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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绝胜入青云


伯爵府,威德堂。

  威德堂是东府正堂,相比西府荣禧堂,累世积淀蜕变,只余典雅世家风范,这里多了几分武臣新勋气象。

  五间通连大房,雕梁藻井,朱红鎏金抱柱,直撑穹顶,柱上錾刻云蟒暗纹,地下满铺澄心方砖,光润如镜,人影可见。

  抬头一方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御笔亲书“武猷昭远”四个乌金楷字,龙纹绕匾垂明黄流苏,天家赐下,气派森严。

  匾下设紫檀透雕云龙大供案,案上左置三足青铜兽炉,青烟细细萦回,右摆鎏金八宝烛台,一对盘龙巨烛未燃。

  供案两侧,分列十二张紫檀交椅,椅背刻弓马射猎图样,上铺猩红猩猩毡坐褥。

  堂中靠后,一道碧纱珠帘,横贯东西,将前厅后堂隔作两处。

  那珠帘非寻常素珠,以奇楠香珠为主,间杂翡翠碎玉,微风吹拂珠帘,叮咚细碎作响,垂落及地,密不透风,恰好分划内外。

  此时,堂中右侧紫檀交椅,已经设了两座,两盏清茶烟煴生香,一位十五六岁少年,面色白皙,脸庞微丰,正站那御匾之下。

  他身材修长,腰杆笔直,穿褐色团花长袍,眉宇文气盎然,年纪虽轻,风采不俗,只是一双眸子颇灵动,透着少年跳脱之气。

  他盯着那御赐大匾,看得兴致勃勃,目光中有艳羡之情,摇头晃脑说道:“好一个武猷昭远,玉章出风头的本事,实在不得了。

  你瞧这堂中摆设,里外是王侯架势,这也太阔气了些,玉章虽是文官,家里却是武勋豪横,旁人还不能挑毛病,他可真过瘾。”

  ……

  堂中另一人文静安坐,端茶盅轻抿,一身男装衣袍,面莹如玉,俊美芳华,灿灿夺目,一双明眸在堂中流转,嘴角带着笑意。

  说道:“我听迎春姐姐说过,这里原不是这样,因圣上赐了堂号,又挂御赐九龙青地大匾,陈设都是新置办,自要合御赐规制。”

  那观匾少年正是蔡孝宇,虽和贾琮年纪相仿,不仅是同窗好友,还是同科同年,是除了贾琮之外,神京城名声响亮的少年才俊。

  他看着自己三姐,不仅穿一身男装,还煞有介事品茶,入了人家正厅大堂,她倒是半点不怂,真把自己当爷们,这癖好太古怪。

  蔡孝宇有些头疼,三姐古灵精怪,攥着自己一堆把柄,自己只能唯命是从,玉章过来见到她,必暗中笑话自己,这脸算撂下了……

  蔡孝宇一副语重心长,往堂门口瞟一眼,说道:“三姐,你跟我来贾家道贺,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你和贾家世姐还是闺阁知交。

  何必要易装而行,你也不嫌麻烦,给世姐下份拜帖,直接入内院说话,岂不轻松简便,陪我在外堂干坐,里外避讳也不嫌累赘。”

  蔡三姑娘琼鼻微皱,说道:“穿女装出门不爽利,坐个轿子慢吞吞,跟着你骑马多便利,而且我想来见见……”

  蔡孝宇听了后半句,顿时心生惊悚,双目烁烁放光,却听姐姐语气微顿:“我想来见见接旨的场面,这般荣耀得意,以前没见识过。

  我都问过秀娥姐姐,贾家接旨就在威德堂,要是直入了内院,哪能看到这等稀罕。

  迎春姐姐让人传了话,原邀秀娥姐姐同来,可今日礼部传旨之人,是右侍郎黄老大人,秀娥姐姐要避嫌,所以才没同来。”

  蔡孝宇苦笑道:“三姐,你这主意可不准,你即便入贾家外堂,礼部上门颁圣旨,你也必定看不到的。

  朝廷颁布圣旨,还是荣赏恩旨,在场迎旨之人,可是大有讲究,若在东府宣旨,只有玉章同府姊妹,入房妻妾,才能同迎跪旨。

  你瞧见这堂中珠帘,家中女眷接旨,都要在珠帘之后,要规避宣旨官吏,你是外来宾客,到时更要回避,那能够让你看到接旨。”

