燊又想了很久,承认芙蕖说的有道理,于是与芙蕖一起部署,推进女子科举,还在很多地方都开办女书院。
女书院的总山长最终选择的人选是,曾经教过芙蕖、福庆和嘉华的女夫子,正六品翰林院侍讲曹远之妻,郭衡玉。
这条路,起初阵痛无比,持续五年才渐渐步入正规,出现第一批与男子一起坐在会试考场上答卷的女子,只有三人。
这三人都是书香门第的世家女,她们本就接受教育,在开放科举制度的第一年就参与童生试,从没落榜,走到会试,三人得中进士,最后当了地方官。
随即,越来越多的女子进入考场。
许多养女儿的家庭,只要是有钱读书,女儿天资又不错的,便不再选择笈笄就匆匆将女儿嫁出去,而是大多数都会在家多留个五年八年,继续科举。
哪怕只是中了秀才,很多家庭都会考虑让女儿招婿,而不是出嫁,毕竟秀才的好处,可是比一个外嫁女能带来的好处多得多。
大秦的变化非常大,日新月异,所以哪怕太平盛世,秦燊依然忙得不得了,幸亏有芙蕖一起,不然他不知道又要熬几个日夜。
不过,若是没有芙蕖,大秦也不会有今日。
秦燊又想起与芙蕖有关的一切,他想了很久,最终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写圣旨。
这一世,他要提前开办女书院。
让如同芙蕖和婉枝这样的女子,都不必困于后宅。
不过科举之事还是要延后,如今他刚登基,步子不能迈太大。
许多事情要靠时间来奠定基础。
若是顺利的话,女书院的旨意大概能在两三年后下发,科举要延后一些,快的话八九年,慢的话十一二年总能办。
除此之外,他还要与上一世一样,尽早大力发展军备,萧、金、燕三国都是不安分的狼,若是秦国不强,总有一日会被它们分食。
至于他与芙蕖…芙蕖如今还小,如同上一世那般在亲人身边快乐长大才是芙蕖本该有的生活,他已经彻底想通,不会去打扰。
芙蕖上一世说:“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是我不肯相信你的爱,可你连我真实的样子都不知道,你爱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世,他便不去打扰,用十五年的时间来认识,真正的芙蕖是什么样子。
只有见过对方真实的模样,才配说爱。
此后,秦燊白天处理政务,晚上听暗卫说芙蕖的近况。
其实他觉得他有点变态,但是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去了解芙蕖。
等他好不容易有闲暇时,便会悄悄去苏府看看芙蕖。
不过是从芙蕖四岁,自己有院子开始。
毕竟苏府还有女眷,他无意窥探女眷的生活,他只关心芙蕖的生活。
这一看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一日他竟然发现江岳晴怎么敢打芙蕖。
他差点就要冲出去了。
结果在他冲出去前,芙蕖还手了。
原来是小姐妹之间对练。
……
原来他是真不了解芙蕖,上一世与芙蕖相伴多年,竟然不知道芙蕖会武功。
想到苏震的武力,芙蕖将门虎女,会一招半式确实太正常不过,是他主观意识上认为,女子都应该柔弱,这才没想到芙蕖有会武功的可能。
秦燊心酸着回宫了。
其实他是看不下去芙蕖受伤,他只能看芙蕖打别人,别人打芙蕖,他接受不了。
但是江岳晴如今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他总不能出去打江岳晴吧。
他总不能阻拦,芙蕖正常生活吧。
那就不是爱,而是控制。
这也不是拿芙蕖当人,而是当自己的所有物。
秦燊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能将芙蕖的观点融入骨血了。
不过上一世的另一个困惑,得到了解答。
那就是芙蕖不会控鸟。
笈笄后的芙蕖会伪装,三四岁的芙蕖不会伪装,若是会控鸟,暗卫不会发现不了。
这一世没有福庆,其实秦燊犹豫过,要不要再将赵舒仪册封入宫,毕竟他们还有两个孩子,而他也是真心疼爱福庆。
可是想了几日,秦燊还是作罢。
他与赵舒仪实在不是一路人,为了福庆就将赵舒仪拉入宫中,本身对赵舒仪也不公平,福庆在赵舒仪的操控下也不会快乐。
若是他参与福庆的管教,改变福庆,他又总会觉得不真实,那种不真实感来自于——改变后的福庆,到底还是不是福庆?
