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年夜饭刚上桌,公孙策那边来人了
腊月二十九,灵境胡同十七号门口挂了两串红纸。
杜致萍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忙,剁肉、和面、蒸馒头,锅台上四样东西同时冒气。楚云飞被她赶到院子里扫地,扫了两下就被抢了扫帚。
“你那个扫法,越扫越脏。”
“我这三年在阳深天天自己扫屋。”
“你在阳深怎么扫我不管,我这院子不用你扫。”
楚云飞把扫帚交出去,坐在门槛上抽烟。
高兴上午来了一趟,拎着两只鸡,还有一网兜冻梨。他把东西往厨房送,杜致萍拦住他。
“小高,你自己家不过年?”
“过,我娘那边初二回。”
“那你今天中午在这儿吃。”
“嫂子,我还得跑一趟。”
“跑什么跑,大年二十九跑什么。”
高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楚云飞。楚云飞把烟磕了磕。
“留下吃。”
“……行。”
三个人在屋里吃了顿中饭。杜致萍炖了一锅肉,高兴吃了三碗饭,末了自己红了脸。
“嫂子,我这三年跟着首长在阳深,食堂那点东西,实在没滋味。”
“你们那食堂我知道,云飞说过,饿不死人。”
“饿不死人是真的。”高兴把碗放下,“不过首长那边有个老班长,会腌萝卜。”
楚云飞夹了一筷子,没接。
吃完饭高兴要洗碗,被杜致萍推出去了。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李云龙的车停在胡同口。他自己拎着两个大布包进来,进门就喊。
“老楚!”
“喊什么。”
“我给你带东西来了。”李云龙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瓜子,花生,两瓶汾酒,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挂鞭炮,一尺多长。
杜致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
“老李,你这是把供销社搬来了?”
“嫂子,这不算搬。”李云龙把帽子往钩子上一挂,“我这一年在后勤总局憋得难受,就等着过年放个屁。”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好听的老楚不信。”
李云龙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往四周看。
“老楚,你这屋子也太素了,你现在什么身份,49城军区,你就挂两串红纸?”
“批文还没下来。”
“下来也就这几天的事,老指挥的退休报告上个月就走完了。”李云龙把水杯往桌上一墩,“我在总局都听见风了。”
“听见了也别说。”
“我跟嫂子说说不行?”
杜致萍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老李你说,我不往外传。”
李云龙乐了。
四点多,胡同外头开始响炮。零零星星,隔一阵一声。
李康和李健没回来,李健在阳深军区值班,李康还在高奴。李云龙提了一句,提完自己就把话往回收了。
“明年,明年这个时候,这屋里得多坐俩人。”
楚云飞把酒瓶盖起开。
“政策还没下来。”
“你昨天不是说开春?”
“开春也得排队。”
“排就排。”李云龙把杯子推过去,“老楚,你倒酒。”
五点半,饺子下锅。杜致萍在灶前一边捞一边喊。
“云飞,你把那个碟子拿过来。”
“哪个碟子?”
“蓝边的那个,柜子里头。”
楚云飞去柜子里翻,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蓝边的碟子,碟子底下压着张纸。他把纸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张收据,两个月前的,供销社的,肉票四张。
他把纸原样放回去,把碟子端出去。
饺子上桌,三个人坐下。李云龙先端杯。
“老楚,嫂子,这一杯我先说两句。”
“别说太多,饺子凉。”
“我就说两句。”李云龙把杯子举起来,“我李云龙这辈子,跟老楚打过仗,掐过架,后来又坐一条船上。今年这一年,我在49城,他在阳深,我心里没底的时候多。”
杜致萍看了楚云飞一眼。
“这一杯,我敬嫂子。”李云龙把杯子往杜致萍那边送了半寸,“他在外头三年,家里就您一个人,还去了两趟高奴。这个我服。”
杜致萍愣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
“老李,你这话说得,我不知道怎么答。”
“不用答,喝。”
三个人碰了一下。
饺子吃到一半,外头炮响得密了。李云龙把那挂鞭炮拿出去,在院子里挂在枣树上,点了。
响完了他进来,身上一股火药味。
“老楚,痛快。”
“你痛快就行。”
“我告你,我这一年就今天最痛快。”李云龙坐下来又倒了一杯,“不用查人,不用盯簿子,不用琢磨谁往谁那儿递东西。”
“明天呢?”
“明天再说明天的。”
八点多,李云龙话开始多了。他跟杜致萍讲当年在山西那点事,讲到楚云飞派人送两车弹药,讲得手都挥起来。
杜致萍笑。
“老李,这个云飞跟我说过。”
“他跟你说的那个版本肯定不对,他那个人报账从来只报一半。”
楚云飞在旁边抽烟,没插话。
九点十几分,外头有汽车声。停在胡同口,没熄火。
李云龙先反应过来,把嗓子收了。
“这个时候……”
有人敲门。三下,不重。
楚云飞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重的秘书杨贵,穿着大衣,帽子还没摘,脸冻得发青。
“楚首长。”
“进来。”
“我不进了。”杨贵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李云龙坐在桌边,把声音压下去,“苏主任让我来跟您说一句。”
“说。”
“公孙策同志今天下午送医院了。”
楚云飞站在门口没动。
李云龙已经站起来,走了两步。
“送哪个医院?”
杨贵看了一眼楚云飞,楚云飞点了一下头。
“三〇一。”
“什么情况?”
