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初九奉荣旨
大周宫城,乾阳宫。
贾琮君前坦荡敷陈,直言不讳,无半分趋避,令殿中气象顿时凝重。
侍立一旁的郭霖,心底骤然一紧,深知天威渊深,圣意难测,这般直白奏对,最易触怒上心。
他微微抬眸,窥看御座君颜,转瞬便垂首躬身,不再有半分妄动。
嘉昭帝听贾琮之言,神色渊静,面无异色,和颜说道:“朕未登极之前,亦为上皇执役之臣,素知官员守职,必先厘清权界。
立定规制,明晰尺度,方可舒展手脚,便宜行事,为官任事之要。
你能在君前直言,足见任事之诚,若圆滑趋避,反不能担负重任。
你以文臣翰林之身,自敛清辉,入风宪内衙监察,自黯清贵,为国任事,胸襟忠悃,朕心甚慰。
朕自对你放权托付,推事院左右两院,以左为尊,由你独掌军武监察,你但行君命,院中上下,朝野文武,无人于你擅加掣肘。
你的官爵勋位,皆在周君兴之上,推事院以你为首官,右院不得越权左院,右院自理其事,若行有不妥,朕许你节制右院之权。
军武监察事大,事临危急关头,易生刀兵对峙之势,上回你下金陵侦缉大案,朕许你密领五百神机营,最终为平乱致胜之关键。
待推事左院立衙,朕赐于你密令兵符,许你特事兵权,可调动五百神机营,以备监察不时之需。”
……
郭霖一听这话,心中又是一惊,贾琮以翰林清贵,转而任内衙风宪监察,对文臣仕途,实在妨碍不小,寻常官员怕是难负其重。
圣上用他掌军武监察,虽量其文武出众,可堪大用,或亦有黯其军威之念,但对其还是颇为器重,赐恩放权,有补缺加勉之意。
圣上还赐他特事兵权,伐蒙一战,火器之威,如今轰传神京,五百神机营火器兵,战力可比寻常两千精兵,贾琮当真圣眷不衰……
只是周君兴上书请权,却落了这般结果,可不知如何懊恼,只是圣意皇命之下,他也不敢显露怨怼。
圣上将军武监察纳入推事院,不仅有左右制衡之意,更借推事院累年积蓄,挟制百官之骇人戾名,让军武监察落地便得赋威势。
周君兴自执掌推事院,为了迎合圣意,光大自家前程,行事不择手段,推事院可止孩童夜啼,令人谈之色变。
没想到积累下恶名凶威,最终都成了他人嫁衣裳……
……
贾琮听了嘉昭帝之言,心中已大松了口气,此番承接军武监察之职,所面临的最大肘制风险,天子一言而决,就此消弭无形。
他深知周君兴心术险恶,推事院一惯所行所为,罗织罪名,不择手段,向来为朝野所忌惮,前方会试舞弊案风波,可见一斑。
当初因他急功近利,为立破案之功,勾连罪名,十余名举子贡士入狱,滥用酷刑逼供,逼死了贡士吴梁,使得朝野为止侧目。
杭州府解元林兆和,才华出众,本有一甲之资,却因牵连,入狱污名,声名尽毁,最后落于二甲末流,只勉强保住仕途之路。
贾琮身为科场学子,自有同仇敌忾之心,对周君兴有难言厌恶,如今因承圣命行军武监察,身入推事院,难免与周军兴周旋。
他自然深为防范,君前奏对先发制人,必要钳制其权柄扩张,为自己任事斩灭障碍,他在君前直言,便是要将此事做到极致。
说道:“圣上信重授权,贾琮必沥心用事,不负圣上所望。”
……
嘉昭帝说道:“推事院两院分立,左院犹如新立衙堂,诸事同一元初始。
贾爱卿方才所说,其二,立骨干班底,行事规程何定?”
