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番外:弘晟花式画大饼
养心殿
前殿,
天光初亮,
檐角的脊兽还在薄雾里打着哈欠。
可殿内,已是乌泱泱站满了人。
京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各要紧衙门主官、有资格上朝奏事的勋贵宗亲,一个不落,按着品级班次排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略带紧张的气息。
不是上朝的肃穆,
倒更像是……老板要查账,牛马那种心里没底又强作镇定的氛围。
小夏子一甩拂尘,嗓音比平时拔高了半分,清晰地唱道:
“皇上驾到——”
众臣工赶紧撩袍子、整衣冠,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拜倒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回荡。
弘晟从后殿转出来,脚步不疾不徐,登上御阶,在宽大的龙椅里坐下。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徐徐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头。
“都起来吧。”
声音清朗,听着挺和气,
“小夏子,给几位老大人看座。”
“这么早把诸位爱卿叫来,站久了腿酸。”
几位须发皆白、确实腿脚不太利索的阁老、尚书被搀扶着在锦墩上坐了,嘴里忙不迭谢恩,心里却更打鼓了。
皇上今日这做派……有点不一样。
往常大朝会,那是庄严肃穆,有事说事,没事退朝。
今日这阵仗,不像议事,倒像是……要开个大会?
果然,等众人重新站定,弘晟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那语调,比平时说话慢半拍,带着一种奇特的、循循善诱的韵律:
“诸位爱卿,今日叫大家来,不是什么紧急军国大事要议。”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不少人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就是朕登基也有些时日了,里里外外,承蒙诸位尽心辅佐,各项事务,总算渐渐有了些头绪。”
开场白很标准,很领导。
“尤其是前一阵子,”
弘晟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和“感慨”,
“内务府那边,进行了一番必要的……嗯,整顿清理,效果,诸位有目共睹,不仅追回了大笔亏空,每年还能为内库节省下数十万两银子的不必要的开支。”
“这说明什么?”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下面。
底下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琢磨:
说明皇上您手黑?
说明内务府那帮人太贪?
说明粘杆处和刘太医他们手段了得?
弘晟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说明,只要我们下定决心,理顺机制,堵塞漏洞,激发……嗯,激发干事创业的热情和责任心,就没有办不好的差事,就没有省不下来的银子!”
“干事创业”、“热情”、“责任心”……几个新鲜又透着点古怪的词儿从皇帝嘴里蹦出来,让一些老派大臣眉头挑了挑。
“内务府,只是一个开始。”
弘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虚按在御案上,那是一个准备“推心置腹”的姿势,
“朕这些日子,翻看各地奏报,查阅各部文书,是寝食难安,深觉肩上责任重大,也深感……我们很多方面,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还有许多潜力,可以挖掘!”
来了来了,熟悉的“提升空间”和“潜力挖掘”!
几位在地方当过布政使、按察使的大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当年上级巡查时,开头多半也是这句。
“譬如吏治,”弘晟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示意了一下,
“一个七品知县,年俸几何?若不靠些‘常例’、‘火耗’,何以养家糊口,何以维持体面?可若放任这些‘常例’,又是民之蠹虫,国之祸患。这其中的平衡,如何把握?”
“如何能让清廉的官员活得有尊严,让贪渎之辈无处伸手?这需要我们共同思考,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夹杂着细微的叹息。
老生常谈,但又确实是顽疾。
“譬如漕运,”弘晟又换了一份文书,“每年南粮北调,损耗几何?沿途关卡勒索、漕丁夹带、河道淤塞导致的延误……这些都是成本!都是压在百姓身上的负担!”
“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优化流程,加强监管,引入……嗯,引入更高效的运输方式或者管理章程?”
优化流程?高效运输?
大臣们面面相觑,漕运那摊子水有多深多浑,皇上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再譬如军备,”
弘晟放下文书,目光扫过几位武将站立的方向,
“我大清的将士们,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可军械的锻造、粮草的转运、马匹的养护,是不是做到了最好?”
“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西山大营那边试行新式火器与战法,就是个很好的尝试嘛!要敢于创新,勇于实践!”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还用朕教?”
武将堆里有人挺了挺胸,但更多人低下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这些年稀里糊涂下来,人都惫懒了。
弘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语气也越发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人”分享心得的味道:
“朕知道,诸位爱卿都不容易。”
“各自衙门里,都是一摊子事,千头万绪,人手永远不够用,银子永远紧巴巴。”
“有些陈年旧例,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积弊陋规,盘根错节,动起来阻力重重。这些,朕都理解。”
这话听着贴心,不少大臣脸上露出“皇上圣明,体恤下情”的感动神色。
但弘晟紧接着话锋又是一转,那语气,像极了勉励后进的长辈:
“可是,正因为不容易,才更需要我们拿出‘啃硬骨头’的精神,发扬‘钉钉子’的作风!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不能因为过去是这样,以后就必须还是这样!”
“啃硬骨头”?“钉钉子”?这又是什么新鲜比喻?文官们觉得有点粗俗,武将们觉得挺形象。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弘晟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在大殿里回荡,
“从今日起,朕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不一样的朝廷,不一样的办事气象,不要怕出错,只要是出于公心,为了把事情办好,出了差错,朕给你们担着!”
“但绝不能怕事、躲事、不做事!”
“要给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官员,提供舞台,创造机会!对于那些混日子、守摊子、甚至挖墙脚的,朕也绝不姑息!”
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某个方向,
那里站着几位最近因为“身体不适”递了好几次请假折子的老臣,那几人立刻感到脖颈一凉。
“具体怎么做?”弘晟自问自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我们一起商量”的亲切,
“朕初步有些想法,提出来,和诸位爱卿共同探讨。”
“第一,要建立健全常态化、规范化的考核评议机制。”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不能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各部院、各地方,都要有明确的、可量化的……嗯,绩效目标!”
