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苏重来访,交谈
苏重坐下来的时候,楚云飞注意到他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去的瘦,是几天之内掉了好几斤的那种,眼窝陷了一截,颧骨撑着皮。
“你多久没睡了?”
“前天睡了三个钟头。”
楚云飞把茶推过去。苏重没端,先从随身那个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先看这个。”
楚云飞拆开,里面三页纸,打字机打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了两列数字。第一列是原职务,第二列是调动后的新职务。七个人全是军部副职分管条线上的,原来集中在三个口子上,现在分散到了五个。
第二页是时间表,七次人事调动,集中在最近四个月内。
第三页只有一段话:以上七人均为军部副职直接或间接提名,调动方向一致——从核心岗位平调至边缘部门,或从一线实权口子转至二线协调口子。表面是正常轮岗,实际是系统性拆解自身权力网络。
楚云飞把三页纸看完,翻回第一页,用手指点了其中一个名字。
“陆方远,这个人我有印象,原来在总参装备口上,去年还跟我们军区对接过一次军需清单。”
“对,去年十一月调走的,去了后方院校管教务。”
“装备口调教务,降了两级都不止。”
苏重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不是降,是平调。行政级别没动,但实权没了。”
楚云飞把名单又过了一遍,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
“这个人,张启功,我不认识。”
“军部副职的老秘书,跟了他九年。上个月刚调到西南一个军分区去了,说是锻炼。”
“秘书调走了?”
“调走了。新秘书是组织上派的,不是他自己挑的人。”
楚云飞把纸放回牛皮纸袋里,没合上。
“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汉东那边我的人跟军部系统有一个交叉点,后勤调配口上。这几个人的调动文件走的是内部通道,但调令副本要经过后勤备案。我让人把最近半年的备案记录拉了一遍,挑出来的。”
楚云飞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老苏,你把这些拼在一起,想说什么?”
苏重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我想说的是,军部副职这个人,他不是在收手,他是在拆自己的棚子。”
楚云飞没吭声。
苏重接着说:“四个月之内,把自己提上去的人从核心位置上一个一个挪开,连贴身秘书都打发了。这套动作做完,他在军部系统里就没有自己人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苏重搓了一下手。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觉得要出事了,提前跟所有人切干净,将来查到任何一个人头上都牵不到他。”
“第二种呢?”
“第二种,有人让他这么干的。”
楚云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说的有人,是指.......”
“43号院。”
屋里安静了四五秒。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的灯亮着,没人。
“高兴查到的行程记录里,军部副职上个月去过一趟43号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
苏重在桌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老楚,如果是43号院授意的,那这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拆自己的权力网络,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交了投名状。43号院让他自清,他就自清。自清完了,他就是干净的,甚至还能再用。”
楚云飞转过身来。
“你这个推断有证据吗?”
“没有硬证据。但你想一件事,一个军部副职,手里攥了十几年的人脉,四个月之内全部主动拆散,这事靠自觉?”
楚云飞没答。
苏重把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老楚,我在汉东待了两个月,我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赵羊这个案子,不是我们在查它,是它在等人来查。”
楚云飞走回桌前,坐下来。
“你把话说清楚。”
“汉东那边,赵羊最近三个月也在动。他从去年年底开始把几个关键项目的审批权往下放,原来省委办公厅一支笔签的东西,现在分到了三个副主任手里。财务章的使用权限也改了,增加了一道复核程序。”
“他在堵漏洞?”
“不是堵漏洞,是分摊责任。”苏重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他跟军部副职干的是同一件事——拆自己的权力结构。一个在上头拆,一个在下头拆。两个人的动作节奏还对得上,都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
楚云飞把这层意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
赵羊在汉东往下分权,军部副职在上头往外推人。两个人的动作方向不同,但逻辑一样——把自己从原来那张网里摘出来。
“老苏,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还在联系?”
“不一定是直接联系。”苏重摇了一下头,“但他们收到了同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该收场了。”
楚云飞把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合上了。
“那我们现在查的这些东西,还有没有用?”
苏重看了他两秒。
“有用。他们现在拆的是将来的责任,但过去的事拆不掉。账本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他今天改了审批流程就消失。关键在于原件,汉东省委办公厅的原始账本。”
“你说过你拿不到原件。”
“之前拿不到。”苏重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赵羊现在在分权,财务章的使用权限分到了三个副主任手里,其中一个副主任,我的人接触过。”
楚云飞看着他。
“接触到什么程度?”
“吃过两次饭。那个人姓侯,四十六岁,赵羊提上来的,但提上来以后就靠边站了,心里有气。最近赵羊把财务章分给他一把,他反而更不安了,他觉得赵羊是在把他架在火上。”
“你打算策反他?”
“不是策反。”苏重摆了一下手,“我让他把原始账本的副本调出来给我看一眼。看完我还给他,不拿走。我只需要核对几个数字。”
楚云飞手在桌上放了放。
“这事有风险。”
“我知道。”
“你那个人要是反水呢?”
“他不会反水,赵羊把他架在火上,他比谁都想提前下桌。”
楚云飞把茶端起来,这回喝了一口。凉的。
“你什么时候动手?”
“等你一句话。”
楚云飞把茶杯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两秒。
“我再想一天,你今晚住哪儿?”
“招待所。”
“别住招待所,去灵境胡同,我让致萍收拾一间屋。”
苏重站起来。
“不去你家了,招待所方便。”
“你今晚去我家。”楚云飞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三天没睡好,我让致萍给你炖个汤。”
苏重站在桌前,嘴动了一下,没争。
“行。”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上只剩一盏灯,高兴在楼梯口等着。
“首长,回灵境胡同?”
“回。”
车上,苏重靠在后座闭了眼。楚云飞坐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婚宴上捡的纸条。
“友人。”
这个人知道赵羊的事。知道军部副职的事。甚至可能知道43号院的态度。
那天婚宴上六十四个人,每一个他都认识。
但认识不等于了解。
车到了胡同口。楚云飞下车的时候,高兴在后面叫了一声。
“首长,还有一件事。”
“说。”
“下午周副参谋长又传了一条消息过来,说军部副职明天要去一趟汉东。”
楚云飞在车门边站了三秒。
去汉东。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闭着眼的苏重。
苏重的眼睛睁开了,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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