  ……

  两姐弟正在闲话,却听廊外传来脚步声,蔡三姑娘明眸一亮,已从交椅上站起。

  见门口人影摇动,贾琮满脸笑容进来,身后跟着丫鬟麝月,只是麝月因避嫌,没有入堂,只守在堂口。

  笑道:“孝宇,我回家好几日,本想约你去春华楼,只是这几日事多,还顾不上这事,你也不记得上门走动。”

  蔡孝宇咧嘴笑道:“我原也想上门走动,没想昨日听到消息,圣上要立推事左院,五位大臣联名举荐,推你执掌军武监察,不得不让我谨慎。”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莞尔,知他必无好话,果然蔡孝宇话语促狭,几分幸灾乐祸,说道:“玉章,你可是堂堂的翰林学士。

  同年同科之中,最清贵正经的文官,没想到朝夕之间,就成了风宪秘衙头子,眼看就要大权在握,多半还会凶威赫赫。

  我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只想做个正派文官,总要爱惜名声清誉,不好随便上门招惹,这次我好像赢了你一回,哈哈。”

  蔡三姑娘皱眉说道:“小弟,你怎又胡说八道。”

  贾琮对蔡三姑娘行礼,说道:“三哥上门拜会,贾琮承情了,孝宇太过爱惜羽毛,还是三哥最仗义。”

  蔡孝宇原本一番揶揄,不过同窗逗趣搞怪,能让贾琮吃一回瘪,心中多少有些得意。

  却见贾琮毫不在意,反而一口一个三哥,叫得十分热络。

  让他心中膈应,大生警惕,玉章不仅会抢风头,还半点不客气,在姑娘家跟前,好话哄人,张口就来,一副花言巧语,实在不像个好人……

  ……

  蔡三姑娘见贾琮循礼,忙向他回礼,一时忘了穿着男装,行的却是曲膝福礼,虽有几分古怪,但她姿态文雅大方,竟也不显突兀。

  蔡孝宇见两人古怪行礼,自己三姐好像还脸红,顿时十分后悔,心中打定主意,下回再不上当,绝不再带三姐来贾家。

  蔡三姑娘说道:“小弟就爱说笑,玉章不要理会,即便玉章入风宪秘衙,也是重臣举荐,天子敕命,此乃国事,无关令名。”

  贾琮点头说道:“三哥这话有理,贾琮记住了,二姐姐知道三哥过府,已经在内院恭贺,请三哥入内奉茶。”

  蔡三姑娘点了点头,跟着麝月往内院去,蔡孝宇面色古怪,说道:“玉章,下回见了三姐,别一口一个三哥,听得有点瘆人。”

  贾琮忍住笑意,说道:“不叫就不叫,我跟着你叫三姐。”

  蔡孝宇义正词严:“更不许叫三姐,你只能叫她蔡姑娘!”

  ……

  两人正在闲扯,外院管事来报,工部郎中陈吉昌携夫人,鸿胪寺主簿刘霄平携夫人,车马已入东角门,上门拜访道贺。

  蔡孝宇笑道:“看来不屑清名之人,可是大有人在,如今来的还少,怕过了颁旨时辰,更要客似云来了。”

