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河谷追猎
死亡的白色洪流紧追在身后。
雪崩的轰鸣声如同大地发出的怒吼，震得人耳膜生疼。队伍在及腰深的积雪中连滚爬爬，朝着河谷下游拼命奔逃。体力早已透支，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气管的刺痛，但没人敢停下。
回头看一眼，就能看到那堵高达十几米、由冰雪和碎石构成的“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过来，所过之处，枯树折断，岩石被吞没，一切都被染成纯粹的、恐怖的白色。
“往那边！那块大岩石后面！”解雨臣嘶声喊道，指着右前方河谷边一块突兀矗立的、房子般大小的黑色巨岩。
那是唯一的希望。
众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冲向巨岩。胖子几乎是把张一狂夹在腋下，连拖带拽地扑向岩石与河谷陡壁形成的夹角凹陷处。
“趴下！抱头！”阿宁最后一个冲进来，厉声喝道。
所有人立刻蜷缩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背面，用手臂死死护住头部。
下一秒——
“轰隆隆隆——！！！”
白色的洪流狠狠撞上了巨岩！
如同惊涛拍岸！巨大的冲击力让整块岩石都在震颤！积雪如同瀑布般从岩石两侧和上方倾泻而过，瞬间将他们所在的凹陷处掩埋了大半！冰冷的、沉重的雪块砸在背上，几乎要将人压垮、窒息！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耳鸣，以及隔着厚厚雪层传来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轰隆声。
不知过了多久。
震动渐渐平息。
覆盖在身上的积雪重量似乎也不再增加。
“咳……咳咳咳……”胖子第一个挣扎着，从雪堆里拱出脑袋，大口喘气，吐出嘴里的雪沫，“还……还活着吗？都吱一声！”
“在……” “活着……” “咳咳……” 陆续传来虚弱的回应。
众人互相帮助，艰难地从雪堆里爬出来。每个人都被积雪裹成了雪人，头发、眉毛、睫毛上都结满了冰霜，狼狈不堪。但好在，巨岩挡住了雪崩最主要的冲击力，他们只是被边缘的积雪掩埋，没有受到直接冲击。
环顾四周。
河谷的地形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崎岖不平的谷底，此刻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平整的新雪，几乎看不到任何凸起物。那些枯树、乱石，都被彻底掩埋。只有他们藏身的这块巨岩，以及河谷两侧陡峭的岩壁，还能证明这里曾经的样子。
雪崩，过去了。
短暂的死里逃生后，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这是……哪儿？”丹增看着完全陌生的环境，声音发虚。
向导也一脸茫然，他辨认了很久，才不确定地指向河谷下游：“应该……还是白鹰愁的支谷……但……路全没了。”
路没了，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尽快离开这片死亡区域的希望。
更糟糕的是——
“看那边……”洛桑忽然指着他们滑下来的那片陡坡方向，声音带着颤抖。
只见陡坡上方，那片被污染异化的狼群原本盘踞的区域，此刻也被厚厚的雪崩掩埋了大半。但在边缘处，几头侥幸未被完全掩埋的变异狼，正挣扎着从雪里爬出来。它们似乎受了伤，动作蹒跚，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河谷下方的众人。
而且，数量……似乎比之前更多了？雪崩难道把其他地方的变异生物也惊动、驱赶过来了？
“阴魂不散……”扎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已经卷刃的藏刀。
“不能留在这里。”解雨臣迅速判断，“雪崩掩埋了一切，包括可能的食物和遮蔽物。我们必须向下游走，尽快找到相对安全、能避风的地方过夜。否则，天一黑，温度骤降，加上这些鬼东西……”他看了一眼坡上的狼影，“我们熬不过去。”
没有人反对。
队伍整理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装备——几乎什么都没有了。食物只剩几块被压碎的压缩饼干渣，水壶里的月华泉水也只剩最后几口。药品早已用光。武器方面，阿宁的枪没了子弹，扎西和洛桑的刀也钝了，胖子的工兵铲在翻滚中丢了，只剩下张起灵那把黑金古刀，以及解雨臣随身的一把短刀和几枚用途不明的钢针。
真正的弹尽粮绝。
互相搀扶着，队伍再次踏上了求生之路，沿着被雪崩重塑的河谷，向下游蹒跚而行。
雪地行走极其耗费体力，尤其是积雪深处。每一步都要把腿从及腰深的雪中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张一狂依旧被胖子背着。他能感觉到胖子的体温正在下降，呼吸也越来越沉重。他想下来自己走，但刚一动，胖子就把他往上托了托，闷声道：“别乱动，保存体力。你这小身板，下来走不了三步就得埋雪里。”
张一狂抿了抿嘴唇，不再坚持，只是更紧地搂住了胖子的脖子。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灰白的天空逐渐染上暮色的靛蓝，温度开始急剧下降。风虽然小了，但那刺骨的寒意却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直抵骨髓。
必须找到庇护所，立刻。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在所有人都几乎要冻僵、绝望的时候——