贾琮答道:“启禀圣上,臣自得讯举荐,因兹事体大,不敢稍有懈怠,最近两日光阴,于新司官吏组建,心下苦思谋划。
以圣上建左院之策,新院人员遴选分二端:
一为在编有秩官属,列于朝班,载于官籍;一为在外侦缉之卒,分明暗两途,布朝野各业。
其一,院司正佐官属。凡左院主事、评事、司直、知事等正流官职,必择文武有通,素行端方者充之。
遴选之途,一取科甲出身,谙刑名军政之文士,历州县庶务,谙民情吏治,心性沉密,不慕浮华,能勘军案,能辨曲直;
二取勋卫世胄,将门子弟,熟习军制,通晓行伍,品行端谨,知法度,守尊卑,可督理武备监察之事。
三取外衙密探干员,久年密探,其人忠谨历练,地方人脉熟稔,可授秘探档头。
凡入选者,清查三代身家,无娼优隶卒之籍,无朋党私弊之迹,无贪墨劣绩之名,经吏部核验,左院复核,方得授职。
……
其二,狱卒刑役之选。左院掌拘押武臣,勘问军案牢狱,狱卒专司监守、护狱、戒严诸事。
此辈不必科名,最重谨厚安分,质朴守礼,身量壮健,心性缜密,无凶悍暴戾之性,无贪利徇私之弊。
遴选之时,取民间良家壮丁,乡里品行无亏者,由地方官具结保举,再经本院核验身家,方得录入狱籍。
其三,四方译员之选。军中往来,边疆奏报,异域文牒,番夷口供,皆需专人传译辨析。
译员之选,不取浮华文采,独重专精谨密,遴选熟谙方言,番夷语音者。
其人品性,心性沉静,守口如瓶,品行清白,无勾连外夷之迹。
入选之后,专司言语文牒转译,凡密案供词,军机文书,不许私传外泄,稍有疏漏私泄,立行黜革追责。
其四,公署文书之选。院中往来文移、案牍归档、公务登记、卷宗整理,皆赖文书供职。
遴选多取寒门读书士子、屡试不第、品行端谨、甘于清苦,由资深文书保举,本院考其笔墨、查其身家,合格者录入。
其五,密奏抄写专员之选。左院掌天下武备密奏、隐情侦报,未决秘案文卷,皆由专人誊录,封存进呈。
此职最为机要,关系机密最重,予高额官俸,遴选尤严,必取家世清白,心性缄默,口紧心细、守礼畏法者。
入选之后,独居公署,专司秘卷誊抄,不许私交外官,不许私藏底稿、不许追忆传播,稍有疏失,重罪严惩。
……
二为外勤侦缉密探
其一,明设校尉力士。此为左院明面外勤,身份昭然,掌巡阅军营,稽察武员,公开缉捕,纠劾行伍诸事。
校尉之选,必取五军精锐,行伍老兵,江湖武者,武艺精熟,身家清白,秉公纠察,不畏豪强,进退有礼者。
力士则择民间壮勇,身手矫健,质朴忠直,安分守礼,考验合格者,录入校尉力士籍。
此二者随院官差遣,公开巡察,秉公执役,虽居武役,亦守礼法,不许恃势,肆意妄为。
其二,暗伏潜伏眼线。此辈为左院隐秘侦卒,无定籍、无定名、无显职,散于朝野百业、遍布市井军营。
专司察隐情、探私弊、伺奸谋、报异动,凡军政隐私、军营异动、朋党私谋,皆由此辈侦报,为幽微机要。
其遴选来由,不拘出身、不论文武、不分贵贱,唯取心性深沉、机智过人,善于藏拙隐忍之人。
凡暗线入选,必严查三代根底,无叛逆奸党,无身家不清,试其心性、考其口密、授以潜行之法、密信传递之规。
此辈终身隐役,姓名不录官籍,行踪不为人知,唯本院掌院,专属掌事,方知其踪迹。
每岁核其功过,有功暗中升赏,厚赐禄养,通奸邪者,除籍格杀,节烈殉国者,抚恤子嗣……”
……
贾琮胸有成竹,这番骨干建成,思虑极深,分类细密,筛选标准,纤细入微。
嘉昭帝是务实之君,竟听得毫不厌烦,听得不明之处,还会开口设问,贾琮详细分说,君臣二人颇为投入。
郭凛在旁听得骇然,贾琮不愧翰林才俊,区区建衙骨干遴选,都能设想如此缜密,怪不得能得圣上器重。
郭霖执掌中车司,对秘衙干员遴选,也是个中行家。
听贾琮这番谋划,比之中车司规程秘章,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不禁暗自叹服。
嘉昭帝说道:“贾爱卿所言,立骨干之法,颇为缜密,可写成条陈,报吏部核准上奏,按此办理即可。
其三,备行权方略,行事规程何定?”
