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仙君的少主
精玄仙君让云昊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动。
坐在古树下的石凳上，手中那杯茶还有半盏没有喝完。
茶汤已经微凉，表面浮动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热气。
云昊看着那半盏茶的表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精玄仙君的侧影上。
她正要走向玄天境深处那棵古树的方向，步伐轻快，淡紫色的裙摆在草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风从古树的枝叶间穿过，将她肩头的长发带起几缕。
云昊开口：“仙君，你和我姐姐云微是怎么认识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精玄仙君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身形在古树前的石阶上微微一凝。
停顿极其短暂，如果云昊没有一直看着她的方向，根本不会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停在那里的样子如同一片被风吹到半途时忽然静滞的落叶，在气息的微流中悬停了一息，然后才继续落下。
她没有转过身来。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笑意，但云昊注意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波动：“你姐姐的事，本君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云昊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你说过她是天界的大能，说她让你在这里等我，说她的东西藏在藏道山。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精玄仙君靠着古树的树干，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了？”
云昊说：“玉简里有。”
精玄仙君沉默了下来。
她没有再问玉简里具体写了什么，因为她知道那枚玉简中记录的东西她不该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在玄天境的古树下站了很久，海风从远处穿过云海吹进来，将她淡紫色的裙摆掀起又放下。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极轻，但云昊听到了。
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的期待终于落到了实处，又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阴影终于落地后那种释然与无奈交织的叹息。
“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本君……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你拿到那枚玉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云昊看着她。
精玄仙君靠着树干，微微侧过头看向玄天境上方那片淡紫色的天空。
她的目光变得比方才悠远了一些：“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你姐姐的人。她当年在游历时，我还只是一个刚刚踏入太乙的小修士，那时候我不小心闯入了一处上古遗迹，被里面的禁制困住了，出不来的话最多再撑三个月就会耗尽仙魂。”
“是她路过那里，随手把我捞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她救了我之后，我问她为什么要救我。她说她推演过一些东西，说以后会有一个年轻人来到这里，让我在这里等他。”
“她说那个人是她弟弟。”
精玄仙君的目光从空中收回，落回云昊脸上：“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她那样的存在，怎么会有弟弟在三千仙域这种地方？
我没有多问，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能问的事。她让我留在精玄仙域，等你来的时候帮你一把。我只问了句‘要帮到什么程度’。”
“她说，以后他就是你主人，你要听他的。”
云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握着那半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精玄仙君说出“主人”和“听他的”这两个词时，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云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精玄仙君是仙君，中位仙君。
她在精玄仙域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统辖着整座上等仙域。
行事慵懒随意、说话漫不经心，但那种看似随意的背后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底气。
她给云昊玄天境的修炼指点、让付荣一路护送他到大罗榜、在殷玄霜出手时从天而降替他解围。
如果只是“受人之托”，那么这份托付的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但“主人”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同。
精玄仙君见他沉默着没有开口，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不是不认，是觉得……不太合适。”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知道，中位仙君给一个大罗修士当使唤丫头，这种事在三千仙域的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但屈指可数。我顾及你的处境，也顾及自己的处境。”
云昊听到这里，放下了那半盏茶：“仙君～”
“你叫我精玄就行。”她打断了他。
云昊看着她，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点头开口：“精玄，我没想过让你当使唤丫头。”
精玄仙君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云昊继续说：“不管我姐姐是怎么交代的，也不管那枚玉简中记录的禁制是什么，在我这里你不是使唤丫头。”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帮我，玄天境的指点、付荣的护送、大罗榜的引路、藏道山的消息、出手解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那道禁制，至少不全是。”
精玄仙君看着他，没有打断。
云昊说：“我把你当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我是一个朋友。你帮我，我记着。以后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也会尽力帮忙。
但主人和使唤丫头这种事，在我的规矩里不该存在。你是仙君，我是大罗，这一点不会因为一道禁制而改变。我尊重你，也希望你跟我平等相处。”
说完这句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石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他端起那半盏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碗放下。
精玄仙君靠着古树树干，看了他很长时间。
她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你和你姐姐不太一样。”
云昊问：“哪里不一样？”
精玄仙君说：“她不太跟人商量。”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不过她做了决定的事，也没有错过。她让我留在这里等你，我起初并不情愿。
一个仙君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大罗修士，等了几千年，换谁都不会情愿。”
“但等你真的来了之后，我发现她推演的事没有错。你确实值得等。她费了那么大心思为你铺路，说明她看人很准。”
她停顿了一下：“你方才说把我当朋友。这句话我可以收下。但我也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定义我，你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她让我做的事情我会做到底，就算没有那道禁制，我也会做。”
云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姐姐她……在天界是什么样的人？”
精玄仙君想了想，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很强。非常强。我在天界见过她出手一次，那种层次的力量我至今描述不出来。
她在天界中有一个位面，叫幽冥位面或者也叫仙域。那个位面是她自己开辟的，不是从别人手里接手的。”
“阿无呢？”云昊问：“她身边有没有一个叫阿无的姑娘？”
精玄仙君微微一怔：“阿无？”
云昊描述了一下阿无的模样，精玄仙君听完之后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四千年前见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没有这个人。她是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你说的那个阿无，我没有见过。”
云昊安静了片刻，心中微微沉了一下。
阿无和她一起飞升了仙界，但她们在仙界分开后去了不同的方向。
云昊站起身：“我明白了。”
朝精玄仙君拱手：“精玄，我先回去了。第二丹田的雏形已经开凿了大半，我需要尽快将它彻底稳固，然后冲击仙君。你给我的那三千枚极品仙晶，我会用在刀刃上。”
精玄仙君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回去之后，在你冲击仙君之前，先把第二丹田彻底稳固。
你体内那些力量太过驳杂，必须在冲击仙君之前理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否则到了临界点时很可能会互相干扰。
大罗大圆满和仙君之间只差一个境界，但差的是云泥之别，你要有心理准备。”
云昊说：“我知道。”
朝着玄天境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停下，回头看向精玄仙君：“精玄，我不会用那道禁制。如果我走到那一步需要靠一道禁制来维持关系，那说明我走错了路。你帮我这些年的情分，我记着。”
精玄仙君没有回答。
她靠着古树的树干，看着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淡紫色的光幕消失在出口处。
海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将她手中的茶杯边缘吹得微微晃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条路，你确实走对了。”
云昊站在玄天境外的云海之上，海风从他脚下翻涌的云层中穿过，将他的衣袍下摆掀起又放下。
回头看了一眼光幕合拢的方向，那道淡紫色的光幕已经恢复了平静，如同一面沉默的镜子立在海天之间。
阿无不在云微身边。
她们在飞升仙界之后分开了，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不知道阿无如今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道印记还在——那种细微的、如同远星微光般的感应始终沉淀在他神魂的最深处。
她一定还活着。
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万墟海域的方向飞去。
第二丹田的雏形还需要进一步打磨，混元仙力中的那些驳杂力量还需要梳理清楚。
精玄仙君说的没错，冲击仙君之前理清根基比什么都重要。
大罗大圆满与仙君之间只差一个境界，必须一步一步走稳了才能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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