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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爵尊映绣鸾


荣国府,荣庆堂。

  今日贺喜承欢,满堂锦绣生辉,正座两侧分列十余张紫檀圈椅,肌理温润,器型端雅,此刻宾客盈筵,几已座无虚席。

  几位勋门闺阁小辈,皆敛容垂手,静静侍立,自家亲长身后,循礼守分,不敢造次。

  虽是晚辈立侍,堂间气氛,半点不曾清冷,一众诰命贵妇、世家内眷,围坐闲话,笑语融融,满室皆雍容和气。

  贾母见几个女娃立久了,吩咐丫鬟挪来几方彩缎绣墩,命闺阁晚辈落座歇息,体恤周全,一脸慈爱温容。

  世族贵妇闲谈,素来不离两端:一则朝堂勋贵、男儿功名,二则家门体面、门第荣华。

  今日满堂聚首,最炙手可热的话头,自然是贾琮少年登阶,奉旨封侯的旷世盛事。

  堂中在座,皆久经世务的勋门主妇,于侯爵品级,朝堂恩荣,世家利弊,皆了然于心。

  人人皆知侯爵的体面尊贵,可最令众人艳羡不已,津津乐道,却是圣上此番破格恩赐御赐私园。

  堂上虽有数位侯夫人,各自门第煊赫,皆是诰命加身,却都未得御苑钦赐的殊恩。

  众人言及此处,字字含羡,句句叹服,对贾琮年少立功,圣眷优渥,更是交口称誉。

  须知勋阀内眷,身居朱门深院,一生囿于闺阁,除了门第拜会往来,大多二门不出,大门不迈。

  即便尊贵诰命,也常年困于庭院之中,少见外头山河风物,贾家得敕造御园,家中便有了绝妙之境。

  但凡皇家敕造林园,雕梁画栋,泉石雅致,必定极尽精工,既是门第殊荣,更是内眷消闲绝佳去处。

  是以众人越说越热络,句句艳羡天恩际遇,正在笑语喧阗,融融熙攘之际,廊外丫鬟传报:“二太太来了。”

  ……

  帘栊轻挑,王夫人款步而入,抬眼望去,满堂贵妇,锦衣霞帔,珠翠盈头,人人气度雍容,风华贵重。

  她只觉满堂生辉,金碧灿烂,瑞气缭绕,好一派百年勋府,赫赫贵重威仪。

  这番盛大体面光景,落入王夫人眼底,心中顿时熨帖受用,方才路上满腹嫉恨,郁结不忿,竟消散了大半。

  心底暗自陶醉,这般贵妇满座,富贵盈庭的场面,方是自己该立身的光景。

  想她出身世家大族,身为荣国正室太太,身份素来贵重,阖府勋贵女眷齐聚,满堂高门应酬待客,少了自己如何支撑场面。

  老太太也是通透世事,深谙轻重,这次特意遣人来请,家里礼数,正庶贵贱,该当如此。

  王夫人入堂几步,或是心中执念太深,或多年习惯成自然,有些死性不改,下意识往副尊主座而去。

  贾母眼底余光瞥见这一幕,面色微不可察骤然一僵,心头瞬间沉了下去,暗自有些蹙眉头疼。

  电光火石之际,门口丫鬟声音清脆,突兀乍然,竟带几分破空锐利,叫道:“二奶奶来了。”

  ……

  王夫人听了这话,浑身不禁一哆嗦,就像吃了一堆苍蝇,胸腹一阵阵恶心,心中不由气愤,怎么到哪儿都有这败家娘们……

  她听到身边步声轻盈,一阵香风缭绕袭来,王熙凤毕竟年轻,腿脚灵便利索,如同一阵风儿,从王夫人身边鬼一般刮过。

  只见她一脸笑盈盈,神色美滋滋,一屁股坐堂中副座上,虽看着仪态万千,但落在王夫人眼中,当真说不出的恶毒阴损。

  贾母看到这番景象,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今日琮哥儿晋升侯爵,今后位份愈发贵重,这满堂豪门贵妇,都最懂宗门礼数。