贾琮说道:“启禀圣上,衙署既定,班底既立,而后行权有度、施治有章。
方可使军武监察之权,不弛不滥,不偏不私。臣将军武监察方略,分为三等。
其一,定监察之界。左院专司天下军武、营伍、勋卫、边戍诸事。
凡武臣贪墨,军营虚耗,军备废弛,戍守懈怠,私结朋党,擅弄兵权,徇私纵弊,皆属左院纠察之列。
其二,立巡查之制。分内巡、外巡、岁巡、密巡四法。
内巡者,按月稽查在京五军,禁军大营,核其兵籍,验其军械,审其粮饷。
外巡者,按季差官,驰赴各州卫所,边关戍营,稽核驻防虚实,军备盈亏。
岁巡者,每岁冬底,总核天下武备,汇总优劣,造册进呈御览。
密巡者,不定时日,不颁文牒,遣暗线、校尉潜行察访,专查隐匿私弊,私下勾当。
其三,明勘案之规。凡军中报案、朝臣举劾、暗线侦报、圣上密旨交办之案,先立档存册,分轻重处置。
武职微过,军职微怠,器物虚耗,由本院司直、评事核审,依规惩戒,登记归档,转报兵部,为升迁佐证。
贪赃枉法,克扣军粮,私蓄兵甲,交通外夷,贻误边机等大案,由掌院亲审,布置人手,稽查侦办。
会审核实之后,再行奏请圣裁,不擅专杀,不私定刑,不妄加罪责。
审案必凭实证,不徇风闻,推勘公允,不避权贵,勋臣世胄,亲贵重臣,有弊必纠,有过必惩……”
……
嘉昭帝笑道:“你所言行权方略,与立骨干之法,实在相得益彰,缜密细致,皮骨俱全,极具施行要旨。
朕果然没看错人,难怪你能科举夺魁,为将领兵战无不胜,务实之功非同凡响,实在是难得的朝堂干才。
今日你君前所奏,回去写成专本上奏,待朕朱批之后,作为左院立衙行权规章。
明日早朝之上,五名大臣会联名举荐,朝廷立衙规程完备,朕会下旨委任新职,若还有未尽之事,可以尽管奏来。”
贾琮稍加思索,说道:“启禀圣上,军武监察,非大案骤发,日常行权,暗伏眼线,多以秘巡。
推事左院新立,需老练秘侦骨干,领衔搭设暗线,当初圣上命臣南下,稽查周正阳之案。
为臣在金陵行事便利,曾许臣暂领中车司提督,便于调动金陵中车司人手,助臣稽查行事。
当时受臣派用的几名中干员,都是精明干练之人,在金陵有妥当身份,秘巡暗查手段老道。
金陵乃大周陪都,前番连发卫军大案,至今尚有未尽之事,正需要得力之人,为军武监察张目。
左院初建正需这类干才,臣斗胆僭越,想调用这几人,入推书院任事,请圣上恩准。”
……
一盘郭霖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惊,这贾琮虽是弱冠之年,城府竟如此老辣深沉,圣上虽将军武监察纳入推事院。
但却许贾琮新建左院,让他独掌权柄,甚至可节制右院,他本可新立格局,内外大权独揽,全然经营得风雨不透。
可他偏偏要自留罩门,从中车司调任干员,中车司乃皇帝鹰犬,他这是给圣上留眼线耳目。
这少年君前从无阿谀,更无奉迎君王之举,但要论起揣摩圣意,巧妙曲折之处,即便朝阁老臣,也要逊色他三分,后生可畏……
嘉昭帝听了此言,微微愕然,随之笑道:“你倒是会打算,欲立事功,必先用人,你瞩目金陵军武监察,倒是与朕不谋而合。
此事朕应允,你和郭霖交割便是,后日初九吉日,朝廷对伐蒙勋功将领,颁旨封赏犒功,你安心回府候旨吧……
…………
贾琮聆毕圣谕,谨行君臣大礼,躬身拜辞御座,退出乾阳正殿。
郭霖因中车司调员一事,需协同处置,亦随他一同出殿。
方才殿内沉香沉郁,天威咫尺,满室九重肃穆,制衡机心,压得人气息皆敛。
贾琮甫出殿门,顿觉天光乍破,仲春晴阳朗朗,宫道平直开阔,云高风清,一扫凝滞沉郁,心境随之疏朗开阔。
二人并行雕花游廊之上,廊下玉栏映翠,宫槐垂荫,层层殿宇,次第延展,尽是皇家巍巍气象。
郭霖微笑说道:“不知司中何等人物,竟能入得威远伯青眼,特为拣择启用?”
