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娇软添闺趣
荣国府,荣庆堂。
雕梁映昼,锦幕垂春,阖堂女眷次第列坐,个个绫罗被身,珠翠盈头,衣袂流光,映着满堂绮绣,脂粉香韵,漫透轩窗。
众人面上笑语温温,闲话家常,看似一派雍容和睦,悠然无事,心底却各自悬揣,暗存殷殷期盼,皆候宣旨佳音落地。
贾母一生沉浸勋贵繁华,执掌公门基业半生,深知家门气运延续,全系后辈子孙能为。
此番贾琮若真得晋侯爵,便是贾家再起盛事,门楣势必再上层楼,于神京朱门勋贵之中,必定独占鳌头,压尽风流。
她身为国公诰命,贾琮嫡亲祖母,孙儿光耀门庭,便是她暮年荣盛体面。
放眼京华高门老眷,谁家祖母有她这般晚景荣光,老太太心中自是欢喜,眼底藏着满满得意。
虽是随口与诸人周旋闲话,神思却半点不在言辞之间,频频抬眸望向堂外帘栊,只盼鸳鸯早些归来,带回复旨佳音。
夏姑娘紧挨宝钗邻座,二人低声款语,漫遣闲言,看似恬淡无事,心底却各有丘壑。
夏姑娘心绪激荡,念及贾琮弱冠临戎,横扫漠北,此番功成晋爵,勋名愈发煊赫,少年功业冠绝同辈,当真是世间少有。
一念及此,只觉芳心暗颤,神思摇曳,满心皆是倾慕,身心皆为之沉醉。
忠靖侯府李氏听丈夫提及,贾琮此番北征,战功冠绝诸将,晋封侯爵,早已是定局,对贾琮封侯,她心中早已笃定。
只叹服其年岁轻轻,不过十六载韶华,便建此旷世奇勋,功业远超自己夫君半生所积,当真惊世骇俗,数朝罕闻。
她心中盘算深远,一则念及侄女湘云的亲事,眼见贾琮前程万丈,身价日隆,心中热忱愈发恳切急迫。
二则暗存扶掖家族的心思,待贾琮封侯之后,必受朝廷重任,多半执掌兵戎重权。
若叫儿子投身其麾下,随其历练军功,积攒资历,两家唇齿相依,声势合流,光大门楣,永续富贵,才是两家合利之事。
较之李氏意在家族长远,城阳侯徐氏的心思,却专重儿女姻亲上头,今日她携三女登门道贺,本意便暗藏思量。
世人皆知贾琮年少显贵,身承双爵,即便皇家赐婚之念,终究十分渺茫,但分脉鼎立,爵禄双承,足以补侧室名分缺憾。
历来豪门世家,最重强强联姻,结势固基,贾家将出少年列侯,前程璀璨,势焰滔天,京中高第,谁不眼热。
贾母与娘家侄媳,早已暗自筹谋联姻,城阳侯府也为贾家姻亲,想法类似,顺势图谋,锦上添花,亦是情理之中。
满堂看似寻常叙旧,内里皆是人心算计,难逃权势名利周旋……
……
众人正自闲坐叙话,各自心怀私计,忽闻堂外爆竹声乍起,初时零零疏浅,转瞬便连绵不绝,繁响如雨,震彻云霄。
今日乃贾家接旨封爵的吉日,燃放爆竹庆贺本是定例,然爆竹设于府门之外,相隔荣庆堂路途甚远。
此事却声穿重院,震彻内堂,足见声势空前,喧闹喜庆气势,可想而知。
满堂女眷闻声,神色齐齐一动,各自心下了然,皆知必是天使临门,圣旨已降。
贾母心中急切,连忙吩咐:“琥珀,你快出去打探明白,外头爆竹齐鸣,想是圣旨到了,速速回报情形!”
