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因黯赐清恩
伯爵府,贾琮院。
晓色初开,晨光未盛。
熹微昏晦的天光,穿透半透琉璃窗棂,淡淡洒落,铺陈在光洁枣木地板上,漾出一层温润柔和浅晕,将满室衬得清幽静雅。
主屋寝帐幽深,四隅寂然无声,一室融融,脂晕清芬,衾被温香,糅合成淡雅气息,沁人心脾,涤尽晨晓轻寒。
帐间偶有衾绸轻翻,微声细碎,朦胧窈窕起伏,添得几分居家温婉。
松烟绿的软烟罗帐,精工细绣水墨山水,峰峦清浅,云影悠然,雅致天然。
晨风穿窗暗度,轻纱徐徐浮摇,帐上针丝山水,随之微动,似烟生岫谷,云绕青山,画意翩然,几欲破壁成真,别添一番清幽意趣。
须臾罗帐轻掀,平儿青丝如墨,散落双肩,鬓丝微乱,两颊晕染,娇妍温婉,俏美天成。
秀肩莹白胜雪,匆匆以锦被拢住身姿,软衾纤腰轻缠,勾勒出玲珑曲线,楚楚动人。
她正伸手摸索衣物,昨晚两人嬉闹,内裳零落无绪,不知被扔到哪里,好不容易在床尾,找到一袭雪绫亵裤,一方粉色绣花肚兜。
平儿正要穿戴,衾中纤腰被人搂住,轻轻一带便翻倒,软软倒回衾褥,她轻声笑道:“三爷别闹,天快要亮了,趁早起身才正经。”
贾琮一把将她搂紧,满手皆是软脂甜香,半睡半醒说道:“我如今休沐在家,不必早朝趋拜,何苦早早起身。”
平儿用手指摸他鼻梁,笑道:“昨日我和五儿正盘账,老太太身边徐嬷嬷来走动,她是府上老岁数的教养嬷嬷。
二奶奶入门的时候,就常得她的提点,正巧二奶奶不在屋里,她便与我和五儿唠嗑。
还说三爷年纪尚轻,血气方刚,总会肆意,让我们管着三爷,不要过于沉迷房闱,免得有伤根本,要懂来日方长之理。
我和五儿都觉有理,这几日已传出风声,抱琴姐姐或要过来,以后三爷屋里人多,更要谨慎保养,三爷可还年轻的很。”
平儿轻声软语,俏音婉转,回旋枕畔,揉着晨晓光景,将这内室闺帷,衬得暖意融融,溢满温馨旖旎。
贾琮睡意未尽,只是闭着眼睛,听她在细细絮语,枕在平儿颈下左手,轻轻摩挲着如云秀发,被中右手却也没有闲着……
平儿由他操弄,俏脸贴得紧些,继续说道:“后来二奶奶回来,我们说起这话头,奶奶却说徐嬷嬷是老货,让我们别听蛊惑。
还说徐嬷嬷这般话头,多半探出老太太意思,如今三爷还未成亲,担心丫头们能生养,先坐出一堆庶子,会乱了家里的章法。”
……
贾琮听了这话,合着养神的双目,一下便睁了开来,大族庶子先出,虽有些尴尬,但也是寻常事,为何还有顾忌……
他只是稍许思虑,便懒的去多想,更不会放心上,淡淡笑道:“这话也是不通的,女人要生孩子,这事也能防得住的。”
平儿说道:“奶奶也这般说,让我们别听人碎嘴子,该睡就……”
她说到这里,俏脸火红,不好意思再说,说道:“不过徐嬷嬷的话,终究有几分道理。
明日让晴雯值夜,后日是玉钏,之后是芷芍,再后日是龄官,我和她们商量,以后都按这章法,隔日当值,规整分寸。”
转而问道:“三爷,你喜欢小子还是丫头?”
