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芳园纳群芳
荣国府,东路院。
庭前日影迟迟,阶下闲苔寂寂,满院清冷静寥,全无西府悬彩垂绮,喜气蒸腾的光景。
王夫人独坐堂中,凭窗闷坐,一腔幽愤郁结于胸,嗟叹世道浇漓,痛恨家门多乱,满心郁郁不平。
正自神思纷纭,百般感慨,见丫鬟双福突然入堂,打断了她满腹遐思狂想。
她皱眉问道:“你不是跟宝玉媳妇,大早就去了西府,这会子怎独自回来?”
王夫人总觉新媳妇魔怔,一个妇道人家,每日之乎者也,说话爱掉书袋,自己老爷倒是赏识,提起总赞不绝口。
但王夫人家学渊源,从小大字不识一个,对女人不守本分,偏读得满腹经纶。
在她看来便是逞才恃学,不守闺范,便是离经叛道,非己同类,心底向来鄙视抵触。
自从她嫁入贾家之后,遇到这类女子不少,心中实在嫌恶为甚。
同一辈的贾敏,才情卓绝,诗书满腹,晚一辈的黛玉,聪慧灵秀,笔墨超群,皆是她眼中不守分的女子。
只是老爷却酷爱读书,夫妻生养子女多人,不仅儿子从小读书,连女儿都要内院授课,教的识文断字方才罢休。
王夫人虽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多加干涉,三丫头探春聪慧好文,笔墨出众,王夫人瞧着便满心别扭。
所幸是庶出女儿,无关嫡脉体面,她也懒得多管,任又她胡搞乱混。
但大丫头是自己亲生,就因从小读多了书,又入宫开了眼界,心中主意大的很,事事自作主张,母女不是一条心。
即便是大儿媳妇,也出身书香门第,虽然日常言行恭敬,但婆媳不是一路人,且长子又是早逝,婆媳更没话可说。
她原以为此番娶的二媳妇,出身商贾之家,定无诗书习气,不会沾惹酸腐格调,能安分守己,是个温顺居家性子。
没想到新媳妇进门,竟然变本加厉,比那些士林闺秀,更爱逞文弄墨,出口皆是章句,连宝玉都被媳妇压过一头。
老爷和大女儿更交口称赞,宝玉因媳妇逞能,被老爷来回斥骂,罚抄课业,旁人见了实在没脸,还以为宝玉无能。
王夫人每每想起,便觉世风日下,闺范崩坏,女人都是奇形怪状,实在叫人膈应。
新媳妇虽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却是个十足魔怔货色。
且新媳妇颇有手段心机,且不说大婚之夜的事故,自己早从袭人出得知,宝玉夫妇成亲以来,一直以来都没圆房。
新媳妇每日独居主屋,竟然毫不吵闹,里外不声不响,王夫人是过来人,她实在难以想象,竟有妇人甘愿守活寡。
宝玉媳妇样貌身段出众,连老太太都说过几次,她是坐旷宜生养的胚子,当血气旺盛之年,她竟也能熬得住寂寞。
王夫人每每想起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愈发忌惮,生怕被儿媳戳破私隐,见得媳妇的丫鬟,自然也极不顺眼。
……
双福是个机灵丫头,比起宝蟾刁钻泼辣,多了几分城府,懂得察言观色,颇有几分藏巧于拙。
她来传话之前,夏姑娘便有提点,她自清楚太太不好相与。
只要让太太去西府,也就遂了姑娘意思,多余话一句不说,免得又节外生枝,只要办妥了差事,其余一概不关己事。
说道:“因荣庆堂来不少外客,都是各家高门女眷,老太太请太太过去,与外客见面说话。”
王夫人虽不愿去西府,省的见了贾琮风光,心里刀绞一般难受。
但双福说话颇为灵巧,不知是领悟夏姑娘意思,还是小丫头有心思,话语中有高门女眷之言,竟正戳中王夫人心思。
王夫人向以正朔太太自居,心中气性可是极高,老太太让去见高门女眷,自己要是畏缩不去,岂不是让旁人看轻了。
若自己推脱不去,这些高门贵妇必定以为,二房已败落如斯,连在荣庆堂露脸,都已没了底气,二房脸面可就丢尽。
即便自己再勉为其难,心中再不屑一顾,还要去走一趟的,不然家门规矩礼法,太不成样子,就当为宝玉的体面吧……
……
王夫人沉声问道:“听说今日琮哥儿领旨,西府那边可是闹哄哄的,如今到底什么情形?”
