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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4章 拜访老政委,请他出山


苏重在灵境胡同住了一晚上。杜致萍给他炖了排骨汤,端到屋里的时候,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还压着一张写了半页的纸。

杜致萍把汤搁在桌角,把灯调暗了,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

楚云飞在院子里坐着,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了。

“他睡了?”

“趴桌上睡的,汤都没喝。”

楚云飞嗯了一声。

杜致萍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苏重这回来,又是那件事?”

“你别问。”

“我不问,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瘦成那样。”

楚云飞没接这话,杜致萍回了屋。

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枣树的枝子在头顶,风吹过来,叶子刮着院墙响了几下。

军部副职明天去汉东。

这个时间点不对。苏重刚从汉东回来,那边的人还没收线,军部副职就亲自过去了。他去干什么?如果是自清,不需要跑这一趟,人事调动在49城就能办。如果是跟赵羊见面.......

两个正在拆自己棚子的人,忽然碰头,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催了。

催他们的人在43号院。

楚云飞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了,起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苏重走了。楚云飞让高兴送他去火车站,回汉东。

“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

苏重拎着公文包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回了一句。“老楚,侯副主任那边,我回去就联系。”

“不急。”

苏重看了他一眼。

“等我消息。”楚云飞说。

车开走了。

楚云飞回到院子里,在桌边坐了十分钟。然后他换了件衣服——不是去军区穿的那身中山装,换了件深灰的便装,扣子只扣了两颗。

杜致萍从厨房出来。“今天不去军区?”

“先去一趟老政委家。”

杜致萍手里那把铲子停了。“去老政委那儿干什么?”

“拜访。”

“上个月楚文婚宴的时候不是刚见过?”

楚云飞没答,拿了帽子出了门。

他没让高兴开车,高兴去送苏重还没回来。他走着去的,老政委家在灵境胡同往东三条街,一个旧院子,跟周围的民房挤在一块儿。

院门没上锁,虚掩着。楚云飞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放了两把竹椅。老政委的老伴正在廊下搓洗衣服,抬头看见他。

“云飞?”

“婶子,老政委在吗?”

“在屋里听收音机呢,你进去吧。”

楚云飞进了屋。老政委坐在一把老藤椅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放的是新闻。老政委穿了件对襟棉褂,脚上趿拉着一双布拖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掉了两个。

“谁?”

老政委耳朵不好,眯着眼往门口看。

“老政委,我,楚云飞。”

“哦,老楚。”老政委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坐吧。怎么今天跑这来了?”

楚云飞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来看看您。”

“看什么看,上个月你儿子结婚我不是去了?那顿饭吃得不错,红烧牛尾做得比上回好。”

“那是鸿宾楼的厨子换了。”

“换了好,上回那个盐放多了。”

老政委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看了楚云飞两眼。

“你穿便装来找我,不是来看我的。”

楚云飞没瞒。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老政委把拖鞋在地上踩了踩,换了个坐姿。

“说。”

“汉东的事,您听说过没有?”

老政委的手在搪瓷缸子上停了一下。

屋里收音机还在响,播音员在读一条农业生产的新闻。老政委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赵羊?”

“嗯。”

老政委把缸子搁到桌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

“我退下来五年了,汉东的事听过一些,但不多。你具体要说什么?”

楚云飞把苏重查到的东西用最简短的话过了一遍,没说细节,只说了结论:赵羊在汉东的基建项目上有问题,账面对不上,苏重在查,查了个七成。

老政委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七成够不够?”

“不够,差原始账本。”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管汉东。”

楚云飞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搁在膝盖上。

“老政委,我不是找您管汉东,是请您出山帮我把一件事坐稳。”

老政委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话说明白。”

“军部副职昨天去汉东了。”

这句话出来,老政委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哪个副职?”

楚云飞说了名字。

老政委沉了几秒。他认识这个人,不是熟,但知道来路。

“他去汉东干什么?”

