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满堂庆荣华
神京,居德坊,宁荣街。
晨曦初剖,夜色将阑,长空一线幽蓝,淡浸晓光。
贾家两府东西对峙,巍峨阀阅静立晨光,东西两处角门,檐牙高翘,檐下悬崭新绛色锦灯,烛火灼灼内燃,融融流光垂落。
映得朱门铜钉,熠熠生辉,阶前人影憧憧,错落往来,一派鼎盛荣昌之象。
须臾之间,街北车马络绎,轮蹄轻稳,鳞次而入,各类车马,次第分列,尽然有序,分赴东西两府门前。
两府管家各率能干小厮,得力仆役,内外奔走,搬运车上鲜洁米粮、四时嘉蔬、肥鲜鱼禽、珍馐果品,一应接旨宴客物件。
虽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不显喧嚣纷乱,各处进退有度,事事章法井然,这等世家大族规矩气度,非寻常市井人家可比。
沿街早起街坊百姓,远远望见这煊赫光景,想到市井早有传言,今日初九,宫中天使降旨,颁赐恩爵于贾家。
这般高门盛景,让他们心生艳羡,叹服家门平易,难比勋臣世家荣光。
……
伯爵府,贾琮院。
主屋卧房,清宁静谧,窗外残夜未褪,晓色微明,薄薄天光穿窗而入,漫洒锦帐雕床之间。
衾褥绵柔,香绒温润,叫人眷恋不舍,满室氤氲,兰麝幽香,尽是温柔缱绻。
即便这般温柔妙处,芷芍只软语几声,贾琮也就利落起身,因今日府中大事,实在不好过于倦怠。
芷芍拿了枕畔贴身小衣,在榻上侧身背手,少不得被贾琮轻薄,厮闹少些才消停,下床穿衣系裙妥当,又服侍贾琮穿戴。
屋外抄手游廊,曲折清幽,晨光浅浅铺落,廊间俏影穿梭,步履轻软绵密,皆是院中早起丫鬟。
因今日府中大喜,接旨受封吉日,合院丫鬟都早起忙碌
便是一惯贪睡的豆官,今日也早早起身,贾琮能隐约听见,她独特急促的步声,飒亮清越的童声,脆生生打破晨间清寂,平添鲜活生气。
芷芍正帮贾琮穿衣,房门被轻叩推开,晴雯玉钏联袂而入,一个端鎏金铜盆,一人捧崭新面巾,服侍贾琮净面梳发,做的有条不紊。
少时,平儿和五儿入房,二人移步衣橱,细细翻看,比对斟酌,低声商议良久,拣出一袭宝蓝织团花圆领锦袍,是晴雯上月新作的。
五儿笑道:“三爷爱穿月白银竹衣衫,只今日是接旨大喜喜,这件宝蓝团花袍,更沉肃一些,更压得住官场气势,最适合今日光景。”
贾琮笑道:“这事不必问我,你们做主便是,衣服穿戴,你们比我有眼力,晴雯做的衣服,更是件件都好,怎么穿都成。”
晴雯嘻嘻一笑:“我心里就是清楚,三爷最懂我的好处,给三爷做衣服最得趣。”
平儿点了下晴雯额角,笑道:“三爷就会哄你,瞧把你美的,下回把你卖了,你都给他数银子,我先去西府,今日事情必多。”
贾琮见平儿翩然出屋,五儿帮他穿宝蓝团花袍,却没有同去的意思,问道:“五儿,你怎不去西府,平儿岂不是落单了。”
五儿笑道:“虽今日是三爷大日子,西府内院必定忙碌,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有大姑娘帮衬,还有个抱琴也很伶俐的。
上回二奶奶便已说好,让宝玉媳妇来帮衬,她也是个能干的,再加上平儿姐姐,西府人手可足够了,我便先留二爷身边走动。”
贾琮想到那日王夫人出言不逊,自己叫平儿传话西府,王熙凤将王夫人一顿敲打。
让宝玉媳妇入府帮衬,便是将王夫人晾一边,省的她惹是生非,坏了家里的章法。
说道:“我倒忘了这事,大姐姐毕竟是闺阁,年轻媳妇走动,比她也多些便利……”
……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今日东西两府,沸沸扬扬,祥气盈门,处处皆是喧腾喜气,唯独东路院毫无波澜,半点未沾染正府繁盛。