琥珀忙应了出堂,未及片刻,堂前竹帘倏然掀起,鸳鸯疾步入堂,俏脸晕着红晕,眉眼都是喜色,步态急促,微微娇喘。
她入堂不过数步,笑着回禀:“老太太大喜!朝廷钦差已至东府宣旨,三爷晋封二等威远侯。
圣上特赐宁荣街跨街‘定疆勋臣’功德牌坊,另赐汉白玉拴马祥桩、雌雄镇门石狮。
两府更奉旨敕造御赐园林,悉依内府规制,由工部督造。
如今三爷已恭送钦差出府,因东府到访朝堂同僚,远近宾客,三爷在外院应酬待客,一时不得脱身,未能来给老太太报喜。”
……
贾母听罢,抚掌大笑,笑道:“好!好!琮哥儿功业了得,比他老太爷也半点不差,即便过之无不及,也是敢说的,当真再好不过。
你叫人给他传话,今日到府都是贵客,让他忙外院待客便是,内院的事不用他操心,自家礼数能免就免,外头礼数可不好怠慢。”
满堂女眷闻言,纷纷起身道贺,称颂之声盈满厅堂。
忠靖侯李氏笑道:“到底是姑太太福泽深厚,方能养出这般绝世英才,琮哥儿十六岁封侯,不独本朝前所未有,怕是亦难有来者。
贾家此番盛誉,足以流传百世,让后辈传颂不息,真是几辈子修不来的天大体面!”
城阳侯徐氏世故历练,更懂说话捧场,亦是满口嘉赞,妙语连珠,句句熨帖,哄得贾母笑意连连。
身侧的城阳侯三小姐,立在母亲一旁,亦是眉眼含喜,面颊微红,心中激荡不已。
宝琴挨在宝钗身侧,低声絮语,几番撺掇,意欲往东府看热闹。
宝钗本就心动,被她一番怂恿,起身对贾母说道:“老太太,东府圣旨已宣,封侯盛典世间罕有。
别说宝琴从未见过,这般勋荣规制,我也未曾见识,我带她过去瞧瞧景致,姊妹们一起闲话,还能帮着照料内务,尽些心力。”
薛姨妈听了这话求之不得,想到前几日鼓捣女儿姻缘,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只余满心怅然不甘。
如今贾琮侯爵加身,位望愈尊,门第愈发高不可攀,可她心中那点奢望,非但未曾消减半分,反倒愈发炙热浓烈。
纵然眼下姻缘难成,让女儿常在贾琮身侧走动,热络亲近,多露体面才情,温婉品性,日久天长,总能留下情分。
况有琴丫头相伴同行,姊妹同游,光明正大,全无半分唐突刻意,外人瞧着不会在意,只当是至亲和睦,不会惹出闲话。
笑道:“你们都是姻亲姊妹,家里遇上这般喜事,本该过去帮衬忙活,不要只顾着贪玩嬉闹才好。”
……
贾母是老于世故之人,原就知道薛姨妈心思,听了又是这般话语,外客女眷听着不过寻常话,她可是听得出其中意思。
只是今日是家门大喜,贾母自然不会说破,更不会去刻意阻拦,当家孙子这般精明厉害,难道还能落了他人算计。
薛家两个丫头要走动,只管出入便是,即便一堆姊妹闹出事,琮哥儿是个爷们,他难道还吃亏不成,自己可懒得去管。
再者,琮哥儿如今位份贵重,又是一身能为,多少要有些排场,儿女情长,脂粉周旋,无伤大雅,压根绊不住他。
自己何必横加阻挠,出来自作恶人,反倒伤了亲戚体面,里外得不偿失。
薛家两个丫头,的确人物出众,索性顺水人情,容她们姊妹亲近孙子,全当添几分闺阁热闹。
即便真闹出风流话头,这事自己不点头,当家孙子即便要强,也不会为娶个小老婆,和亲祖母过不去。
他若想要漂亮姑娘,自己身边可有的是,旁的暂且不说,单只鸳鸯一人,保准当家孙子喜欢,还怕不能降服住他。
一念既定,贾母笑道:“你们兄弟姊妹,也该常在一起。
宝丫头可是能干,今日东府事多,二丫头必脚不沾地,你们过去帮衬才好呢。”
宝钗得了贾母话头,便带着宝琴出堂,宝琴心情雀跃,等着去看热闹,要能和琮三哥说闲话,自然就更好了……
城阳侯家的刘三小姐,见宝钗宝琴携手出堂,心中颇为羡慕,她也想去东府走动,只是毕竟亲疏有别,实在不好太过唐突。
……
此时,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话,说道:“回老太太,泾阳侯张夫人、忠诚伯邹夫人各带长子,上门道贺,如今车马已入外院。”
贾母说道:“今日来的都是老亲贵客,内院有凤丫头和宝玉媳妇,应酬接待自是无妨,即便再来些外眷女客,也都不打紧的。
只是琮哥儿两府兼顾,一时走动不便,西府外院待客,你们可要仔细,来的勋贵家老爷公子,万万不可怠慢了礼数。”
林之孝家的笑道:“老太太尽管放心,早前三爷和二奶奶安排妥当,如今西府外院待客,有环三爷和菌哥儿支撑,必定不会出错的。”
贾母说道:“他们两个虽好,到底年岁尚浅,历练不足,让林之孝周全提点,切莫忙中疏漏,失了大家礼数,折了琮哥儿的体面。”
贾母本是随口吩咐,家常叮嘱,城阳侯徐氏听者无心,随口闲闲接话,笑道:“老太太的孙辈,个个都出息得很。
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琮哥儿盖世能为,自然要拉扯同门兄弟,老太太的孙儿们,将来必定人人了得。
我记得那环哥儿,是宝玉的弟弟,如今算着不过十三四岁,竟已能支撑外院待客,小小年纪有这般气象,也是着实难得。
想来宝玉必更加出色,今日不见他在堂中,既不在西府外院,定是往东边府中,帮着琮哥儿应酬宾客了?”