  今日圣旨封赏之喜,正是众目睽睽之际,西府是他的袭爵家业,平日家中规矩松弛,自家关起门户,外人看不到就罢了。

  单今日不好马虎,琮哥儿虽还没娶妻,但荣庆堂副尊主座,只能大房女眷来坐,此事涉及家门正偏,外人面前不好胡来。

  但自二房迁入东路院,二儿媳便有些魔怔,总是做些糊涂事情,光想着要体面,一味不要脸面,弄的两房总是暗掐互斗。

  琮哥儿素日不管内宅闲事,但若闹到他跟前,他但凡插手挟制,手段便十分厉害,叫人难有转圜余地,极容易不可收拾。

  如今贾政远在金陵为官,贾母自然要顾儿子体面,对这种内宅内耗风波,自然要小心掌控,免得家里乱了章法。

  今日要这二房婶婶,若坐大房内眷尊位,非母非妻,辈分错乱,名实不符,可就成外人笑柄,连带政儿都丢脸。

  ……

  方才王夫人入堂,贾母见她又发魔怔,朝那倒霉副尊主座而去,贾母一阵头痛,不知如何轰走儿媳。

  万幸凤丫头来得恰好,堪堪解了眼前困局。

  其实贾母遣人去请王夫人,哪里如王夫人自以为是,心中真的看重她,门户支撑离她不得。

  不过是宝玉荒唐,大喜之日闭门回避,托词读书出门,已然落天大话柄,二房颜面丢了大半。

  贾母不过为儿子官声体面,不得不儿媳来滥竽充数,勉强遮掩二房窘境,弥合门户脸面罢了。

  此时王熙凤后来居上,伶俐利落就坐,王夫人一步落空,当场僵立堂中,进不得退不得。

  她面颊泛起一阵潮红,不知是羞赧难堪,还是气郁难平,只得左右张望,欲寻空位落座。

  奈何今日宾客满堂,座次皆满,两侧紫檀圈椅,尽数被各家外眷占尽,唯有堂口临檐之处,尚余两个闲散空位。

  王熙凤笑道:“原来二太太来了,可不能坐外头空位,那里可要吹穿堂风,丰儿,给二太太安个绣墩子。

  就在老太太跟前的,好陪着老太太说话,我们姑侄也好亲近些,正得闲可以唠唠家常。”

  ……

  侍立在旁的丰儿,脆生生应了一声,嗓音清亮利落,还颇为动听。

  她转身便入后堂,喘口气的功夫,便捧一方锦缎绣墩,快步返回堂中,手脚麻利得近乎出奇。

  贾母看在眼里,暗自纳罕失笑,这丫头手脚也太爽利,倒像随身备着绣墩,竟眨眼功夫就得,里外看着像是成心的……

  凤丫头这促狭东西,教出来的丫头,也是个刁钻货,合着伙儿给儿媳下套。

  …………

  不过二媳妇太不省心,好歹也是大家出身,作娘的心里也没谱,宝玉干荒唐事,今日出门上学,她竟也没有拦着他。

  二房落下好大话柄,贾母一想到这事,心中便有些生气,也就懒的去管这事,只让王熙凤折腾去,自己躲清闲罢了。

  不说贾母装聋作哑,王夫人进堂之时,还有些心生憧憬,没想王熙凤才刚一入堂,形势顷刻之间,便已经急转直下。

  她听到要上绣墩,差点气得要炸肺,堂上倒有人坐绣墩,那几个都是丫头片子,自己可是正经太太,简直是欺人太甚。

  凤丫头这缺德短命东西,入堂就占了自己位置,如今还拿绣墩作践人,自己屁股要挨上这玩意,外人跟前就撕了脸面。

  可让王夫人坐堂口空位,去吹那檐下穿堂风,她又是万万不愿的,她也是个要脸的人,半辈子入堂,从没坐过靠门位置。

  她见王熙凤笑意盈盈,贾母正和薛姨妈说闲话,似乎刚好没留意此事,更让王夫人心中怨怼,举棋不定,进退两难。

  她不仅环顾两侧的桌椅,那些衣裳锦绣的豪门贵妇,各自都在喝茶说笑,似乎根本没留意她,竟也没个人起身让座……

  王夫人心中越发煎熬,觉得这些人都坏了良心,自己是贾家的正牌太太,她们半点也不知尊重,亏她们出身豪门大族。

  ……

  夏姑娘见王夫人嘴脸窘态,心中不由大为得乐,双福这丫头果然机灵,也不知她是如何应对,还真将笨蛋婆婆哄了来。

  说她是个笨蛋可没冤枉她,瞧她那副可笑嘴脸,入堂就往堂中副座去,内宅妇人争抢脸面,能这么不要脸也是少见的。

  这堂中女眷尊位副座,只有琮哥儿的正头娘子,或是贾家的长房长嫂,才足够位份坐上去,笨蛋婆婆可一桩都够不上。

  她要想得了这份荣耀,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现下就去死,赶紧去重新投胎,不过就她那副倒霉样,投胎都救不了他。