  等到陈吉昌、刘霄平入了正堂,几人叙起人情,各自皆有渊源,因贾琮、蔡孝宇、刘霄平同年同科,都是陈默的科场弟子。

  官场上这等举业渊源,是十分亲密的关系,几乎就是天生同盟,四人自然相谈热络,只是话题默契,谁不不触及举荐之事……

  闲话稍许之后,外院管家来说话,大小姐叫人传话,巳时将至,传旨在即,堂中需设迎旨香案,奉迎之物,皆已准备齐全。

  贾琮请了陈吉昌等人,去了偏厅奉茶说话,管家带了多名小厮,片刻便布置妥当香案。

  此时,门户家丁匆匆赶来,入偏厅向贾琮禀告,礼部颁旨仪仗队列,已入了宁荣街街口,贾琮忙让管家开府邸正门。

  又让人向内院传话,让迎春等东府女眷,入威德堂后堂候旨,又让人去西府传信,自己去东府正门迎候礼部钦差。

  …………

  只片刻之间,礼部钦差入坊临街之事,飞快传遍两府。

  此时西府荣庆堂中,已来了几家女眷外客,如忠靖侯李氏、城阳候徐氏,都是贾家亲近的世交姻亲。

  不仅贾母牵牵在念,众人心中都有热望,今日宫中颁旨封赏,到底会何等气象,传闻的晋侯之荣,是否能够成真。

  贾母更派鸳鸯去东府候着,待到朝堂圣旨颁下,打听清楚封赏事项,立即回来报信。

  夏姑娘心血沸腾,恨不得跟着同去,一睹贾琮迎旨荣耀,终究顾忌二房身份,只能与王熙凤一同,守在荣庆堂中。

  宝钗与宝琴因血脉疏远,不能与贾家姊妹同迎圣谕,跟着薛姨妈在堂中静座,等候东府传来佳音。

  宝钗虽满脸喜色,眼底却难消落寞,宝琴倒是心无挂碍,只是美眸盈盈闪亮,俏脸微微泛着绯红。

  因她来贾家不久,头回遇这般气象,满心都是好奇雀跃,琮三哥立这等军功,不知天子赏些什么……

  ……

  居德坊,宁荣街口,传来雍和鼓乐,音声清越,箫韶叠奏,清音贯街,一队规制齐整的礼部仪仗,气度严正,煌煌行来。

  沿街百姓屏息避让,无一人敢喧哗乱动,街面摊贩退避两厢,车马通行停靠,士民喧哗收敛,街面店铺客商,驻足观望。

  贾琮带着东府管家,站在府门向西眺望,见街口处人影瞳瞳,礼部宣召仪仗,赫然入目,队伍前列乃四对清道锦衣校尉。

  穿皂靴朱衣,执青幡朱旗,握肃静仪鞭,缓行扫道,凡街隅闲杂人等,檐下窥看百姓,尽皆驱路边肃立,街面空旷如洗。

  锦衣校尉之后,分列六对引仗力士,身量一律七尺开外,体魄敦实,头戴缨盔,身着护心短袄,步伐沉稳,威风凛凛。

  各自手执金瓜、钺斧、卧瓜、立爪诸般御仗,金铁流光,森然罗列,映着天光,熠熠生辉。

  等仪仗队伍走到府前,贾琮看清引仗力士后,是教坊司专职雅乐,银笙玉笛,画鼓金铙,云锣玉磬,依次排开。

  乐工俱着青绿锦绣公服,端容缓奏宫调,曲调雍容中正,皆是庙堂正音雅乐,无市井喧靡之响,清越古音,悠悠回荡。

  乐队正中,八名锦衣力士,两两成对,稳抬御用盘龙龙亭,四檐垂落明黄流苏,顶上张覆流云销金华盖,严实遮蔽风尘。

  龙亭锦缎软垫之上,恭供黄绫御封圣旨,龙纹隐现,尊贵难言,成为仪仗队列焦点,吸引满街士民目光,引动无限热望。

  ……

  龙亭之后,乃宣召天使车驾,一乘四马车架,明黄帷幔官舆,缓缓驾抵门前,端坐位绯金蟒袍大员,正是此次颁旨天使。

  这人贾琮也是认得,彼此算是老相识,乃礼部右侍郎黄宏沧,见他身穿三品吉,腰束玲珑白玉带,头戴乌纱展角进贤冠。

  车舆在府门亲停下,黄宏沧扶舆下车,面含端肃,气度渊渟,自有朝堂重臣巍巍风骨,见贾琮门前迎候,拱手肃揖为礼。

  微笑说道:“威远伯再建奇功,军勋荣耀,辅弼社稷,再沐隆恩,可喜可贺,本官再度登府,为圣上嘉旨,当真与有荣焉。”

  黄宏沧这般言语,自然是有缘由,当年贾琮辽东建功,削平女真三卫,封爵威远伯,便是黄宏沧上门宣旨,彼此渊源不浅。

  贾琮笑道:“黄大人乃天子钦差,屡次上门宣诏圣恩,后生晚辈感激不尽,有失远迎,请天使入府,府中各项礼矩皆齐备。”

  贾琮侧身相让,将黄宏沧引入正门,随行礼部主事、鸿胪寺赞礼、引礼舍人等僚属十数员,依品级穿青绿公服,分班随行。

  仪仗中锦衣校尉、引仗力士、教坊司乐队随之鱼贯而入,在府邸仪门至正堂之间,按礼矩列班站定,进退俯仰,端正如规。

  ……

  威德堂后堂,迎春、黛玉、元春、探春、湘云、惜春等姊妹,芷芍、岫烟、五儿、平儿等名份妾室,都在等待迎侯圣旨。

  因隔着厚重珠帘,无法看到前堂情形,依稀听到笙磬雅乐,悠扬舒展,犹如天籁,由远而近,还夹杂着密集规整的步音。

  迎春、黛玉、探春等三人,经历过贾琮晋封伯爵的仪式,一听这番动静,便知礼部宣旨仪仗入府,各自欢喜,相视而笑。

  稍许片刻,便听到前堂脚步纷纭,似是进来许多人,又听到贾琮叫人上茶,应是接待宣旨钦差,彼此说些官场寒暄之言。

  后堂之内,迎春从腰上荷包里头,掏出一支鎏金怀表,见巳时一刻将至,让众姊妹肃静待礼。

  此时,前堂奉茶的黄宏沧,也从袖中掏出块怀表,垂眸略一打量刻度。

  抬眸正色说道:“贾大人,吉时已至,请大人合府亲眷,跪迎圣旨。”