“前面……有房子！”走在最前面的扎西，忽然用尽力气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河谷左侧，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积雪中隐约露出了一小截……木头的屋顶？
真的是房子！
一座低矮的、用原木和石块垒砌的、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小屋。一半埋在雪里，但门框和部分屋顶还露在外面。
希望！
队伍用最后的力量冲向小屋。
木屋的门早已腐朽倒塌，里面黑漆漆的，积了厚厚的灰尘和冰雪。但至少，它能挡风。面积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有一个石头垒砌的、已经坍塌的灶台，一个破旧的木板通铺，上面铺着早已腐烂成碎片的兽皮。
“快，生火！检查一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阿宁催促道。
扎西和洛桑在屋内角落找到了一些干枯的、不知名的藤蔓和几块松明（富含油脂的松木块），居然还能点燃。胖子用最后的打火机点着了火，微弱的火苗在坍塌的灶台里亮起，带来了一丝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
丹增和许教授在木板通铺下面，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一些早已过期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一小袋盐，几块火镰和燧石，还有……半瓶已经浑浊的、不知名的酒。
“是猎人的临时营地！”丹增惊喜道，“这些东西……还能用！”
过期的肉干用雪水煮软后，虽然味道古怪，但总比没有强。盐可以补充体力。酒可以用来消毒和驱寒。火镰和燧石更是解决了生火问题。
绝境中的一丝生机。
众人围着微弱的火堆，分食着煮软的肉干，小口抿着辛辣的酒，感觉几乎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
张起灵靠坐在墙边，闭目调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阿宁手臂上的伤口在火光下看着依旧狰狞，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但她只是默默用酒擦拭了一下，没有出声。
张一狂喝了一口热汤，感觉体内混乱的能量似乎被温暖抚平了一丝。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远处山坡上，那些暗红色的狼眼，如同鬼火般若隐若现，但它们似乎暂时没有下来的意思。
也许……能熬过这一夜？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从河谷下游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什么声音？”胖子警觉地抬起头。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咚……咚……”
声音变得有规律起来，缓慢，沉重，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而且，似乎在……靠近？
解雨臣轻轻挪到破损的窗边，向外望去。
月光下，被雪覆盖的河谷一片银白。
而在河谷中央，那片应该是河流、但此刻被冰封的位置……
冰面，正在……隆起。
“咔嚓……咔嚓……”
冰层破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一个庞大的、暗紫色的、轮廓模糊的东西，正缓缓从冰面下……顶上来。
是井灵？
不，不太像。井灵是由雾气构成的，更虚幻。而冰面下这个……似乎有更实质的躯体。
“咚！”
又是一声闷响，那东西似乎用沉重的部分敲击了一下冰面。
冰层彻底碎裂！
一个难以形容的、仿佛由无数暗紫色晶体、腐烂的有机物和冰碴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怪物，从冰河中爬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大团不断蠕动、重组、滴落着暗紫色粘液的烂泥。但在这团烂泥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不断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暗紫色核心。而在核心周围，悬浮、镶嵌着……许多东西。
动物的骨骼。
断裂的武器。
破碎的衣物。
以及……几张扭曲的、冻结在紫色冰晶中的……人类面孔。
那面孔充满了痛苦和疯狂，眼睛空洞地睁开着。
其中一张脸，张一狂竟然觉得有点眼熟……
是……格桑扎西教授？！
虽然扭曲变形，但他依稀能认出，那确实是格桑扎西的脸！
他不是已经死在镇灵井了吗？他的脸……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怪物身上？！
“是……污染聚合体……”许教授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它吞噬了沿途的一切……生物、死物、甚至……能量残留……把它们强行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移动的……污染源！”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那团庞大的聚合体缓缓“转”了过来。
它没有眼睛，但核心处那个搏动的“心脏”，却仿佛有视线般，锁定了火光闪烁的小木屋。