贾琮笑道:“还是丫头比较好。”
平儿不觉莞尔:“三爷心思,怎都与旁人不同,世家大族,都以诞育子嗣为尊,盼得麟儿,绵延血脉,支撑门庭。
人人皆重哥儿,偏三爷独爱姐儿,奶奶诞下大姐儿,心底总觉缺憾,日日念着添哥儿。
常说大房唯有一女,未免孤清,还说我和五儿不顶事。”
奶奶说三爷事事出色,唯独这桩让宝玉抢风头,让我们小心伺候,不能让三爷丢脸……”
贾琮微微一笑,他本就不同于世人,他习以为常之见,旁人却要大为惊诧,他倒也不要人认同,就算是自得其乐吧。
笑道:“咱们这样的勋贵世家,不比寻常平民门户,儿子活的可辛苦,生来要负门庭期望,肩负家风承袭,必定要建功立业。
或是读书科举,或是从军戍国,临窗苦读,朔雪戎兵,不管从文从武,总要做出些样子。
若是厮混内宅,终日无所事事,那便是生子不肖,老子被人笑话,儿子要挨家法,要是养个丫头,可就没那么多讲究。
不用功名负担,只要样貌周正,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其余都不打紧,便是掌上明珠,便是闺中珍宝。
丫头才是小棉袄,只要落地之后,就能穿个十几年。
最好能隔开些岁数,一朝长女出阁远嫁,家中尚有幼女承欢,等我们头发胡子白了,还有小棉袄穿……”
平儿听他说的有趣,忍不住一阵笑:“要按三爷这打算,可要多养几个姐儿,方得岁岁温存,年年圆满。”
……
正在欢畅温馨中,却见贾琮翻身而上,平儿绯红满面,纤手轻推:“外头天光要尽亮,三爷怎的还这般胡闹。”
贾琮在她耳边轻语:“若是不胡闹,丫头再能生养,可也坐不出孩子。”
平儿娇笑躲闪,只是那能逃过,不过片刻之间,已是咽声欲断,一室风云涌动,香韵浓热散溢,叫人闻之魂散。
过去许久,直到她额角汗湿,双颊娇红,云歇雨住,这才轻掩气息,说道:“三爷,今日还要入宫,这就起身吧。”
贾琮慵懒笑道:“午时过后,方入宫见驾,此刻时辰尚早,你也且歇一歇。”
平儿却起身穿衣,说道:“昨日宫中传信,让三爷入宫见驾,这在往日是常事,可二姑娘、林姑娘神色担忧。
大姑娘也说今早过来,要找三爷说话,我们虽然不懂外事,姑娘们这番神情,三爷这次入宫,必定是有要紧事情。
这天就要亮透了,姑娘们多半要来,要是看到三爷赖床,脸上可是不好看……”
…………
平儿自己收拾整齐,帮贾琮跟换衣物,廊上倩影走动,晴雯玉钏等人,入房服侍穿戴梳洗。
等到贾琮用过早食,听到院门现出倩影,见元春带着抱琴,正缓步进入院子。
贾琮笑道:“大姐姐倒是来的早。”
抱琴跟着元春身后,看了贾琮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却听元春笑道:“原本也没太早,可抱琴这丫头,后半宿翻来覆去。
因担心你今日入宫,我被闹得也早起身,自然早些来走动。”
抱琴被元春说破,俏脸顿时通红,低声嘟囔抱怨:“姑娘又取笑我,哪只我没睡好,姑娘也睡不安稳。”
当日荣庆堂之事,贾琮早已知道,笑道:“抱琴姐姐无须担心,官场变迁,天子敕命,仕途常有之事。”
贾琮带两人入书房,元春叹道:“虽说是天子敕命,但琮弟入了风宪监察,难有正经文宦自在,仕途总多些肃重晦涩。”
贾琮微微苦笑:“俗话总说世事难料,其实皆自己种下因果,当初得顾尚书拔擢,任九省统制巡边参赞,跟顾大人巡视九边。
那时便已种下前因,文宦仕途必有波澜,便已生出预兆,不过都是为国任事,随遇而安便罢。”
