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名帖还没递,皇帝连锅端了
顾府沉甸甸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合拢,把满院子的谢恩声和红绸都关在了里头。
小凳子前脚刚迈出大门,后脚就有三辆马车停在了顾府街口。
车帘掀开,下来的是几家勋贵府上的管事。
昨夜他们熬红了眼,从族里挑庶女、挑旁支、挑能忍粗人的姑娘,连名帖上的字都重新描了一遍,就等着天亮往顾府递。
结果门还没靠近,就被礼部仪制司的主事挡在了台阶下。
那位主事抱着一本红皮册子,脸上笑得客客气气,嘴里的话却硬得像宫门上的铜钉。
“顾帅及顾帅麾下诸将婚配、宅地、子弟入学名册,皆已奉旨登记。诸位府上的帖子,暂且不必递了。”
几个管事当场傻在原地。
有人不死心,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
“大人,我们府上昨夜已经备好了帖子。那位游击将军总还没定下吧?我家老爷说了,姑娘虽是旁支,却识字懂规矩……”
主事翻了两页册子,抬头问:“你说的是雁门关外单挑三个马贼那个?”
管事眼睛一亮。
“正是,正是!”
主事低头看了一眼。
“定了。太常寺少卿家的小女儿。宅子也定了,内城两进。其子侄若有读书根骨,明年可入义学预备名册。”
那管事嘴巴张了张,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旁边另一人急了。
“那孙千总呢?死了老婆那个,手上全是刀疤的!”
主事又翻了一页。
“已赐婚光禄寺署正家庶女为继室,赏宅地一处,安家银三百两,其六岁幼子入工学预备名册。”
这回,几个管事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这帮管事直到此刻才醒过味来——皇帝不止抢了顾青,是把顾青身后那群西北粗汉,连锅带灶端进了京城。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昨日挤破头塞名帖的勋贵,今日全傻了。
一位老勋贵在书房里拍着大腿,疼得像被人割了祖坟上的松柏。
“陛下这是把咱们嘴边的肥肉,连盘子一块儿端了啊!”
他孙子小声问:“爷爷,那咱们备好的名帖……还往顾府递吗?”
“递个屁!”
老勋贵抓起桌上的名帖,一把扫进废纸篓里。
“这时候去砸陛下保的媒,你嫌九族活得太长了?”
勋贵圈子里的哀嚎,顺着初冬的冷风,一路刮进了紫禁城。
外头鸡飞狗跳,内阁值房里却静得诡异。
王守仁坐在靠窗的交椅上,姿势比上朝还端正。
他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吹了半天,愣是一口没敢喝。
李东壁推门进来,先没看回执,倒先看了王守仁一眼。
“王大尚书。”
李东壁把几份折子往桌上一拍,语气慢悠悠的,却句句往人腰眼上捅。
“您昨夜倒是急吼吼地赶回来抱媳妇,连销假都顾不上。结果呢?陛下半夜被惊了驾,邪火全撒在顾青头上了。”
王守仁老脸一红。
李东壁还不放过他。
“礼部现在为了顾帅的六礼忙得脚打后脑勺。顾府一院子西北老兵,被礼部主事训得像刚进私塾的娃娃。说到底,这笔账是不是该记在王大人头上?”
王守仁尴尬地咳嗽一声。
“老夫也没想到,陛下这起床气……咳,来得这么大。”
张正源这才抬头。
“你以为陛下只是撒起床气?”
他将那份回执推到两人面前。
“看看。”
王守仁凑过去,只扫了两眼,脸上的尴尬就收了个干净。
他到底是兵部尚书,脑子里那本西北军籍铁账,比礼部主事手里的红册子还清楚。
哪一个副将能镇住哪一营。
哪一家老兵有几个儿子,哪个适合进武学,哪个手巧可进工学。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乱点鸳鸯谱。
这是按军籍、功劳、家眷、前途,一刀一刀切下去,把顾青这把刀从西北雪地里,切回京城的砖缝里。
李东壁翻到第三页,指尖停住。
“这是卸兵权?”
王守仁摇了摇头。
“若真要卸,直接夺印就行。”
他伸手点了点册子上那些宅地、婚配和子弟名册。
“陛下这是让顾青的人在京城娶妻、生子、置宅、读书。边军汉子最怕什么?不是死,是死了以后家没人管。”
王守仁顿了顿,半天没吭声。
“而且,这赏赐厚得没法拒绝。这是阳谋——如今西北军里,感念陛下的声音,只怕比喊顾帅的还响。”
他把册子合上,苦笑一声。
“现在好了。他们哪怕回了西北,人在顾青麾下拼命,家和前程,也被陛下攥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张正源望着那份回执,顺着王守仁的话往下拆解。
“这阳谋最毒的地方在于,收拢了军心,也把京城勋贵架在了火上烤。顾青成了香饽饽,谁再敢拿‘拥兵自重’参他一本,得先问他手底下那群安家落户的老兵答不答应。”
李东壁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王守仁昨夜急吼吼回家,惹了麻烦不假,可也确实把皇帝的这把火,烧成了谁都不敢拆的网。
只是这老家伙自己,眼下怕是不太好受。
张正源话锋一转,话里带着敲打。
“所以,王大人。”
首辅神色平静,把那份厚重的回执往前推了推。
“顾府那边,礼部若忙不过来,兵部也该出个人去帮帮。毕竟这事的源头,在你。”
李东壁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刀。
“张相说得是。王大人总不能光顾着自己抱媳妇,让底下的弟兄连六礼都背不全吧?”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况且顾帅这边只是个开头。王大人从东瀛带回来的远征军,论功行赏和家眷安置的折子,内阁还等着呢。兵部连西北军的红线都牵不明白,回头东海那帮水师的老婆本、安家银,王大人难道拿柳夫人的私房钱来填?”
“今儿个这差事,兵部要是干不漂亮,明日早朝,我不介意和陈御史联手,先参你王大人一个‘尸位素餐’。”
王守仁手里的茶盏一抖。
几滴茶水溅在袖口上。
顾府偏厅里,同一道圣旨的余波,已经砸到了边军汉子头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游击将军,刚在雁门关外砍过马贼,眼下却被礼部主事按在桌边背六礼。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念到第三遍,这位能单手拎羊的汉子终于憋不住了。
“大人,这六礼能不能缩成一礼?”
主事眼前一黑。
“你想缩成哪一礼?”
那游击将军想了想。
“亲迎。末将直接把人迎回来,不误事。”
屋里几个老兵当场笑得拍桌。
主事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
“胡闹!你迎的是京城姑娘,不是草原上的马!”
那游击将军又指了指院子里扑腾的大雁。
“那大雁能不能换鹰?鹰精神,飞得也高。”
这回连顾青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手里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学。”
偏厅里的笑声立刻一收。
顾青看着那群刀口舔血的老弟兄,声音不大,偏厅里却没人敢喘气。
“真当这是在背书呢?”
顾青唰地合上折扇,用扇骨点了点桌上的红册子。
“陛下赏的饭,就得按陛下的规矩吃。”
游击将军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贫。
主事趁机把红册子往他面前一推。
“继续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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