依旧是往日清寂模样,无风无浪,无喧无扰,看似安静平缓,却是沉沉冷冷,令人颓废慵懒,一副死气沉沉。
破晓初透,晓色熹微,庭中树影沉沉,阶前露冷,院落间尚笼着浅浅昏暝。
别家院中尚在酣眠,正房内早已烛影摇红,暖烛灼灼,穿透晨间幽寂。
抄手游廊之上,丫鬟婆子步履轻缓,往来穿梭,悄无声息,打理晨事。
双福端铜盆温热净水,款款入内,宝蟾亦随步跟进,服侍夏姑娘梳洗。
东厢走廊之上,彩云也端一盆热水,进了袭人的房间,因宝玉睡在她房里,彩云走到门口,忍不住往主屋看了一眼。
如今这院中实在古怪透顶,原本二爷是一家之主,该和奶奶住在正屋,可自成亲之后,便没迈入正屋一步。
平日只轮着睡丫头房中,虽然以彩云的心思,二爷上床银样镴枪头,不去和奶奶睡觉,细想也是桩好事。
不然二爷胡乱去睡,床上摆弄不了奶奶,让人家知道他没用,哪个小媳妇愿守活寡,要就此闹开来,整个二房都没脸做人。
怪不得院里这么荒唐,太太也睁一眼闭一眼,竟都当做没看见,想来和自己想到一处,没想到二爷落得如此境地。
好在他偶尔灵光一次,竟能睡大彩霞的肚子,只要彩霞养下孩子,二爷这没用的短处,也能稍许遮掩胡混过去。
只是自己没彩霞好命,二爷也就得用过一次,每回上床要睡自己,折腾得翻江倒海,愣是半点不入巷,自己每回无聊睡去。
可怜自己入房大半年,二爷除弄一身口水,自己至今是个大姑娘,跟鬼说都不会信的,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
彩云刚进房间,见宝玉床上坐起身子,身上穿白绫红里肚兜,上绣五色鸳鸯戏莲,露着白花花膀子,那肚兜是袭人的手工。
二爷虽是成亲的人,还是和小时一样,最爱着鲜亮糜软物件,整日都爱贴身穿着……
宝玉正睡眼惺忪,正在皱眉抱怨:“这天还没亮,外头怎就有人走动,还让人怎么安睡,如今家里愈发没规矩。”
彩云放下热水,随口说道:“那是奶奶的丫鬟,大早烧水端盆,服侍奶奶起身梳洗。”
宝玉神情不解,问道:“天都还没有亮,夏姐姐就要起身,未免太早了些,闹得满院子不安生。”
袭人帮宝玉取了外袍衣裤,扶着他起身下床,一边服侍他穿衣,说道:“往日奶奶不起这么早,因今日是四月初九。
前几日两府就嚷开了,风声早就传到东院,今天宫里传旨,给琮三爷战功封赏,两府正是最忙碌时候。
前几日二奶奶来传话,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让奶奶这几日去西府,帮忙一起操持家务,免得拜客盈门,二奶奶忙不过来。”
宝玉听了这话,原本起床就不快,这时愈发气闷,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去,泛起满腔委屈。
皱眉说道:“贾琮自己鼓捣事情,凭什么让我媳妇跑腿,这算哪门子道理,我必定不许的,这就和夏姐姐去说道。”
袭人听了这话,竟半句不说话,只是微皱眉头,神情懒懒的,彩云听不过耳,说道:“我劝二爷还是别管这事情。
这是老太太定的话头,太太都不说话的,二爷何必强出头,岂不是驳了老太太脸面,风声传到西府,老太太可不喜欢。”
宝玉听到老太太不喜欢,顿时有些忌惮,他不是真的蠢,自然心中明白,老太太的宠爱,何等要紧,媳妇被人使唤也就罢了。
但他是个清白之人,心中难免不平,不耐烦说道:“赶紧服侍我梳洗,这家我是管不了,要去上学读书,此地一刻呆不得了。”
……
彩云听了这话,忍不住说道:“二爷,听说环三爷请了学假,昨天就住西府外院,三姑娘特地安排,让他在外院跑腿待客。
不如二爷也请学假,也在家里帮衬才好,老爷把琮三爷当亲儿子,二爷留下帮衬,多少是兄弟间情义,老爷知道也会喜欢。