“下午两点多在家里倒的,脑子里的血管。”杨贵把手在大衣兜里搓了搓,“现在在里头抢救,家里人都过去了。”
李云龙咂了一下嘴。
“大年三十。”
“苏主任让我跟您说,他现在过不来,办公厅那边一屋子人在等消息,他得盯着。”
“他让你说的就这一句?”
杨贵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句。”
“说。”
“苏主任说,下午三点,办公厅接到一份调令,批准单位是组织大楼办公厅。”
李云龙的手停在半空。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走调令?”
杨贵没答。
楚云飞把门往外推开了些。
“调到哪儿?”
“后勤总局。”
李云龙一下把手放下来了。
杨贵接着说。
“调令上一共两个人,一个进办公厅,一个进后勤总局物资处。苏主任说,办公厅那个他不拦,后勤总局那个他管不着,让我一定跟李局说一声。”
李云龙站在那儿,脸上那点酒气退了一半。
“老楚。”
楚云飞没回头。
“杨贵,那份调令上的签批人是谁?”
杨贵这回答得很快。
“空着。”
屋里没人说话。
杜致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看见门口站着人,把盘子搁在桌上,也不问。
楚云飞把门关上一半,往外走了半步,站在门槛外头。
“杨贵,你回去跟苏重说三句话。”
“您说。”
“第一,那份调令他照收,收完了登记,登记完了不办手续,压到年后。”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有人来问。”
“第二呢?”
“第二,公孙策那边他今天晚上别去医院。”
杨贵愣住。
“首长,苏主任本来打算十一点过去一趟……”
“别去。”楚云飞把话截了,“今天晚上去医院的人,明天都得上一份名单。他现在这个位置,不该在那份名单上。”
“那……第三句?”
楚云飞站着想了两秒。
“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去老政委家坐一坐。”
杨贵把这三句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
“我记住了。”
“路上慢点。”
杨贵走了。汽车在胡同口发动,声音远了。
李云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杯酒端起来,没喝,又搁下。
“老楚,我这年过不成了。”
“饺子还热着。”
“我吃不下去。”李云龙把手在桌上按了按,“大年三十下午三点,公孙策倒了,同一天,一份调令进了我那儿。你说这两件事……”
“不是一件事。”
李云龙抬起头。
“怎么不是?”
“公孙策倒在下午两点多,调令下午三点。”楚云飞把烟盒摸出来,“隔了不到一个钟头,办不出一份调令来。那份调令是早就压着的,压到今天下午三点才发出去。”
“那他挑这个时候发……”
“他挑的不是公孙策,是过年。”楚云飞把烟点上,“大年三十下午三点,人事处的人已经走了,档案室锁了门。这份东西送到你那儿,年后初八才有人上班。中间八天,谁都不在。”
李云龙咂了一下嘴。
“八天……”
“八天之后,那两个人已经在屋里坐着了。谁问,就说年前就调过来了。”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
“我明天就回总局。”
“你回去干什么?”
“把老周叫来,把那本簿子拿出来,我亲手记一笔。”
楚云飞把烟灰弹了弹。
“大年初一你把档案员从家里叫出来,明天晚上整个总局都得知道李局急了。”
李云龙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攥了两下,又慢慢坐回去。
“那我怎么办?”
楚云飞没马上答。他把烟在铁盒里按熄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院门的门闩插上。
回来坐下,他看着李云龙。
“老李,那份调令,你现在还没收到。”
李云龙愣住。
“杨贵不是说了……”
“他跟你说了,可你没收到。”楚云飞把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东西还在办公厅压着,你屋里那张桌上什么都没有。你这八天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谁问你就说过年在家没上班。”
李云龙嘴张了张。
“那到初八呢?”
“初八你去上班,看你桌上有没有那张纸。”
“要是有?”
“有你就收,收完了在你抽屉那本簿子上记一笔,来路、日期、批准单位、签批人。签批人那一栏空着,你就照着空的抄,一个字都别替他填。”
李云龙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要是初八桌上什么都没有呢?”
楚云飞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就是那两个人已经进屋了,纸没往你那儿走。”
李云龙半天没吭声。
杜致萍在旁边站着,把那盘饺子往李云龙那边推了推。
“老李,吃两个吧。”
李云龙看了看那盘饺子,伸手拿了筷子,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
“老楚,公孙策要是这回过不来了,谁最高兴?”
楚云飞没答这句。
外头的炮声突然密起来,一阵接一阵,快到十二点了。
李云龙把筷子放下。
“老楚,我再问一句。”
“问。”
“那份调令是年前压着的,压了多久?”
楚云飞把酒瓶拎起来,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
“杨贵说签批人那一栏空着。”
“空着怎么了?”
“空着的调令,走不了正式程序。可它已经编了号,盖了办公厅的章。”楚云飞把瓶子搁下,“老李,这种东西不是压着的,是备着的。”
李云龙的手停在杯子上。
十二点的钟声跟炮声混在一起。杜致萍去把窗户推开半扇,回头看这两个人。
两个人都没动。
李云龙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扣。
“老楚,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备着的东西,是等一件事出了以后用的。”李云龙站起来,把大衣拿在手里,“公孙策今天下午两点倒的,那这件事已经出了。”
楚云飞看着他。
“你去哪儿?”
李云龙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我不回总局。”李云龙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去三〇一。”
楚云飞把杯子放下了。
“老李。”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去医院的人明天都得上名单。”李云龙把帽子扣上,“可我今天不上那个名单,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为什么?”
“因为我得看看今天晚上,都有谁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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