双福听了心中古怪,琮三爷接旨作了侯爷,这可是天大荣耀,怎到了太太口中,字字带着酸冷戾气,半分喜庆意味皆无。
但她得夏姑娘吩咐,多余的话一句不能说,心中也隐约意识到,若说了琮三爷光彩,太太多半生幺蛾子。
若是太太因此推辞不去,自己回去可交不得差,姑娘在老太太跟前没脸,所以先哄过便是,总之不能说出真章。
“太太,琮三爷是接了圣旨,我就听人说一通,但双福大字不识,很多都听不懂,不过外客不少,自然挺热闹的。”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虚实难分,说了等于没说,王夫人听了皱眉,又问道:“老太太可有问到宝玉?”
双福听宝玉二字,突然便福至心灵,顺话头回道:“老太太自然问起二爷,奶奶便说今日大早,二爷便去国子监读书。
旁人便说二爷读书刻苦,将来必是琮三爷那般,是个有前程的人物,总之都是些好话……”
王夫人听了心中舒坦,说道:“她们也算有些见识,不是光顾虚礼俗套,一味沉迷表面浮华,这话倒是实在的。”
……
双福听了王夫人感慨,嘴角忍不住一抽,连忙低下了头,生怕自己露出异样,被太太看到要吃苦头。
宝二爷读书稀松,学问还不如姑娘,姑娘说他要能进学,阿猫阿狗都是秀才举人,姑娘最有见识,她的话自然没错。
既宝二爷不会读书,今日家主封侯大喜,留在家里帮衬才是礼数,却出门装用功,里外乱七八糟,太太还觉得有理……
怪不得姑娘特意提醒,让自己不许多嘴,不该说不许说,当真是大有道理。
……
王夫人心中尚有不甘,又拐弯抹角问了许多,不外乎贾琮奉旨晋爵,旁人是否夸奖奉承,两府如今什么动静。
双福早听出意思,干脆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但凡与贾琮牵扯,一味撇清淡化,只说自己没见识,听不懂这些事。
王夫人额头青筋暴起,又见双福一脸呆萌,像个敲不响的木鱼,再问也是白费功夫,心中不由得生气,又不好撕破脸发泄。
皱眉训斥道:“什么糊涂丫头,你跟着你奶奶入荣庆堂,莫非杵着做榆木桩子,连听声传话都不会,十足的蠢东西。
你奶奶也是精明人,怎挑你做跟班丫头,简直是乱七八糟,滚滚滚,回去就说,我稍许收拾一二,就陪老太太待客。”
双福虽被一顿斥骂,心中却毫不在乎,反而大松了口气,连忙向王夫人行礼,小心翼翼退出堂屋。
她刚跨出了门槛,下意识拍了拍酥胸,忍不住吐了下舌头,不由加快了脚步,一溜烟便没了人影。
…………
侯爵府,外院正厅。
巳时将尽,圣旨入府宣召,已过一个时辰,东西两府正门,爆竹震天,喧闹街市,贾琮晋爵消息,飞快散播开来。
此时正值早朝散班,但凡承平之年,军功晋升侯爵,都是罕见之事,消息在官场之中,传播速度,更胜市井街巷。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东府愈发喧嚣,当真客似云来,且大多是官场中人。
因贾琮在工部与翰林院为官,这两处官衙的官员,人数来的最多,但凡平日与贾琮交好,几乎一个不落入府道贺。
以往贾琮科举及第,或是奉旨晋爵升迁,两府各自访客,皆泾渭分明,四王八公老亲勋贵,多半都入荣国府道贺。
但这次贾琮军东晋升侯爵,四王八公上门贺客,各家到场的家主子侄,都不约而同入东府,同行女眷才入荣国府。
其实访客有这般举动变化,细纠根源并不奇怪,原本贾琮虽受封伯爵,即便世袭罔替之荣,勋贵子弟中无出其右
但东府世爵根基总归浅薄,比起西府荣国世爵,依旧差不少世脉厚重,四王八公世家老亲,认的依旧是荣国世脉。