贾琮说道:“郭公公,当初贾琮奉圣命,入金陵稽查周正阳案,中车司金陵档口,有三人协助纠察案件,行事颇为干练得力。
这三人为许七娘、张五、吴麦荞,他们久伏金陵地面,深耕日久,脉络通达,市井熟稔。
我与他们曾共事,他们于江南官场、军卫隐情,皆能探微烛隐,洞悉不少根底。
陪都襟带数州,周边卫所林立,兵镇星罗,既是江南财赋根本之地,亦是入海疆口安危锁钥,干系江南半壁平靖安稳。
往日卫军积弊丛生,祸乱屡出,军武监察不可懈怠,急需技艺干练之人,牵头密巡侦缉,此三人历练充足,最合宜妥当。”
监察新立衙堂,万事开头难,正是千头万绪,急需用人之时,还请郭公公割爱,贾琮必承公公之情。”
……
郭霖笑道:“威远伯言重了,你以翰林清贵之身,担当监察风宪之职,忠君报国之心,咱家很是钦佩,自然要鼎力相助。
咱家都在宫中侍奉圣上,平日只和各省档头书劄来往,不怕威远伯笑话,你说这三人,咱家还真不认识。
不过他们能入伯爷青眼,必定是有些能为的,咱家这脸上也有光,说起这三个人,咱家倒是想去另外一人。
这人也是中车司干员,当初受神京档口委派,下金陵协助伯爷稽案,可惜被奸人所害,为了国事而陨身。
伯爷必定记得此人,这人还是邹怀义的罪女,到死都还是罪籍之身,倒是叫人唏嘘……”
贾琮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震,望向远方天宇,目光中神色复杂,却没去接郭霖话头。
郭霖说道:“关于调集人手之事,咱家会派人去办,用不了多久,会有人上府传信,伯爷到时接洽便是。”
……
贾琮谢过郭霖,便独自离宫归府,一路思绪翻涌不息,细思方才宫中奏对,嘉昭帝与郭霖言辞神色,确定诸事无虞方罢。
他之所以君前上奏,调金陵中车司人手,不仅因与三人共事,知其精明,皆可用之人,也不单为消帝王阴疑,而是另有目的。
这三人之中,张五和吴麦荞,虽然干练,倒也罢了,唯独许七娘极关键,因她的身份诡异,曲泓秀曾告知,许七娘出身隐门。
朝廷视隐门为心腹大患,向来都是宁枉勿纵,斩尽杀绝,绝不会半点姑息。
出身隐门世家的许七娘,怎能成为中车司骨干,其中必有骇人的因果。
此事一直悬在贾琮心间,他与曲泓秀相濡以沫,一路扶持,同历生死,彼此是对方最要紧之人。
而曲泓秀便出身隐门,虽然这些年以来,曲泓秀已将出身痕迹,全然抹除干净,旁人绝无法探查跟脚。
但是许七娘的出现,却给此事蒙上阴影。
曲泓秀知道许七娘下落,是从她父亲处得知,原不知她身在中车司,直到贾琮与其接洽,她才知晓其底细。
虽然曲泓秀说过,她幼年时认识许七娘,之后便再没见过她,如今她长大成人,即便与许七娘面对,对方多半也认不出她。
虽然道理是如此,但总要以防万一,自他离开金陵之后,每月曲泓秀书信来往,许七娘之事湮没无闻,并没有生出意外。
但此事一直让贾琮忌惮,如今他执掌军武监察,推事院左院应运而生,他便曾此机遇,将许七娘等三人,调入自己的麾下。
他就是以这等方式,将许七娘与中车司的联系,最大限度切割斩除,以左院权柄牢牢掌控此人,降低许七娘生变的隐患。
……
荣国府,荣庆堂。
今日堂中很是冷清,迎春黛玉等姊妹,大早都没见人影,连住在西府的元春,竟也没来堂中走动。
贾母让鸳鸯出门去问,才知昨日宫中传讯,当家孙子今日入宫面圣,孙女们才没来走动。
