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526章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冷得让人缩脖子了。
何雁佳从上海回来那天,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
车在北影厂门口停下,她裹着件厚大衣下来,看着眼前熟悉的灰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上海待了半年,大观园的竹子、蘅芜苑的廊檐、那些一遍遍走过的青石板路,好像还印在脑子里。现在又要换一个地方了。
“发什么呆?”赵傲珊拎着行李走过来,“进去吧,外面冷。”
何雁佳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北影厂的摄影棚比想象中大得多。
高大的棚顶,错综复杂的灯光架,地上铺着轨道,到处堆着道具和布景。
荣国府的内景已经搭建完毕——厅堂、内室、议事厅,一处处逼真得让人恍惚。
“小何回来了!”副导演看见她,笑着招呼,
“正好,明天就有你的戏,先适应适应环境。”
何雁佳点点头,在那些布景里走了一圈。
这是贾母的厅堂,那是王夫人的内室,那边是凤姐议事的偏厅。
她站在厅堂中央,想象着宝钗在这里走过的样子。
从明天开始,她又要变成那个人了。
1987年11月到1988年6月,整整八个月,都在北影厂的摄影棚里度过。
“金玉良缘”那场戏,拍了整整五天。
宝钗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元春赐下了东西,她和宝玉的一样,黛玉的和三春的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何雁佳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串红麝串,低着头,慢慢抚摸着。
镜头推近,落在她的脸上。
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愁,只是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难演。
“过。”谢铁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镜。”
何雁佳站起来,走到一边,裹上军大衣。
摄影棚里没有暖气,冷得刺骨。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戏服,全靠意志撑着。
场务递过来一个热水袋,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马小晴凑过来,跟她挤在一起取暖。
“你刚才演得真好。”马小晴小声说,“我看得心里直发堵。”
何雁佳苦笑:“好什么,冻得快说不出话了。”
两人缩在一起,看着那边的布景——洞房的场景已经搭好了,大红灯笼,大红喜字,大红嫁衣,红得刺眼。
“那场戏,”马小晴努努嘴,“你准备好了吗?”
何雁佳沉默了一会儿。
“没准备好也得演。”她说。
“洞房”那场戏,拍的时候棚里加了好几个取暖的炉子。
不是因为心疼演员,是因为那场戏太重要,不能因为演员冻得发抖而废掉。
镜头推近,落在她的脸上。她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一点点暗下去。
“卡!”谢铁立喊停。
棚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傲珊走过来,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
“起来走走。”她说,“别坐着。”
何雁佳站起来,腿有点软。
马小晴跑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眼睛红红的。
“你演得太好了,”她吸着鼻子,“我都不敢看。”
何雁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别哭,”她说,“还没完呢。”
“贾府内宅议事”那场戏,是和几位老演员的对手戏。
王夫人的扮演者是个老戏骨,五十多岁,演了一辈子戏。
凤姐的扮演者刘小庆正当红,气场十足。
何雁佳站在她们中间,年轻得像个孩子。
第一遍走戏,她就被喊停了。
“不对。”谢铁立说,
“宝钗这时候已经嫁进贾府,开始管家了。她不是以前那个亲戚家的姑娘,是正经的少奶奶。你那个站姿,太拘谨了。”
何雁佳愣了愣,重新调整。
第二遍,过了。
下来之后,刘小庆凑过来,小声说:
“别紧张,慢慢来。你前面演得挺好,就是刚才那个站姿,腰再挺直一点。”
何雁佳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刚进组时刘小庆的态度,再看看现在,忍不住笑了。
“庆姐,”她小声说,“谢谢你。”
刘小庆摆摆手:“谢什么,好好演。”
棚里的日子,枯燥又漫长。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化妆,天黑透了才收工。
中间除了吃饭,就是拍戏、等戏、走戏。
演员们穿着戏服,在棚里晃来晃去,像一群游荡的古人。
最痛苦的是冬天。
棚里没有暖气,穿着单薄的戏服一站就是半天。
场务在角落生了几炉子,但那点热气根本不够。
演员们一下戏就裹上军大衣,抱着热水袋,缩在角落里发抖。
有一次,一个演丫鬟的小演员冻得实在受不了,躲在布景后面偷偷哭。
被谢铁立看见了,没骂她,只是让人多搬了两个炉子过来。
“都坚持坚持,”他说,“拍完就好了。”
拍完就好了。
这句话成了剧组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苦中作乐的时候也有。
刘小庆有时会带些吃的来,分给大家。
马小晴会讲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还有几个活泼的演员,偶尔会偷偷组织小型联欢会,在棚里唱歌跳舞。
何雁佳最喜欢的是听那些老演员讲故事。
讲她们年轻时怎么学戏,怎么挨打,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些故事里,有泪有笑,有苦有甜,听着听着,就觉得眼前的苦不算什么了。
有一次,一个老演员讲起她年轻时差点嫁人的事,说得眉飞色舞。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连谢铁立都忍不住笑了。
那天收工时,谢铁立难得说了句:“都早点休息,明天还早着呢。”
众人应着,心里都暖暖的。
7月,转场河北正定荣国府。
这是实景拍摄的最后阶段。
正定的荣国府比上海的更大,更气派,府门、庭院、厅堂,一应俱全。
那些大型的家族聚会、元妃省亲的群戏,都要在这里完成。
七月的正定,热得像蒸笼。
演员们穿着厚厚的戏服,站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
补妆的补妆,扇扇子的扇扇子,有人干脆躲在阴凉里不敢出来。
“元妃省亲”那场戏,动用了上百号群演。
仪仗队、宫女、太监、丫鬟、婆子,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何雁佳站在人群里,穿着繁复的礼服,头上顶着沉重的头饰,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
“开始!”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起来。
仪仗队开路,宫女们捧着托盘,太监们引路,浩浩荡荡往府门走。何雁佳跟在人群中,一步一步往前挪。
太阳晒得人发晕,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脖子里,流到戏服里。
她咬牙撑着。
宝钗不会晕倒。
宝钗不能晕倒。
终于,谢铁立喊了“卡”。
何雁佳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赵傲珊及时扶住她,把她拖到阴凉处,递上水和扇子。
“还行吗?”赵傲珊问。
何雁佳点点头,喝了口水,闭上眼睛。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补妆”,有人在喊“准备下一镜”,有人在抱怨天气太热。
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最后的大场面了。
拍完这些,就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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