  夏姑娘心中独自得乐,满腹恶意搞怪遐想,她虽身为晚辈媳妇,却没半点起身让座意思,但也不担心会留下什么话柄。

  因她刚入荣庆堂的时候,倒是坐上正位圈椅,只外客女眷入堂拜会,人数越来越多,她身为晚辈媳妇,自然让出座位。

  如今她和几位外家闺阁一样,坐的都是贾母另设的绣墩。

  王夫人入堂无座,王熙凤也是设绣墩,她即便是二房媳妇,也根本用不着让座,坐的心安理得,自顾着瞧好戏就成了。

  王熙凤叫人设绣墩,请了王夫人落座,见她有些迟疑,便不再相请,由着她自己晾着。

  转头便和堂上贵妇闲话,口齿伶俐,寒暄应答,进退得体,诸般世情应酬,游刃有余,堂中女眷被她哄得妥帖。

  ……

  忠靖侯李氏、城阳侯徐氏等人,看到王夫人在堂中迟疑,目光还在两侧座位环视,心中都生出鄙夷,自然都装看不见。

  李氏端着茶盅慢饮,略作一些掩饰,贾史两家亲缘深厚,王夫人也算她的妯娌,比旁人多些讲究,总要看着姑母脸面。

  她心中也多有叹息,姑太太偏宠二房,这也不算新鲜事,只是贾家二房,未免太过颓废,竟干些没头没脑的事。

  今日琮哥儿奉旨大喜,都说他和二兄情同父子,二房更应大树底下好乘凉,好生抓住这份情分,才是一等大事。

  怎还事事把人往外推,宝玉还故作撇清,装作出门读书,拿腔作势,冷脸回避,不自量力,落人笑柄,简直不知所谓。

  这二太太更是教子无方,不知劝阻提点儿子,还一味纵容娇惯,实在没有半点体统。

  琮哥儿少年封侯,贾家全族之荣,世家外客盈门,二太太身为二房主妇,按理该早早过来帮衬。

  可她偏生姗姗来迟,还要姑太太叫人去请,明摆着拿腔作势,做派竟和宝玉同出一辙。

  二太太也是世家出身,竟没半点见识眼界,也不想二房毫无根底,如何在人前叫板做脸,这嘴脸实在叫人看不上。

  她因误了入堂时辰,眼下堂上没了正坐,竟还巴望外客让座,真有些莫名其妙。

  且不说主家待客之礼,她如今是贾家偏房太太,堂中在坐皆世勋伯侯主妇,不管是礼法位份,哪有给她让座的道理。

  ……

  贾母见王夫人脸色发僵,一时竟没有落座,哪里猜不出她的心,儿媳自家没有能为,偏还死爱脸面,到头只能活受罪。

  老太太担心再这般干耗,儿媳妇怕是更加丢脸,媳妇的脸面不值当,但要累得儿子和贾家丢脸,哪可就太不值当了。

  她笑着说道:“你来的正好,我们说的正热闹,你快些坐下,我正有话要嘱咐你。”

  王夫人即便再死要脸面,但贾母已开口说话,她心中再不愿坐绣墩,当着这么些外家女眷,万不敢悖了贾母的脸面。

  如今二房已没了正朔之位,想要在贾家保住体面,全赖贾母的一力支撑,王夫人可没胆量,去和婆婆生出什么嫌隙。

  就这一点来说,王夫人和儿子宝玉一样,他们都是要脸的人,即便再虚妄荒唐,即便再清白无辜,还是能委曲求全……

  ……

  贾母装作若无其事,笑道:“宝玉如今肯用功读书,自然是极好的,他老子要知道他如此争气,必定会十分高兴。

  宝玉用心读书虽好,但也不能读腐了书,一味去啃书本,其余不管不顾,哪我可是不依的,这话你告诉宝玉便是。

  今日琮哥儿封侯大喜,旁人几辈子搏不来的功业,多少贵客上门拜访,一应待客事务,多少头绪打理

  你瞧这大半天的光阴,琮哥儿必忙得不可开交,宝玉这做弟弟的,应该在身边帮衬,少读几日书,妨碍不到考学上进。

  他小孩子太过实诚些,你这做娘的多提点就好,等过晌午后,派人去国子监接他回家。

  让他回来和各家长辈行礼,帮琮哥儿在外院待客,多少也见点人情世故,对他也是大有好处。”

  贾母这番话说的体面,不过是再外人跟前,为她的宝玉稍作开脱,当然也有敲打王夫人之意。

  王夫人坐了那绣墩子,原本就觉局促膈应,听了贾母这轻重话语,愈发如坐针毡,却不敢忤逆,只能诺诺的应了。

  此时,外有游廊上脚步纷纭,门口丫鬟报道:“大姑娘、史姑娘、三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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