这种事情不是头回,贾母也司空见惯,心中并不太在意,只让翡翠去东府守着,贾琮出宫返回,便问明消息来回。
后日便是初九大吉,贾琮此时入宫觐见,以贾母老道阅历,多半也是好事情,自然毫不担心的。
老太太在堂上坐片刻,正有些百无聊赖,准备去后堂歪着,突听门外丫鬟说道:“二太太来了。”
贾母心中稀罕,自从上次儿媳妇多嘴,在堂上说话难听,被外孙女和孙媳妇,轮着糟蹋作践,情形可十分狼狈。
自那日之后,二媳妇好几日不敢露面,这会子怎又敢过来,因后日就是初九,凤丫头筹备家务,所以没来走动。
这要是过来遇上,两姑侄又一顿掐架,看着可是极头疼的,贾母性子爱高乐,最厌这种烦心事,自然事先防范。
她看了鸳鸯一眼,说道:“鸳鸯,新沏的老君眉,给二太太上一盅。”
鸳鸯本是聪慧之人,跟在贾母身边熏陶,愈发能察言观色,一下便明白贾母意思。
……
此时门帘掀开,王夫人迈步入堂,脸上虽有笑容,却有几分生硬,见堂中空荡荡,并无其他人,脸上僵硬也不由一松。
她习惯性向左首走去,因左边首位座椅,是荣庆堂中副座,除非贾琮入堂,不然便是当家太太入座。
王夫人自嫁入荣国府,做十几年当家太太,习惯在左首入座,即便二房迁出西府,她每入荣庆堂,依然故我,左首入座。
贾琮少来荣庆堂,自然不会特别留意,王熙凤碍于辈分,两房没撕破脸,她也不好说破,一直憋着这桩窝囊。
好不容易王夫人发昏,竟会无端辱及黛玉,这才借着贾琮发力,大家一起撕开脸皮,说破西府内院副座规矩。
即便王夫人被作践过,一入堂像被下降头,依旧往那左首而去,只是还没走到中堂,发现左边首座圈椅有异。
见那椅上铺大红妆花洋缎椅搭,看着十分崭新,很是明艳亮眼,而其他椅上铺银红撒花椅搭,两者截然不同。
正当王夫人愣神之际,却见鸳鸯手端茶盅,笑道:“二太太,这是刚沏的老君眉,老太太喝过一盅,你也尝尝味道。”
鸳鸯说着纤腰微折,走到右侧首位圈椅,将茶盅放在椅旁小几上。
王夫人脸色顿时一僵,她做了多年当家太太,自然不是个糊涂人,只不过私欲偏执过甚,说话行事才会屡屡逾矩。
鸳鸯那杯老君眉一搁,她心中立刻明白过来,左首副座圈椅之上,崭新的妆花洋缎椅搭,必定是王熙凤特意布置。
她最喜大红妆花样式,难怪椅塔与其他不同,这是凤丫头刻意为之,f在向旁人显摆宣示,堂中副座只有她才坐得。
鸳鸯将新沏的老君眉,搁在右侧首座圈椅旁,便是在隐晦提醒人,她只能坐在右侧座外,王夫人脸上一阵火辣辣。
她见贾母并不说一句,鸳鸯可是老太太心腹,这丫头这古怪做派,难道得了老太太意思。
但不管其中实情如何,王夫人即便阴私执拗,也没脸去坐那副座,只能在右首圈椅落座。
她心中不禁郁恨懊恼,倒不像坐在圈椅上,却像是坐在火堆上,说不出的炙痛撩人。
……
婆媳两个随意扯淡两句,王夫人是没话找话,贾母却是胡乱应付。
王夫人转而说道:“前日丫头来东院,说起想把抱琴,送琮哥儿做女人,我听了这桩事情,着实觉得不妥。
老太太也是知道的,大丫头入宫十年,已过了双十之龄,比起家中姊妹,她定亲许人不易,身边总要留好东西。
抱琴是她贴身丫鬟,这丫头人物出众,府上都数一数二,将来跟着出嫁,是大丫头的场面,怎能轻易就给人呢。
大丫头亲近琮哥儿,她倒是姐弟情深,自己有的好东西,都好心给别人,却不为自己考量,老太太劝着些才好。”
……
贾母听着心中叹气,这二媳妇心眼真不大,刚和凤丫头撕破脸,这会子巴巴的进来,就说这点不值当的事。