秦燊不想深究这个让他恐慌的问题,干脆不想,也不需要福庆再来一次了。
《叠山文集》中有云:人力有时穷,天道自有定。
顺其自然吧。
上天若是眷顾他,会让他这一世心满意足。
上天若是不眷顾他…那他也没有什么好长吁短叹,毕竟,他是皇帝不是么?
人总不能什么好事都占吧。
不过,上天最好让他如愿,他愿意为此下一世终身服侍在佛祖身旁,感谢上天垂怜。
苏芙蕖五岁时,秦国的女书院已经开了四家,京城、开封、江南、江州。
虽然学子没有多少,但是规模很大,大多都是世家女在此读书。
书院不限制平民读书,只是平民不会将女儿送过来,毕竟读书的开支就是一大笔,有这个钱,他们还是更倾向于让儿子读书,科举改换门庭。
一些皇商倒是有钱,将得宠的女儿送入书院,意图结交一些世家女,小到为了提前找个好婆家,大到没准能带来一些利益。
秦燊对此很无奈,但他心知不能急,毕竟书院才正式建成一年,现在秦国经济没有后来那么强盛,不可能让人免费读书,不然钱都花了,军备怎么发展?
总之,慢慢来吧。
苏芙蕖五岁半时,苏家商议,将苏家的女儿都送入京城女书院读书。
苏震和苏夫人黎山月都出身武将世家,哪怕都读过书,也不敢随便教孩子,怕把孩子教坏了。
苏松柏和苏修竹在国子监读书,苏玉茗和苏青棠是苏家专门请的女夫子。
女书院刚建成时,他们就犹豫过要不要送孩子过去,但是又不知道究竟教的是什么东西,也怕把孩子教坏。
如今一年已过,观望的差不多,山长郭衡玉不是个迂腐的,本身学识渊博,其夫君也是正直之辈,可堪托付。
于是,一日天气很好,苏家女儿都入学了。
根据年龄和知识储备情况,进行测试和斋舍分配。
苏芙蕖和江岳晴是一个斋舍。
她们黏黏糊糊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一直到苏芙蕖十三岁。
苏芙蕖和秦燊乃是这一世第一次正式见面。
秦燊已经下发女子科举的旨意,他带着心腹大臣,亲自莅临书院。
他们伪装成吏部和礼部低位官员,举办考试,考教学子。
看看这些女学子,经过这么多年的教导,是否有资格参与科举考试。
如今的京城书院有学子二百七十三人,她们经由女夫子搜身,进入考场。
如同科举现场一般无二的考舍,闭塞、压抑、沉闷,又流动着无数起伏的野心。
秦燊伪装成了侍卫之一,负责巡查考舍。
名义上是为了监督有无作弊,实则也是为了更近距离的见一次芙蕖。
这么多年了,他始终都离芙蕖很远很远。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
一个坐在考舍里答题,冥思苦想。
一个站在考舍外,对着许多考舍出神。
他知道芙蕖一定行,芙蕖的学识不在他的担忧范围内。
但是秦燊在思索一个问题。
芙蕖已经能坐在科举考场上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了,芙蕖本质上是一个向往自由的女子。
那他,到底还要不要将芙蕖拉入自己荒芜的生活中被困一生。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非常明确的知道,芙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那个他逃避多次,但终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再次出现,没有记忆的芙蕖,还是芙蕖吗?
他到底要不要因为自己的私心,再度用朱瓦红墙囚禁芙蕖。
……
秦燊找不到答案。
所以,他决定,待芙蕖及笄后,以讲故事的方式,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告诉芙蕖。
他将选择的权力,交给芙蕖。
如果芙蕖选择他,他一定会珍惜,用尽一切对芙蕖好。
如果芙蕖不选他…
他希望芙蕖能够幸福。
他尊重世间的一切,不围绕着他的意志而转动。
在天道的规则下,他不是皇帝,是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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