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盲目朝堂

平安京，政厅。

太政官的议事大殿之内，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数十名公卿贵族跪坐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身上华美的丝绸朝服与脸上肃杀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井寺被焚，这座象征着朝廷与佛界颜面的皇家寺庙，连同其中囤积的巨量粮食，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消息传来，整个平安京的上层都为之震动。

“岂有此理！”左大臣一拳砸在身前的矮几上，肥胖的脸上满是怒容，“一群山贼草寇，竟敢如此猖狂！这是对天皇陛下威严最恶毒的挑衅！”

“必须严惩！”一名公卿附和道，“我已派出家族武士，协助官兵搜山，定要将这群逆贼碎尸万段！”

一片嘈杂的附和声中，摄政关白，藤原忠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报告。他面容清癯，眼神平静，仿佛三井寺的大火，不过是庭院里一场稍微大了一点的篝火。

“诸位稍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千名大内禁军，已由坂上将军率领，进入比叡山周边山林。我已经下令，封锁所有山道，务必在菊花节前，将匪首的头颅悬于朱雀门之上。”

公卿们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事情已经得到了最妥善的处理。

一群胆大包天的山贼，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而朝廷，也已派出了最锋利的刀，去切除这个脓疮。一切，依旧在掌控之中。

平安京的稳定，高于一切。

只要这座京城依旧歌舞升平，那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不过是恼人的噪音。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呵斥声。一名负责传讯的下级官员，竟不顾卫兵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官服沾满了泥水，头上的乌帽也歪向一边，显得狼狈不堪。

“关白大人！诸位大人！”那官员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和急速奔跑而嘶哑变形，“沿海……沿海各郡传来急报！”

藤原忠平微微皱眉。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种失去体统的惊慌失措。

“何事如此惊惶？”

“是火！是屠杀！”信使从怀中掏出几片被汗水浸湿的木简，高高举起，“从昨天下午开始，近畿平原沿岸的十几个村庄，同时遭到了袭击！”

一名卫士上前接过木简，呈递给藤原忠平。

忠平接过第一片，展开。上面用刀尖仓促刻下的字迹，充满了惊恐。

“……不明骑兵，其疾如风，着黑甲，非本国武士……破村，屠戮，不留活口……”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片。

“……近江八幡全村陷于火海，数百村民无一幸免。敌军数量上千，皆为骑兵，其势不可挡……”

第三片木简上的字迹更加潦草，显然来自某个被迅速攻破的地方哨所。

“……是恶鬼！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们不是人类！救……”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大殿内鸦雀无声。木简上描述的惨状，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卿们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

但这种不适，很快就被一种更加根深蒂固的傲慢所取代。

“海寇。”

左大臣第一个开口，为这件无法理解的事情，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一定是盘踞在海上的那些浪人匪寇！他们听闻三井寺失火，以为朝廷中枢空虚，便趁火打劫！”

“大人所言极是。”另一名公卿立刻附和，“所谓千人骑兵，定是那些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夸大其词。一群连船都坐不稳的海寇，哪里来的成建制的骑兵？”

“或许是乱民。”又有人补充道，“三井寺大火，必然导致流民四起。这些刁民与浪人武士勾结，趁机作乱，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解释，如同定心丸，迅速让殿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威胁，一旦被定义，似乎就不再那么可怕。

在这些平安京贵族的认知里，倭国之外，皆为蛮夷。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也绝不愿相信，会有一支来自大陆的，真正意义上的军队，能够越过对马海峡，在九州登陆后，又如此迅速地出现在本州岛的心腹之地。

那些从九州传来的，关于蒙古人毁灭大宰府的零星报告，早被他们当成了地方官夸大其词、用以骗取朝廷抚恤的谎言。

藤原忠平听着众人的议论，缓缓将那几片木简卷起。

他的看法，与众人并无不同。

“诸位，不必为几份地方上的骚乱而乱了方寸。”他开口，声音再次让大殿安静下来。

“当务之急，依然是清剿烧毁三井寺的山贼。那才是对朝廷权威的直接挑战，是心腹大患。”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简，语气轻蔑。

“至于这些所谓的海寇，不过是疥癣之疾。传令下去，命沿海各郡国司，动用郡府兵马，自行清剿。匪寇首级的多寡，将作为年底评定的重要依据。”

“另外，”他补充道，眼神一凛，“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这些沿海的骚乱传入京城，惊扰圣驾，动摇民心。”

“是！”

“传我命令，再增派两千禁军，进入比叡山。告诉坂上将军，我要在菊花节之前，看到结果。平安京的稳定，不容任何挑战。”

藤原忠平的声音斩钉截铁，为这次短暂的朝会画上了句号。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决策。

既稳住了京城的人心，又将主要力量集中用于解决那个最大的政治问题，同时还将地方上的小麻烦，丢给了地方官去处理。

他展现了身为摄政的果决与冷静。

一个时辰后，朝廷的命令被迅速下达。

一支两千人的禁军队伍，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开拔出城，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东面的山区进发，去搜捕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山贼。

而另一边，几名快马信使则向着沿海各郡奔去。他们将把朝廷自行处理，不得声张的命令，带给那些即将独自面对三万铁骑的地方守军。

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被派往那片正在燃烧的平原。

在平安京的朝堂看来，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注脚。

与此同时，在近畿平原上。

木华黎和他麾下的三万骑兵，已经彻底化作了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死亡旋风。

他们以村庄为节点，展开了大规模屠杀。一座又一座村庄被烈火吞噬，一个又一个地方哨所被瞬间踏平。小股的地方守军试图抵抗，但在那如洪流般的铁蹄面前，他们的抵抗瞬间便被淹没。

鲜血，染红了倭国最富庶的土地。

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这片土地。

而平安京内，藤原忠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他换下了繁复的朝服，坐在庭院的廊下，欣赏着园中精心修剪过的花木。

在他看来，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已经用最有效的方式，将一切都重新拉回了正轨。

-

他甚至有心情拿起笔，为即将到来的菊花节，构思一首新的和歌。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

“秋月之下，万籁俱寂……”

他写下第一句，颇为满意。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享受着这份宁静的同时，一张死亡之网，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收紧。

而他，刚刚亲手剪断了网中猎物最后一次求救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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