“年底,朕要亲自看考评结果!先进的,要表彰,要重用;落后的,要谈话,要鞭策,连续落后的,要考虑调整岗位!”
绩效目标?量化考核?
大臣们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开始默默盘点自己手头哪些活儿容易出“成绩”,哪些是费力不讨好的坑。
“第二,要鼓励跨部门、跨地区的协同合作。”
弘晟竖起第二根手指,
“很多事情,不是一个部门能独立完成的,比如治理河工,需要工部、户部、地方督抚通力配合;比如整顿边贸,需要理藩院、户部、兵部甚至地方驻军协调行动。要打破门户之见,形成工作合力!”
“朕可以考虑,设立一些临时的‘专项事务协调小组’,由相关衙门派人联合办公,集中力量办大事!”
联合办公?专项小组?几个管钱管粮的尚书眼皮开始跳,这意味着更多的协调会、更多的扯皮,以及……更多的开销?
“第三,”弘晟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转变思想,更新观念,我们不能总是抱着老黄历,守着旧摊子。”
“要善于学习新东西,接受新事物,朕已经下令,让翰林院和钦天监,会同一些有识之士,搜集翻译泰西各国在算学、格物、乃至政务管理方面的书籍著作,择其善者而用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翻译泰西书籍?学习洋人?这下连最稳重的老臣都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祖宗之法……这……
弘晟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异样,继续慷慨陈词,语气越发激昂,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朕相信,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同心同德,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胸怀,以‘踏石留印,抓铁有痕’的劲头,撸起袖子加油干,就一定能克服前进道路上的一切艰难险阻!”
“朕的目标不高,”他环视全场,眼神熠熠生辉,
“三年之内,吏治要有新气象,贪腐之风得到有效遏制;”
“五年之内,国库岁入要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三成,同时百姓负担切实减轻;”
“十年之内,我大清要国力强盛,仓廪充实,兵精粮足,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三年、五年、十年……目标不高?
底下不少大臣已经开始觉得头晕,脚底发飘。
增加三成岁入?
还不加重百姓负担?
皇上您这饼画得……是不是太大了点?用什么面粉做的啊?
“当然,实现这些目标,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
弘晟适时地放缓语气,换上体恤的口吻,
“朕知道,大家都很辛苦,所以,朕也考虑,要进一步完善官员的待遇保障,比如,优化俸禄结构,让廉洁的官员生活得更体面;”
“比如,建立……嗯,建立更加人性化的休沐和致仕制度,让大家干得安心,退得舒心。”
提到俸禄和休假,不少人耳朵竖了起来,心里总算找到点安慰。
画饼归画饼,好歹还给了点芝麻。
“总之,”弘晟做最后总结,声音沉静而充满力量,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蓝图已经绘就,号角已经吹响,朕希望,从今天开始,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以全新的精神面貌,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去!”
“把皇阿玛留下的基业,把我们共同的大清江山,建设得更加繁荣富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不容置疑的压力:
“诸位爱卿,有没有信心?”
大殿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针落可闻。
然后,站在最前排的几位阁老、尚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领着全体臣工,撩袍跪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吼声:
“臣等谨遵圣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情绪饱满,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弘晟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仿佛一位刚刚成功激励了团队、对接下来的业绩充满信心的年轻东家。
“好!朕心甚慰!都起来吧。”
他挥挥手,
“今日就到这里,各部院回去后,好好领会今日会议精神,结合自身实际,尽快拿出贯彻落实的具体方案和……嗯,未来三年的‘绩效目标’草案,报朕御览。”
“散了吧。”
“臣等告退!”
众大臣如蒙大赦,又保持着最后的仪态,缓缓退出乾清宫。
一走出那令人窒息的殿门,来到空旷的广场上,被清晨微凉的空气一激,不少人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未尽的言语。
一位红袍尚书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对旁边的同僚低声道:
“皇上……这是要给咱们上紧箍咒啊。”
同僚苦笑:“何止是紧箍咒,简直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还得自己添柴,绩效目标……三年增三成岁入……唉。”
另一个紫袍大员凑过来,愁眉苦脸:
“专项小组,联合办公……这以后扯起皮来,怕是更没完没了了,翻译泰西书籍?这……这成何体统?”
但也有年轻些的官员,眼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小声议论:
“皇上似乎……锐意进取啊!若真能打破些陈规,说不定……”
“嘘!慎言!”立刻有老成持重的打断,“回去好好琢磨‘方案’和‘目标’吧!皇上可等着看呢!”
众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快步离去,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匆忙,又有些沉重。乾清宫前殿内,弘晟依然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扶手,看着臣工们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渐渐加深,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小夏子悄无声息地凑近:“皇上,可要传早膳?”
弘晟摆摆手:“不急,小夏子,”
“奴才在。”
“把今日朕的讲话,让翰林院润色整理一下,形成一份……嗯,就叫《皇上在乾清宫召集重要臣工座谈时的讲话要点》吧。”
“明发六部及各直省督抚,让他们深入学习,结合实际,贯彻落实。”
小夏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嗻,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弘晟补充道,“告诉都察院和吏部,从下个月起,各部院、各地方主官,每月需向朕上一份‘工作进展简报’,无需文采,只要实情,重点汇报‘绩效目标’推进情况,朕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嗻。”
弘晟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望着殿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轻声自语,又像是说给小夏子听:
“饼,朕画好了,接下来,就看诸位‘爱卿’,怎么把这饼,一点一点,给朕烙出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朕,很有耐心,也很有……期待。”
小夏子:禽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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