老太太叹道:“你说将来抱琴陪嫁,好歹是大丫头的场面,这话也有些道理。
可大丫头和我说过,这两年琮哥儿入宫探望,每次与抱琴说话,两人都很投缘。
琮哥儿这是看上了抱琴,事情既成了这样,抱琴就不好跟大丫头出嫁。
大丫头也瞧出了意思,既然弟弟喜欢丫头,作姐姐的便给了他,这也是姐弟间情义。
大丫头以后出嫁,我再挑好丫头给她,必不会委屈了她,里外不过一个丫鬟,又值当什么事,不值得你操心。”
王夫人听了这话,差点气得半死,老太太这说的什么话,琮哥儿看上家里那个丫头,就要送他房里给他糟蹋。
这话还有半点天理,他好歹是个翰林学士,竟这般不要脸面,荒淫无耻到这地步,老太太竟还说的理所当然。
我的宝玉与他同岁,正派嫡出,乖巧懂事,循规蹈矩,老太太也没这么待见,上回我来讨鸳鸯,怎么就不给。
贾母见儿媳满脸不情不愿,叹道:“这种小事你何必操心,抱琴即便再好,不过是个丫头,又不是九天玄女。
琮哥喜欢就给他,什么大不了的事,大丫头可是眼明心亮,贴身丫鬟给了琮哥儿,这姐弟两个便多一层情分。
琮哥儿如今愈发不得了,初九宣旨之后,八成还要升爵位,都快能赶上他祖父了,你眼光还要往远处看才好。
我已是古稀之年,也不怕说忌讳的话,我还能再活几年,以后蹬腿归西,贾家诺大家业,不过琮哥儿一句话。
大丫头和三丫头,都和琮哥儿要好,这可是二房的好处,以后你们都要沾光,送个丫头罢了,以后占大便宜。”
……
王夫人已和大房伤了脸面,只能靠着贾母,才有由头厚脸牵扯主府,实在不敢忤逆多嘴,只能听贾母捣糨糊……
只过去稍许,廊外脚步纷起,只见那门帘掀开,迎春、黛玉、元春、探春等姊妹,各自笑意盈盈,联袂入堂。
迎春笑道:“老太太,今早琮弟入宫面圣,我们姊妹都有些挂心,所以没早来请安。”
贾母笑道:“你们每日来孝顺,少来一日就罢了,既你们都过来,必是琮哥儿回府了,突然受召入宫,所为何事?”
方才贾琮回府后,便说了事情大概,只是弟弟任职推事院,这事听着吓人,又还没下圣旨,迎春自然不会张扬。
笑道:“是我们姊妹多心,琮弟这回入宫,是圣上召他问策,姑娘家不好多问,不过寻常之情,老太太无须担心。
只是琮弟回来说几句话,便进了书房写奏本,原想等他忙过后,与他同来给老太太请安。
我们姊妹在堂屋喝茶说话,还没等上半个时辰,外院管家来传话,说教坊司有人上门,有要事来见琮弟。
我们见他一时不能脱身,便先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
王夫人听了这话,要是换了往日,必不阴不阳讥讽两句,如今已不敢多嘴,省的又被晚辈怼脸,伤了自己体面。
只是心里十分鄙视,教坊司是什么正经地方,里头都是下贱歌舞妓,当官爷们寻欢作乐之地。
东府这小子真是色胚,竟被教坊司的找上门,荒淫无耻,败坏门风……
贾母心中奇怪,说道:“怎琮哥儿和教坊司还有来往?”
黛玉突然说道:“老太太,教坊司听着是歌舞之地,却是隶属礼部大堂,也是朝廷官办衙门。
三哥哥和礼部渊源不浅,平日公务有些往来,倒也不算奇怪的。
我还听三哥哥提过,教坊司一位人物,还与三哥哥有师门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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