再说初九宫里颁旨,这事满神京都知晓,二爷和监里请学假,教谕必知道缘故,多半一口就答应,二爷也能借机松快几日。”
宝玉听了这话,目光看向彩云,眼神都是嫌弃,像被人玷污了清白,斥道:“你住口,你也是伶俐女儿家,怎说出这种话。
这些官场禄蠹之事,虚情假意场面,我向来是不喜的,况且这些污秽事情,难道比我的学业还要紧,我今天必要去读书的。”
彩云听的心中膈应,二爷说什么鬼话,何时这么用功,这话拿来骗谁,今日跑去读书,监里同窗见了,可要被人看穿底细。
她心中颇不服气,要再说上几句,见袭人对她皱眉摇头,这才咽下了话头,两人胡乱服侍宝玉梳洗,又让小丫头准备早食。
宝玉催促她们手脚麻利,快些梳头穿衣,像是求学心切,迫不及待出门读书,两人帮他收拾妥当,又陪宝玉胡乱吃过早食。
几人里外慌慌张张,并不像是去读书,倒像是被贼撵着,急着落荒而逃一般。
……
等到宝玉出了院子,彩云问道:“袭人姐姐,你如今也不管了,但凡劝上几句,二爷还听些,老是干糊涂事,里外都不得劲。”
袭人微叹口气,正想要说话,夏姑娘从正屋出来,头上挽乌黑油亮圆髻,簪赤金点翠衔珠海棠簪,身姿窈窕,风姿动人。
上身穿藕荷色暗织海棠纹褃袄,下身穿水碧色撒花绫百褶裙,裙摆垂落款摇,微露青绫绣兰纹鞋尖。
夏姑娘微瞥袭人,问道:“宝玉还没起身?”
袭人连忙说道:“回奶奶的话,二爷早起身了,方才收拾齐整,刚去监里上学了。”
夏姑娘噗嗤一笑,说道:“贾家如今是翰林门第,诗书传家为业,今日可是大喜日,他还敢这般装腔用功。
要是让外客知道,可是要吓人半死,将来若不考个进士,怎么露脸出来见人。
也罢,今日的荣耀场面,他心里吃不住,也是情有可原,随他去便是,眼不见心不烦。”
夏姑娘说着话,便带着丫鬟双福,出内院去西府帮衬,袭人和彩云对视一眼,心中多有叹息,觉得这院子愈发清冷,叫人心里发寒。
…………
夏姑娘出了内院,跨过黑油大门,门口早备好车马,她见前有一辆马车,正匆忙忙起步,像是背后有狗撵着。
正是宝玉惯常用车,夏姑娘轻蔑一笑,这没脑的下流胚,凭他也配装清高。
今日还去监里上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琮兄弟形同陌路,原本人家还顾忌他,家里有这么个堂兄。
今日入监一露脸面,人人都知道根底,他在贾家就是狗不拾,这么浅显的世故道理,他竟然都不懂的。
也不瞧瞧自己货色,装头悬梁锥刺股,就凭他这脓包摸样儿,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必是担心呆在家里,眼见琮哥儿晋爵,他自己却是十足饭桶,怕自己会活生生羞死,若真是这主意,还算知道点廉耻……
原本贾琮今日接旨,又要再得大荣耀,夏姑娘心情便极好的,又心里作践宝玉一场,愈发的神清气爽,心头一片灿烂。
……
车马迤逦行至西府角门,车驾缓停,夏姑娘轻启车帘,凭窗眺望。
只见自角门而入,外院仪门直通内庭,层层朱门绣户,处处结绮悬彩,焕然一新。
一路朱红灯笼错落高悬,从外院迤逦延伸二门内庭,流光映户,彩翠盈阶,满目富丽堂皇,一派升平喜气。
这般满堂荣耀,阖府风华,皆因贾琮一人而起,她眼底脉脉流连,心底倾慕之情,便又深了几分。
马车循侧廊缓行,直达内院二门,方才停驻。
夏姑娘款步下车,步入内庭,见阖府丫鬟婆子往来穿梭,步履匆匆。
人人衣裙簇新,裙褂鲜亮,面上皆含盈盈笑意,眉宇间尽是喜庆和气。
想起在东路院,处处沉滞压抑,人人死沉无趣,度日拘谨冷落,两相映照,何止天差地别。
她心底暗暗轻叹,这般门庭煊赫,气象雍容,方是百年世族,勋贵豪门该有的格局。