…………
贾母听了这话,一时有些语塞,当日她本想初九奉旨日,让宝玉在西府外院待客,不仅能亲近贾琮,也能让宝玉沾点光。
没想宝玉不喜官禄场面,以初九要上监读书为由,一味推脱了这等好事,儿媳也是没眼力劲,竟也没拦着些宝玉。
贾母因为此事,心中颇为懊恼,只是后头几日,因贾琮军功显赫,传出恩旨晋爵风声,家中每日有外客往来。
门庭当临诺大喜事,贾母忙着应酬喜乐,一时没功夫计较此事,再说她向来偏宠宝玉,也没强迫孙子的心思。
她今日大早起身,满脑都是贾琮接旨之事,辰时之后便来外客,迎来送往,喜气洋洋,竟忘了宝玉这茬子事。
此时听城阳侯徐氏提起,心中才暗叫不好,不过很快便想到,宝玉此刻不见人影,多半就是去监里读书了……
她心中一阵尴尬古怪,不由自主看向夏姑娘,却听夏姑娘说道:“因监里学业繁忙,二爷大早就去监里上学了。”
夏姑娘这话说的轻巧,旁人一时都听不出来,她到底是回复城阳侯徐氏,还是旁人提到话头,她对贾母作交待。
……
贾母一听夏姑娘这话,原本因贾琮晋爵的喜悦,顿时被败掉一半,心中一阵羞臊难堪,老脸都有几分火辣辣的。
宝玉媳妇看着精明,毕竟还是太年轻,人情世故到底不通,今日琮哥儿奉旨晋爵之喜,家中兄弟自要帮衬场面。
不说环小子回家帮衬,外七房的贾芸、贾菌,都过来给琮哥儿跑腿,宝玉出门读书之事,自家人遮掩也就摆了。
这小媳妇怎这么实诚,人家随口一问,她自己和和盘托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外人,宝玉和琮哥儿疏远不合吗。
如今琮哥儿这等场面,旁人巴结他还来不及,宝玉和他是嫡亲堂兄弟,彼此这般冷落,旁人可怎么看我的宝玉。
二房怕更要被人看轻,宝玉这孽障也不争气,平日没见他这么用功的,偏生今日出门读书,平白给自己惹话柄。
……
夏姑娘这话一说,满堂的内外女眷,瞬间都敛了声响,一时间有些落针可闻,弥散着古怪的缄默,甚至是冷意。
在场的妇人姑娘,几乎都是精明人,今日这般大日子,宝玉与贾琮是堂兄弟,豪门大户之中,算极亲近的血脉。
所以贾环即便年幼,也会出监回家帮衬,顶不顶事暂且两说,里外先做出样子,才合了家门亲情礼数。
宝玉同为贾琮堂弟,却偏挑今日出门上学,旁人可不会以为,宝玉竟好学至此,且他不好读书之名,可早就名声在外。
今日宝玉会出门读书,唯一的缘故,便是堂兄弟之间不合,他对贾琮这个家主,十分轻视隔阂,甚至都懒得举止掩饰。
贾琮是贾家两府家主,文武双全,功业彪炳,如今又新晋了侯爵,在神京勋贵子弟之中,无可置疑的扛鼎之人。
宝玉一个白身子弟,不仅一无是处,外头还留有恶名,凭他这般轻视贾琮,实在是可笑至极,简直是自毁前路。
……
忠靖侯李氏听了这话,不仅暗自摇头,却是一言不发,史家和贾家亲缘最近,日常走动频繁,远胜过其他各家。
李氏每回来贾家走动,定要看望侄女湘云,小丫头嘴巴利索,性子嫉恶如仇,日常没少说宝玉的不是。
所以宝玉日常的搞笑言行,李氏心中大多是清楚的,还知他对堂兄贾琮不敬,言语行为常有抵触举动。
李氏心中叹息,姑母一生精明,唯独对孙子宝玉犯糊涂,怎教出这么个败家玩意。