但此次贾琮立伐蒙首功,天子为东府正堂赐名威德堂,并赐挂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东府正堂规制等同西府荣禧堂。
天子这般恩遇举措,其中所含天心意蕴,朝中文武百官,又怎会毫无察觉,四王八公世家老勋,更明了其中深意。
此次贾琮晋升侯爵,承爵府邸乃贾家东府,承平之年侯爵之尊,已等同立国公爵,贾家世爵之尊,悄然东西转换。
这种世脉根基变化,看似不动声色,却毋庸置疑,难以扭转,世家老勋上门道贺,若依旧入西府,就要成为笑柄。
……
所以从圣旨初昭之时,便入府到贺的城阳侯、泾阳侯、忠诚伯等勋贵老亲。
或是巳时将尽,方入府道贺的镇国公、理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等八公子弟。
皆是家门嫡传子弟入威德堂,拜谒贾琮晋侯之喜,若不是贾琮还未娶妻,东府未有正室诰命,西府尚有贾母坐堂。
即便同来的勋贵女眷,都会先入东府拜谒,届时风光数代的荣国正府,多半就要落得门可罗雀。
且这样的情景不会太远,一旦贾琮满了大孝守制,天子点选贵女赐婚,赐婚诰命位份贵重,怕不弱积年国公诰命……
……
正当贾琮在贺客之中,来回走动寒暄应酬,突见一人走到近前,笑道:“下官迟来道贺,还请贾大人海涵。”
贾琮回头一看,见来人四十出头,相貌端方儒雅,气度温驯谦和,眼神虽很热络,却藏不住城府心机。
正是工部同僚,秦可卿之父,营缮郎秦业,只见他身上官服未换,像是从官衙赶来,手上还拿一卷轴。
当初可卿与贾蓉和离,离开宁国东府归家,秦业为攀附富贵,竟逼女儿改嫁为妾,逼得可卿远走江南。
贾琮因此事,对秦业人品不屑,但终归是可卿之父,可卿每每书信往来,总让贾琮打听母亲弟弟近况。
可见即便父女已生嫌隙,但可卿重情念亲,对娘家不改眷恋,贾琮顾及可卿之情,自然表面礼数不亏。
微笑说道:“如今不在衙门,不叙官场礼数,秦大人乃年齿长辈,无需这般客套。”
……
秦业听了这话,愈发心怀畅快,笑道:“贾大人少年英睿,功业彪炳,名动天下,弱冠之年封侯,实在可喜可贺。
威远伯之名,要改口威远侯了,下官原要早些过府道喜,因一桩公事耽搁,才来迟一步,此事说来与威远侯相干。”
贾琮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怔,秦业笑道:“今日下官虽未有幸,得见侯爷接旨荣盛,但旨意定有赐园敕造一项。
因下官半月之前,便已得了部衙谕令,带同僚衙差上门,丈量贵府东西林田,以往功臣赐园,便是这般举动规程。
李尚书对此事看重,下官自然倾力而为,这半月的光景,与内务府供奉山子野先生,细心筹划贵府赐园营造一事。
三日之前,山子野老先生绘好赐园构图,下官以这构图为蓝本,找神京名流画师,临摹渲染一幅赐园芳华图。
献于侯爷贺荣晋之喜,望侯爷不嫌微物简陋。”秦业说着举起手中卷轴,满脸笑意谦和,躬身双手奉给贾琮。
秦业虽年近五十,比贾琮年长几轮,如今又不在衙堂,却对贾琮言行恭谨,谨守下官之礼,也算是颇费心思……
……
贾琮接过那份卷轴,心中也有些意外,秦业这份贺礼,倒也别致雅趣,山子野之名,旁人或不熟悉,他却早有耳闻。
秦业与贾琮的对话,堂中不少访客听到,蔡孝宇性情跳脱,未脱少年心性,听了秦业送礼之言,心中不由大起兴致。
笑道:“玉章,为臣者得圣上赐园,一生之荣耀,既秦大人绘就这赐园芳华图,不如让我等一睹为快,共贺今日之盛。”