  一旁鸿胪寺赞礼官,闻言即刻整肃冠裳,端立堂前阶口,朗朗唱礼:“吉时已到,威远伯府阖府人等,跪迎圣谕!”

  一声唱喏落定,满堂融融喜气敛尽,一派天家肃穆顿生。

  内堂诸位姊妹及女眷,闻得前堂唱礼,尽皆敛衽端庄,齐齐盈盈跪落。

  贾琮独跪前堂奉旨香案前,堂外礼部仪仗随行官役,东府外院管家仆妇,闻声皆屈膝俯跪,层层排布,整整齐齐。

  阖府上下寂然无声,唯余礼制森严,一派肃然端严,尽是勋臣府邸,接承圣旨庄重规制。

  ……

  黄宏沧立于奉旨香案之后,案上红烛高烧,檀香缭绕盘旋,凭生肃然之感,他展开黄缎圣旨卷轴,朗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帝王御世,以安攘为先。朝廷报功,以爵赏为重。

  九边拱卫神京,实为中原屏翰,凡攘寇安边,戡乱保民者,俱有酬勋之典,历世遵行,永为成宪。

  近有漠北残蒙,余孽游魂,罔顾天恩,屡窥塞垣。猝集丑类,夜袭戍屯,窃据宣府,残破边防,紊乱军政。

  宣府四万军民,惨遭屠戮,边镇郡邑,尽被兵燹,烽燧连天,边陲岌岌,生民流离,宇内震动,社稷深危。

  威远伯贾琮,资性英敏,器识沉雄,抱干城之略,怀匪躬之忠。

  值于边氛告警,疆事孔棘之际,朕命其参将衔,统神机营六千精锐,整旅北征,专司剿虏。

  师次神京东郊,贾琮审机察变,妙运奇筹,以寡制众,出奇制胜。

  一战尽歼蒙虏精骑二万,挫方张之寇焰,挽垂败之边局,天朝声威,赫然复振。

  随即麾师北上,衔枚夜进,奇袭复其戍屯,长驱克其宣府。

  失地重归版图,危疆重固金汤,奇功可媲拓土,首旌伐蒙之绩,卓冠三边诸将。

  虏首安达汗,十万之众南下,势甚鸱张,自谓旦夕可窥京畿,屡遭摧败,兵势穷蹙,精锐丧亡,仓皇率孽北奔。

  贾琮料敌先机,相地设险,于鹞子口伏兵合围,大破虏众,连殄蒙部三壁精锐,四万众有余。

  塞北烽烟顿息,沿边尘氛尽清,余残寇数千遁走漠荒,胆丧不敢南向窥边。

  虏寇十万入边,贾琮领军有方,转战千里,累奏奇捷,诛剿八万丑类。

  谋画天成,智勇绝众,身先行阵,勇冠三军,威名震于绝塞,夷虏慑于天威,俯首帖耳,莫敢跳梁。

  奠九边之磐石,救生民于涂炭,功存社稷,泽被遐荒,勋载旂常,名垂南北。

  稽古酬功之典,昭朕懋赏之仁,特嘉威远伯贾琮,晋为二等威远侯,以酬其功,以沐国恩。

  仍锡殊恩,崇旌茂绩,敕建侯府二第,内赐御园,台榭池亭,皆颁内府法式。

  敕造跨街功德牌坊,御题宸额“定疆勋臣”,屹立通衢,昭示殊庸。

  加赐汉白玉拴马祥桩,雌雄汉白玉镇门石狮,肃肃门楣,煌煌阀阅,以彰奕世勋望,以昭报国殊功。

  尔贾琮膺兹异数,当益励初心,笃守忠纯。

  务思慎始敬终,绥靖疆圉,镇抚边氓,永为社稷藩辅。

  毋矜劳绩,毋怠职司,恪遵臣节,以保勋名于永久,以沐恩光于无穷。

  凡兹眷命,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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