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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第746章


97

那位杨先生……港岛那边真正能在暗处翻云覆雨的人物。

向家在他面前,也得矮上一截。

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茶杯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手指干净修长,像个寻常的生意人。

只有刚才拍在他背上那两下,轻,却带着某种重量。

那不是安慰,是敲打。

也是台阶。

刘得华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端起面前那杯没人动过的水,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手心。

喝了一口,水有点涩。

“歌单……”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尹先生有没有想听的?”

尹先生转动雪茄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刘得华。

几秒钟后,那总是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动成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你定。”

他说,“你唱什么,我听什么。”

刘得华听懂了杨尘话里的意思——对方想让自己在崩牙驹的演唱会上登台献唱,算是给这场庆典添个彩头。

其实接到崩牙驹来电时,他并非不愿来澳门。

那位毕竟是澳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该给的脸面总要给。

只是他手头排期实在太满,眼下正是事业往上走的关键当口,生怕这一趟耽误了行程,影响上升势头。

再说人在  **  ,崩牙驹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他便婉拒了邀请。

谁料对方直接派人跨海把他“请”

到了澳门,关进房间就是好几天。

若不是早年拍戏结识了向家老大,这回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明白了,杨先生。”

刘得华点了点头。

他转向崩牙驹,脸上浮起礼节性的笑意:“驹哥。”

方才杨尘说话时,崩牙驹始终安静地等在旁边,没敢插半句嘴。

这情形让刘得华看明白了——杨尘的地位显然更高,所以才能把这位江湖大佬晾在一旁,而对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崩牙驹朝他笑了笑:“刘兄弟,前两日多有得罪,还望包涵。”

听见这话,刘得华心里那点憋闷顿时散了大半。

对方既然把台阶递到了脚边,自己当然不会不识抬举。

继续纠缠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更何况他也不想再给杨尘添麻烦。

两人交情不算深,他也不清楚杨尘与向家老大究竟关系如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驹哥这话言重了,”

刘得华语气缓和下来,“当初是我考虑不周。

要是早点答应来澳门,哪还有后面这些波折。”

两人一来一往地客套着,杨尘坐在中间听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仁都有些发胀。

聊了片刻,崩牙驹便带着手下离开了酒店。

演唱会临近,他要忙的事堆积如山,不像杨尘那样有专人打点一切,自己只管逍遥自在。

等那行人走远,刘得华转身朝杨尘深深鞠了一躬:“这次多亏杨先生搭救。

要不是您来,我恐怕还得在那房间里关着。”

杨尘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是向家老大打电话找我,我才知道你在这儿。”

“况且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刘得华接过酒杯,神色却认真起来:“对您这样的人物来说,自然是小事。”

“但对我不同。

我在  **  还算有点名气,是个公众人物。”

“可面对崩牙驹这种澳门江湖里的大佬,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这回要不是您出面,我真不知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清楚,这个年头想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多少都得沾点江湖背景。

**  那边拍戏的,背后有帮派撑腰的比比皆是。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安安稳稳地发展。

倘若自己背后也有够硬的靠山,今天或许就不是这般光景。

崩牙驹派人来“请”

他时,多少得掂量掂量。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液饮尽。

杨尘看着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别觉得那些混江湖的现在风光,日子就好过。”

指尖的烟灰无声断裂,坠入骨瓷杯沿残留的咖啡渍里。

杨尘没有抬眼,只将视线投向窗外维多利亚港渐次亮起的灯火。”他们活得难。”

他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声音像被海风磨钝的刀锋,“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的枪,最后一件事是检查门后的绊线。”

刘得华坐在沙发边缘,背脊挺得笔直。

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雪茄气息,混合着老式木地板受潮后散发的淡淡霉味。

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像某种蛰伏生物的呼吸。

“演员拿的是道具枪。”

杨尘终于转过脸,玻璃窗上的霓虹倒影在他瞳孔里碎成流动的色块,“扳机扣下去,只会发出空响。

但那些人手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食指在空气中虚点,“是真的会咬穿骨头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渡轮的汽笛声穿透双层玻璃,变得沉闷而遥远。

“我明白。”

刘得华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他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这个圈子没有干净的路。

摄影棚的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影子比戏里的反派更长。”

杨尘忽然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是金属相互刮擦时那种短促的颤音。”知道为什么码头现在不运  **  ,改运集装箱了吗?”