在场贺客听了这话,都是齐声称是,贾琮让小厮抬了长案,放置于厅中,将秦业带来的的画卷,在那长案上铺展开来。
那画卷方一展开,围观来客便尽皆赞叹,这画图用工笔细描,笔力精湛,一景一物,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亮人眼目。
画上亭台楼榭,轩斋廊坞,星罗棋布,或临流倚石,或依山傍树,或藏繁花深处,或立高岗之上,无一重复,各有章法。
一脉清流曲折萦回,自花木深处穿石渡壑,潺潺泻落,或聚方池,或分细涧,白石为栏环抱池岸,三孔石桥跨水横波。
全园以此活水为脉络,亭榭因水而设,楼阁依山而建,山水相依,高低错落,浑然天成,兼苑囿之端庄,山林之清幽。
……
蔡孝宇笑道:“当真蔚为壮观,我去过不少大户园林,都未见有这般气象,当真是神仙般去处,恨不得去这画里走一遭。”
在场贺客听了蔡孝宇之言,各自皆有同感,在那画卷上指点,何处水榭精妙,何处楼阁奇秀,何处崖石奇峻,议论纷纷。
陈吉昌叹道:“这山子野老先生,不仅是内务府供奉,园林营造之术,天下驰名,据说皇家宫苑修缮,他也常参介主事。
今日见了这赐园格局,非胸有丘壑之人,绝难有这般曲苑通幽,这等宏丽轩然,奇思妙想,巧夺天工,亏他能想的出来。”
贾琮看着绚丽壮观的画卷,心中不由赞叹,虽然星月陡转,即便世事变迁,该来的终究难以湮灭,这就是传说的大观园……
秦业见众人见了这画卷,皆是满脸惊艳赞叹,也不禁暗自得意,对贾琮笑道:“这画图虽经渲染,格局全依既定营造法式。
山水走向,楼院分布,路径走向,皆与山子野老先生营造构图,全无二致,侯府敕造赐园建成,便是画中九成之上模样。
虽说赐园大体格局走向,不可轻易改动,以免僭越朝廷规制,但园中细部路径、草木、馆阁朝向与宽窄,却可作些调整。
毕竟这赐园落成之后,供侯爷家眷居住游览,需一些居家之便利,朝廷赐园也有权衡常例,也是下官拜贺的另一层意思。
工部营缮司抽调干员,筹集工匠与木石造料,十日之内便可入府建园,如今时日尚且宽裕,侯爷可以此画卷与家眷商议。
待侯爷定夺园中缮改之处,让人给下官传信,下官定登门理事,与侯爷商榷建园之事。”
贾琮听了心中欣然,朝廷赐园自法度严谨,但秦业会当众说道,细微腾挪便是惯例,这人圆滑干练,由他主事也的便利。
家中姊妹女眷众多,按往后居家之便,在既定法式之上,作些改善调整,自然是极好的。
贾琮谢过秦业之情,待众人观赏片刻,重新收了画图,让人传去内院,给迎春等姊妹鉴赏,让她们列出缮改条陈。
……
侯爵府,迎春院。
今日勋贵官宦贺客虽多,但各家长辈女眷,都去西府拜谒贾母,留在东府做客外眷,都是些年轻姑娘小姐。
其中便有艾丽、蔡玉英等人,因为彼此年纪相仿,只说些青春闺阁闲话,倒也都其乐融融,满是舒缓闲趣。
过去稍许,晴雯便带那画卷入院,说了赐园芳华图的来历,又传了贾琮的话语,迎春等姊妹听了,各自心生雀跃。
湘云更是迫不及待,亲手展了画卷铺开,顷刻引起满堂赞叹,铃音燕语,珠落玉盘,响个不停,院内里外皆欢声。
此时贾母丫鬟翡翠入院,说道:“老太太让我传话,史家三太太入了荣庆堂,二太太也从东院过来。
老太太请史姑娘、大姑娘、三姑娘去堂中说话,东府待客家务,请二姑娘、林姑娘、宝姑娘、琴姑娘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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