元春自然懂他意思,当初贾琮得顾延魁器重,跟着他巡视九边,才得了梁成宗赏识,留辽东教习火器,并立扫平女真大功。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不单是科场骄子,还有了少年将名,若不是有此前因,便不会被天子重用,有了如今伐蒙之功。
如今入风宪监察,天子虽是人尽其才,未免没有黯功深藏之念,只是不足为外人道……
元春问道:“琮弟此次入宫,天子定问军武监察之策,后续建衙行权之事,琮弟如何应答,对履新任事,至关重要。”
贾琮说道:“这几日我都在推敲,关于如何行权,如何建衙立局,如何招揽骨干,都有了详细思虑,当能君前应答。”
姐弟两人正深谈,透过书房南窗,贾琮见院门轻推,迎春、黛玉、探春、湘云等姊妹,正联袂而来,忙让晴雯请进书房。
这两日时间,关于军武监察之事,贾琮已反复推敲,又有陈默虽赠秘册,作为引导佐证,早已胸有成竹,甚至写成条陈。
对于诸般应答策略,心中已是滚瓜烂熟,当下也放开怀抱,只和姊妹们喝茶闲话。
黛玉元春等人,因家世和经历,对政事多有见地,因为心中牵挂,言语间常说上几句,倒给贾琮不少启发。
直到日头稍高,巳时刚刚过半,见五儿龄官进了堂屋,手中都提着食盒,因今日贾琮入宫,五儿早上未去西府。
所说宫中传讯,早朝之后,午时前后,入宫见驾,却不能卡着时辰进宫。
因天子早朝理政,每日政务不同,下朝的时辰,并不是固定,贾琮需早入宫等候。
其中等候时间,长短着实难定,自然需早尽餐食,免得腹饥神昏,有碍君前从容……
……
大周宫城,乾阳宫。
殿宇巍峨,九重深宫,一派清穆寂寥。
贾琮奉诏入宫,时日尚早,未及午后,先于朝房静候宣召。
不过半时辰,便有内侍躬身来引,传旨入殿,较之寻常臣僚候召,已是格外顺遂快捷。
贾琮缓步入殿,行过君臣之仪,嘉昭帝言道:“朕今日召你入宫,专为军武监察一事,想来你已知晓梗概。
贾琮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前几日世兄陈吉昌登门造访,转述诸位大人举荐之意。
臣蒙垂青,更沐圣恩,圣上但有敕命,臣无敢不从,必谨遵圣谕行事。”
嘉昭帝微微颔首,言道:“朕知你资质卓绝,文才冠世,名入翰林,乃是朝堂一等文臣种子。
若是久居文林,循序迁转,顺畅擢升,光耀朝堂,乃最稳妥的仕途坦途。
若入局风宪监察重司,执掌纠察戎务之权,于你文臣清贵,循序渐进仕途,反有牵绊妨碍。
但你与寻常臣僚不同,身具文臣深智,亦怀武将勇略,昔年两度巡按金陵,彻查卫军积弊大案。
又两度北上临边,披甲征战,屡立战功,军威赫赫,深谙行伍虚实,通晓军武利弊。
朕遍历满朝文武,细细斟酌权衡,众臣或通文而不知兵,或尚武而乏文韬,两难周全。
可兼具文武,通透军政,足以镇抚军局,执掌军武监察权柄,放眼朝堂,唯你最为妥当。”
……
贾琮闻言,神色恭谨,答道:“启禀圣上,臣年未及弱冠,十三岁便蒙圣恩授官,十五岁再沐殊宠,得赐世袭勋位。
数年之间,圣上屡降特恩,逾格拔擢,远超同辈臣僚。
浩荡皇恩,厚重无垠,臣铭感五内,唯有涕零。
平生夙愿,不求高官厚禄,唯以鞠躬尽瘁,报答圣恩为念。
但凡上有所命,臣必殚精竭虑,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懈怠,必不负圣上知遇栽培。”
嘉昭帝闻言,唇角微扬,温然颔首,眼底赞许,说道:“你有此忠谨之心,报效之诚,朕心甚慰。
今日召你入对,非为叙恩,是为垂询机宜,共议军武监察行权之策。”
嘉昭帝目光沉沉,凝声问道:“朕若赋你军武监察全责,托付纠察军政,整肃戎弊之任,你当如何布局行权?”