缓步前行未及数步,迎面走来十余名丫鬟,个个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正值青春韶年,风姿楚楚。
每人手中皆端朱漆托盘,盘内杯盏碗碟,描金鎏银,精工细琢,器型华贵玲珑,光彩熠熠,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夏姑娘富户出身,见过几分排场,见此光景便知,今日阖府宾朋盈门,外院陈设男宾喜席。
这许多丫鬟列队奔走,定是去外院铺设几案,排布盏碟,这般铺张气派,看得人心神悠颤。
又往前行数步,恰逢内院林之孝家的,引五六名媳妇丫鬟而来。
众人手中各捧鎏金烛台,古铜香炉,御供线香等祭物,正往祠堂方向而去。
夏姑娘心中了然,今日圣上降旨颁赏,贾琮晋爵加勋,黄绫御旨尊贵无双。
待贾琮接旨之后,必然恭奉入祠,高供祠堂灵前,焚香敬拜,告慰列祖列宗。
这般天恩隆遇,旷世荣耀光彩,便是寻常勋阀世家,亦是难得一遇。
一路行来,亭台楼阁,皆沐喜气,帘幕楼台,尽染荣华,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是望族雍容气象。
可她心中不慕门第,不恋这朱门锦绣,唯独倾心旷世檀郎,此生能够得遇,纵是余生红妆空悬,心中亦是无憾。
……
夏姑娘沿内院游廊,向凤姐院中而去,她既来帮衬家务,自先去王熙凤处走动。
只是刚走到一半,便见王熙凤和元春,正迎面走来,身边跟着丫鬟抱琴,还有贾琮的丫鬟平儿。
看他们几人的情形,正在巡视府中各处,接旨迎宾各项布置,见到夏姑娘便招呼同行。
元春对弟媳妇有几分看重,觉得她满府经纶,颇有诗书见识,女子之中也算难得。
王熙凤虽与夏姑娘有过口角,不过是内宅妇人口锋逞强,说不得什么大的嫌隙,今日她过府帮衬,自然是笑脸相迎。
且她要用夏姑娘帮衬走动,排挤自己那魔怔姑母,省的她来西府惹事捣蛋。
三人之中,唯独平儿心思冷静,对夏姑娘不远不近,只报暂且观之的心思。
四人在府中各处巡视,但凡有不当之处,让林之孝家的分派纠正,倒是并无大的不妥。
此时,丰儿过来传话,说道:“二奶奶,三爷带家中姑娘,来荣庆堂请安,老太太打发人来问,家务事是否都平顺。”
王熙凤笑道:“大妹妹、宝玉媳妇,各处的事情都妥当,不如一起去堂中回话,也好让老太太放心。”
元春自然说好,夏姑娘想到能见贾琮,更是求之不得,只是脸上笑意宛然,一副贤良淑德模样。
……
几人入了荣庆堂,见贾琮和迎春黛玉等姊妹,都在堂中就坐,薛姨妈带着宝钗宝琴,正在和贾母闲话家常。
夏姑娘见贾琮坐堂中副位,身穿宝蓝团花长袍,俊美洒脱,风姿卓绝,不禁怦然心跳。
她面上与姊妹们闲话,却是心不在焉,满腹情丝,难舍难弃,只萦绕那副座之人。
众人坐着闲话,稍许辰时过半,晴雯入堂传话,贾琮的同窗蔡孝宇,协同家中三哥,入府拜访道贺。
史湘云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迎春、黛玉等姊妹,早听过这典故,都莞尔一笑,并不说破。
因蔡孝宇是贾琮至交同窗,贾琮自要亲自接待,因有外家女眷到访,迎春也要回府待客。
贾琮向贾母道恼,带迎春等姊妹返回东府,不仅因为外客接待,且昨日礼部传信,朝廷传旨吉时,为巳时一刻。
如今离颁旨吉时,只剩半个时辰,贾琮需早些返回东府,准备接旨相干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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