宝玉不说读书无能,还被宗人府下文,断了仕途前程,但他有贾琮这等堂兄,只要好好依附,谨守兄弟情义。
但凡琮哥儿对他稍许照拂,即便他一事无成,也够他一生富贵无忧,这么简便的人情世故,他竟半点都不懂。
还故意做出这般冷落举动,生怕旁人不知他怠慢家主,作践堂亲兄弟情义,生生绝自己后路,真是愚蠢之极。
李氏原本顾及姑母的脸面,还会说几句宝玉的好话,如今可再没这个闲情。
不说二房已沦为旁门偏支,就宝玉这等愚昧无知,实在不配叫人多提一句。
……
城阳侯徐氏是圆滑世故之人,见自己无意一句话语,贾母脸色露出尴尬,宝玉媳妇竟冒出这么一句。
她哪里还不清楚,这马屁可拍到马腿上,不由暗自埋怨自己多嘴,只是宝玉也真蠢的出奇,世家大族没听过这样的。
她连忙兜转话题,笑道:“如今宝玉也真懂事了,读书竟这般用功,将来必能蟾宫折桂,老太太的孙子个个都出色。”
薛姨妈听了徐氏这话,心中不由得好笑,这城阳候夫人也是个人物,满口胡说八道,眼皮都不带眨的。
堂堂的侯爵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瞎的,蟾宫折桂这四个字,竟也能和宝玉牵扯上,当真叫人笑掉大牙。
城阳侯徐氏明明说的好话,贾母听了脸上却是火辣辣,只能笑着说道:“宝玉见琮哥儿读书出息,才有了这般功业。
他做弟弟的自然崇拜,也想着如兄长这般,将来能从举业出身,如今读书竟很是上心,每日在国子监苦读。
宝玉也是读书魔怔了,往日用功也就罢了,今日竟也出门读书,小孩子也不知个轻重,回来我多少要敲打……”
……
夏姑娘听贾母这话,心中也是震撼,老太太真是厉害,信口扯淡,颠倒黑白,还能这般一本正经,姜还是老的辣。
宝玉这好色下流胚,他羡慕琮哥儿是真的,但说他崇拜琮哥儿,老太太真抬举他了。
就他那矫情下作性子,要是懂得崇拜别人,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他便是妒忌琮哥儿,自己也绝不敢承认。
他只会编些禄蠹清白由头,一味贬低别人,盲目抬高自己,然后心安理得做蠢货饭桶,比王八乌龟还要无耻。
夏姑娘正暗自腹诽,却听城阳侯徐氏笑道:“老太太也太严厉些,宝玉读书入迷,总归还年轻,有些疏漏也不奇怪。”
贾母听了徐氏这话,心中多少松了口气,想着儿子南下金陵为官,抛下妻子在家,自己总要护着些脸面。
她转头看向夏姑娘,说道:“昨日你婆婆身子不爽利,她必在家养着,今日可好些了,也该出来稍许走动。”
贾母想着宝玉出门读书,二儿媳因前几日的缘故,以她那个执拗性子,今日必定也躲着不露面。
今日是琮哥儿大喜之日,大丫头和环小子都出面,二儿媳和宝玉都躲着,外人瞧着实在太难堪。
宝玉去了国子监,这倒也罢了,二媳妇必要让她露面,也算亡羊补牢,不然二房真叫人看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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