贾琮胸有成竹,从容答道:“启禀圣上,若掌军武监察之权,臣以为当从三处着手,次第布局,稳步施为。
其一,定建衙归属;其二,立骨干班底;其三,备行权方略。
根基既定,方能行权凌厉,肃弊纠偏,而得奇效,首章建衙归属,为行权立事之根基。
臣闻此番军武监察之议,由推事院首倡上疏,推事院本是风宪内衙,专职纠察百官,侦查虚实。
军武监察建制,无非两路抉择:或是另起炉灶,新设专司,自成体系;或是归并旧衙,纳入推事院辖下。
两路规制不同,行权章法迥异,于日后监察成效,军政制衡,干系极重。”
话音至此,贾琮微微一顿,敛声垂眸,姿态恭谨有度,不贸然决断定言。
……
嘉昭帝洞若观火,一眼便看透其心思,贾琮此言看似论制,实则步步稳妥,层层铺垫。
意在先叩圣心,明晰君意,再定后续筹谋,绝不冒昧妄断,只是行事之态,句句循章而行,力求掌事之要。
仅此寥寥数语,筹谋进退之姿,便知他于军武监察,深思熟虑,胸藏全局,绝非临时应答,轻率仓促敷衍。
嘉昭帝暗自颔首,说道:“军武监察之要,在于深究军中隐匿积弊,肃除边镇顽疾。
若是另立新衙,大肆张扬,动静过巨,必致军中惊疑,朝野哗然,徒生波澜,反倒有碍行权。
监察之道,贵在潜隐不彰,出其不意,防不胜防,方能察得实情,立得实效。
推事院司职风宪,掌官民纠察之权,朝廷久立之内衙,根基完备,体制相宜。
朕意已定,将军武监察之权,归入推事院职权之中,将推事院一分为二,左右分署,各司其职。
左院专掌军武监察,整肃戎务、纠查军弊;右院仍循旧制,掌管百官风宪、民间吏治。
贾爱卿于此规制,可有别样谏言?”
……
贾琮听了此话,心中微微一凛,若他掌军武监察大权,自然是新建衙堂,一元复始,皆有己出,对于掌权行事,才是事半功倍。
若是合衙于推事院,对他任事行权,颇为不利。
军武监察行权,由周君兴首倡上疏,以他一贯行事做派,挟制军权之心,并不难以窥见,心中必筹谋多时。
嘉昭帝深谋远虑,又怎会毫无察觉,天子选自己执掌军武监察,或有自己文武兼备,适合执掌此事,也有防范权衡之心。
周君兴一番筹谋,却为他人做嫁衣裳,心中失落愤恨可想而知,自己一旦落任,两人必结仇嫌,且他和周君兴早有前怨。
两院合同一衙,周君兴必会想方设法,插手军武监察之事,即便自己有对峙之能,但行事定然多有肘制,必会事倍功半。
当日陈吉昌入府传信,便已提到此事,还转达陈默的意思,若军武监察合衙行权,自己面圣之时,必要有先发制人之功!
陈默自撰的册子,上面对合衙行权,便有数条应对之法,这位座师老谋深算,虽有传道之诚,怕是自己都已成他的棋子……
陈默身为吏部尚书,熟悉衙堂更迭组建,又是两朝老臣,常年奉驾君前,对嘉昭帝心思谋略,自然十分知晓根底。
他对军武合衙行权,早有了大致的预判,自然并不奇怪,贾琮数日推演,即便结果不太理想,却也早有应对之法。
说道:“圣上所虑,自是谋国大道,推事分立两院,各掌其事,虽也妥当,但两院权责分明,各守界限,行权得当,至关重要。
恕臣直言,周君兴首倡上疏军武监察,对监察兴权虽有所见,但其出身府吏,未有行伍经历,不明军武底细,不明行权尺度。
若圣上许臣执掌军武监察,臣斗胆谏言,推事左院由臣独掌,周君兴自领右院,于左院军武监察之事,不得越权,不跨雷池!”
贾琮这一番言语,措辞诚恳坚决,即便君前应对,也无半点掩饰,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一旁侍立的郭霖,听了贾琮之言,也是暗自心惊,贾琮虽然年轻,但心术老辣犀利,比之部阁老臣,都不遑多让。
君前直呼周君兴之名,而不以官职相称,非有意怠慢官场礼仪,而是向圣上直言不讳,军武行权任事,推事两院必泾渭分明。
他口中话锋,已有力压周兴之意,他是翰林出身,对周君兴之冷厉,与文臣一路倒同出同源。
但圣上将军武监察,和权于推事院,必有圣驾考量,不知会如何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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