问题抛过来时,刘得华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沉默地思考,不是思  **  ,而是思考提问者真正想听的是什么。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跳动,每一声都像在切割时间。

“起风了。”

他最终开口,目光移向窗外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天星码头,“英国人的船总要开走。

现在甲板上还穿着制服的人,明年这时候可能正在曼彻斯特的酒吧里擦杯子。”

他停顿,吞咽了一下,“聪明的水手会在暴风雨来之前,给自己找件雨衣。”

“雨衣。”

杨尘重复这个词,从桌后站起身。

他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斜斜地投在整面书架上。

那些精装书脊在阴影里连成一道深色的山脉。”如果那件雨衣本来就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呢?”

刘得华感到喉咙发干。

他想起三年前在九龙城寨拍外景时闻到的气味——馊水、廉价香烛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像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

当时有个武行师傅指着某扇紧闭的铁门说:“那后面的人,去年还在收保护费,今年名片上印的是影视公司总经理。”

“至少穿上了雨衣的人,不用再亲自跳进海里捞鱼。”

他听见自己说,“规矩写在公司章程里,总比写在  **  上好看。”

杨尘走到酒柜前,却没有倒酒。

他的手指拂过水晶醒酒器的弧面,留下模糊的指纹。”七成。”

他突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刚才那番话,有七成碰到了  **  的边。”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刘得华屏住呼吸,等待下一句话。

“剩下三成呢?”

杨尘转过身,背光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空调的嗡鸣变得异常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刘得华缓慢地吸气,海风的咸腥似乎透过窗缝渗了进来。

他想起第一次在片场看见  **  时的感觉——不是道具组那些轻飘飘的复制品,而是从警方借来的、已经卸掉撞针的旧式  **  。

握在手里的重量,冰冷坚硬的触感,还有扳机弹簧那声轻微的“咔哒”



那是会夺走生命的东西。

“因为一年前,铜锣湾的霓虹灯招牌有一半不会在午夜后熄灭。”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现在它们全亮着。

通宵茶餐厅的老板娘敢把收银机放在柜台明面,不用每天往保险箱里锁三次。”

他抬起眼睛,直视那片阴影:“让刀生锈的人,比永远让刀保持锋利的人更可怕。

至少我知道,在您建的屋檐下,雨是真的只会从天上落下来。”

沉默像潮水般涨满房间。

杨尘从阴影里走出来,台灯的光线重新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对岸九龙半岛渐次升起的灯火。

“听说过洪兴吗?”

他背对着问。

“听说过。”

刘得华的声音很轻,“也听说过铜锣湾的话事人只做了四个月,就带着所有人去了中环的写字楼。”

“写字楼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

杨尘依然望着窗外,“但有些人,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

他转过身,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访客脸上,“你想刷哪一层?”

刘得华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僵,可能是坐得太久,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他走到房间  **  ,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我想成为那个不需要刷卡的人。”

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想成为电梯本身的一部分。”

杨尘看了他很久。

久到渡轮又拉响了一次汽笛,久到对岸某栋大厦的霓虹灯牌突然切换了广告内容,红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明天早上九点。”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带你的经纪合约到尘杨集团三十八楼。

找陈秘书。”

他走回桌前,按下内线电话的免提键,对着话筒说:“送客。”

门被推开时,走廊的光涌进来,短暂地淹没了房间里的昏暗。

刘得华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杨尘已经坐回皮椅里,重新拿起那份摊开的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那截跌落在咖啡渍里的烟灰,还在无声地证明时间确实流动过。

杨尘的产业在港岛已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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