“我不确定。但他最近四个月把自己条线上的人全调散了,连秘书都换了。上个月他去了一趟43号院。”

老政委的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43号院在收网?”

“不是收网。”楚云飞说,“是让他们自己先清理门户。清完了,该批的批,该保的保。但如果这个时候我把赵羊的材料递上去....”

“递到哪儿?”

“递到该递的地方。”

老政委把拖鞋又踩了踩,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手背在身后。

“老楚,你来找我,不是让我帮你递东西。”

“不是。”

“那你要什么?”

楚云飞也站起来了。

“我要一个人替我扛。”

老政委转过身来。

“材料递上去,如果赵羊倒了,军部副职那边会想一件事——楚云飞手里还有多少关于他的东西。到那个时候,他腾出手来对付我,49城军区这块地方我扛得住。但苏重在汉东,他扛不住。”

老政委看着他。

“你让我保苏重?”

“不是保他。”楚云飞的手在裤缝上搁了一下,“是请您出面,替苏重在汉东的调查作一个背书。您虽然退了,但您在纪检条线上的分量,比我和苏重加起来都重。您出面了,苏重的调查就不是49城军区的私事,是走正规路子的。”

老政委在窗边站着,手搓了搓,搓出了声。

“老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退了五年了,你让我出来趟这个浑水?”

“这水不浑,账面上的问题是实打实的,查到了就是查到了。”

老政委回到藤椅前面,没坐,手扶着椅背。

“赵羊在汉东干了十四年,上上下下多少人跟他有牵扯,你查他一个,掀一片。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还来找我?”

“正因为想过才来找您。”楚云飞的声音没抬高,“汉东那些人我一个也兜不住,但您兜得住。您在纪检口上三十年,哪些该办哪些该放,您比我清楚。我查赵羊,不是要掀汉东的天。我就查他一个人,查一件事,查清楚了,交上去,让上面定。”

老政委把椅背攥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有半分钟。

老政委的老伴端了两杯茶进来,搁在桌上。“聊什么呢?”

“没什么,你出去吧。”

老伴看了一眼楚云飞,没多问,出去了。

老政委坐回藤椅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递材料?”

“苏重那边拿到原始数据以后,我一周之内整理完。”

“递到哪儿?”

“纪检那边。”

“纪检哪个口?”

“走您原来那条线。”

老政委把茶杯搁在桌上,手在膝盖上放了放。他看着楚云飞,目光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倒像几十年前在战壕里核对阵地方位的时候。

“行。”

一个字。

楚云飞站起来。

“坐下。”老政委摆了一下手,“我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不能让你家里人牵进来。楚文刚结婚,楚武刚到部队,庄王还在军区。你出了事,他们不能受牵连。”

楚云飞在椅子里坐着,手搁在扶手上。

“我安排好了。”

“怎么安排的?”

“万一出事,高兴手里有一份东西,该撇清的全撇清,经手的文件上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签字。”

老政委把他看了三秒。

“那你老婆呢?”

楚云飞没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致萍不知道细的。她知道我在忙一件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

老政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老楚,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杜致萍。”

楚云飞没反驳。

他从老政委家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晒在胡同里,墙根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拍在石头桌面上啪啪响。

楚云飞走在胡同里,手插在口袋里。

老政委答应了。

纪检那条线通了,苏重在前面拿数据,老政委在后面兜底,他自己在中间扛着。三个人,一条链。

他走到灵境胡同口的时候,高兴的车正好从对面开过来。

“首长,苏重送上火车了。”

“嗯。”

“去军区?”

楚云飞站在胡同口,想了两秒。

“去军区。到了以后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军部副职今天到汉东以后,住在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走。这个你走陈保国的路子,军分区那边能看到汉东省城的接待记录。”

高兴把车门打开。

楚云飞上了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友人”的纸条,在手心里翻了一面。

六十四个人。每一个他都认识。

但有一个人,他认识了三十年,可能从来没看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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