锁定了屋内……那些散发着生命气息和微弱纯净能量（月华泉水残留）的……活物。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走，也不是爬。
而是……如同泥石流般，朝着小木屋的方向，“流淌”过来！
所过之处，积雪被染成暗紫色，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冰面留下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痕迹。
“准备战斗！”解雨臣低喝，手中扣紧了钢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没法打。
之前的狼群还能用刀枪对付，眼前这个……根本不知道弱点在哪里，怎么打？
“走！从后面窗户出去！上山！”阿宁果断道。
小木屋后面紧贴着陡峭的岩壁，但岩壁上有一些裂缝和凸起，或许能攀爬。
众人立刻行动，砸开早已腐朽的后窗，一个接一个地钻出去。
张一狂被胖子托着送出窗口，他自己也笨拙地爬了出来。
屋外，寒风刺骨。
而那团暗紫色的聚合体，已经“流”到了木屋前方不足二十米的地方！它身上那些镶嵌的人类面孔，齐齐张开了嘴，发出无声的、充满饥渴的尖啸！
“爬！快！”解雨臣催促着，自己率先抓住岩壁上一道裂缝，向上攀爬。
其他人也纷纷寻找落脚点。
张起灵抬头看了一眼岩壁，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怪物，眼神一冷。他没有立刻爬，反而转身，面向那团聚合体，缓缓举起了黑金古刀。
刀身上，那淡金色的血脉纹路，在月光下泛起微弱的光。
“小哥！你干什么？！”阿宁惊道。
“你们先走。”张起灵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拖住它。”
“你疯了吗？！你的伤——”胖子急得跳脚。
“走！”张起灵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就在这时——
那团聚合体似乎被张起灵身上散发的、纯净的血脉气息所激怒（或者说吸引），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无形嘶鸣，速度猛地加快！几条由粘液和晶体构成的触手，如同鞭子般抽向小木屋，也抽向岩壁下的众人！
其中一条触手，直直抽向刚刚爬上岩壁三四米高的张一狂和胖子！
“小心！”解雨臣手腕一抖，一枚钢针激射而出，打在触手上，却只溅起几点暗紫色的粘液，根本无法阻止！
眼看触手就要抽中——
张一狂怀里，那块一直沉寂的青铜碎片（之前张起灵交给他保管），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不是碎片本身在震动。
是碎片内部，某种被张起灵以血脉力量暂时封印的“联系”，在被外界同源的、庞大的污染气息刺激下，开始……松动！
一丝微弱的、暗紫色的光芒，从碎片边缘渗出。
与此同时，下方那团聚合体核心处搏动的“心脏”，也猛然亮了一下！
两股同源的波动，再次产生了共鸣！
虽然很微弱，远不及晶体眼睛的强烈。
但就是这微弱的共鸣，让那条抽来的触手，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疑。
仿佛在“辨认”什么。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
“抓住！”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岩壁下，黑金古刀向上斜撩，刀锋精准地划过触手根部！
“嗤——！”
暗紫色的粘液如同喷泉般涌出！触手应声而断！
断掉的触手掉在雪地上，疯狂扭动了几下，然后融化成一滩恶臭的粘液。
聚合体发出痛苦的咆哮（如果那能称为咆哮的话），更多的触手疯狂挥舞起来！
“爬！”张起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身也抓住岩壁，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速度并不慢。
队伍抓住这宝贵的机会，拼命向上攀爬。
岩壁陡峭湿滑，但求生欲激发了最后的潜力。连受伤的阿宁和体力耗尽的丹增、许教授，都咬着牙向上挪动。
下方，那团暗紫色的聚合体因为“心脏”与碎片的微弱共鸣而显得有些混乱，触手胡乱拍打着岩壁和小木屋，一时间没有立刻追上来。
终于，队伍爬上了岩壁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积雪覆盖的小平台。
暂时安全了。
众人瘫倒在雪地里，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低头看去，那团聚合体还在下方河谷中疯狂地蠕动、拍打，但它似乎……无法离开冰河太远？或者，岩壁对它来说太高了？
“暂时……上不来……”解雨臣观察着，“但它堵住了下面的路。我们……被困在这半山腰了。”
前无去路，后有（下方）追兵。
绝境，再次降临。
张一狂坐在雪地上，小手紧紧捂着怀里那块又开始恢复平静的青铜碎片，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下共鸣……
是碎片在“呼唤”下面的怪物？
还是……怪物在“呼唤”碎片？
他不敢再拿出来看。
只能感觉到，碎片深处，那股冰冷的、贪婪的渴望，似乎……又苏醒了一点点。
夜还很长。
风雪再次开始呼啸。
而下方河谷中，那团暗紫色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静静地守在那里。
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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