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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襟温明月香


荣国府,梨香院。

  梨香院窗下槐阴铺地,天边一线残月如钩,暮春槐絮淡淡浮落,案上尚余宴未果品盏碟。

  丫鬟们低眉敛袖,细细收拾席面残羹,裙裳人影窕窈,衬得一室静幽,为房中换过残烛,满室皆柔光清影,

  薛姨妈宝钗独坐一旁,支颐凝眸,半晌不言一语,神色思绪不宁,不知在想些什么。

  问道:“宝丫头,你这几日出门走动,姊妹推里聊天说话,可有提到琮哥儿的前程?

  你未回来之前,你舅舅闲谈之间,漏了些朝堂风声,道圣上有意新设衙署,专司军武监察之事。

  听他话里话外意思,满朝文武臣子,最得圣上心许,便是琮哥儿,这等重权多半要交到他手中,往后前程会愈发煊赫。”

  宝钗闻言,垂落睫羽,微微一动,眸光轻闪,说道:“妈,我虽是闺阁姑娘,不太懂官场之事。

  但光从字面上看,军武监察乃风宪纠察之权,但凡涉及纠察,便有辖制文武之意。

  舅舅身在军伍之中,朝廷行军武监察,与他在军中为官,其中关系不小,怪不得他关注此事。

  妈,你把舅舅方才所言,不要有所遗漏,尽数讲给我听,我心中也好有数。”

  薛姨妈将王子腾言语,皆和宝钗复述一遍,唯独涉及姻缘之事,暂时隐去不说,免得女儿再起嗔意,她自己也另有打算……

  宝钗听了母亲转述,心中顿时有些了然,方才她去东府送果子,自己先去迎春院中,正巧遇上丫鬟出屋,端着几杯残茶。

  必是姊妹们刚聚过,二姐姐虽身子有恙,却并不打紧,但眉宇间却有忧色;林妹妹说话也懒懒的,看着就像是有心事。

  琮兄弟出征凯旋,姊妹们心怀舒畅,无忧无虑,这才是常理,怎会是如此情景。

  除非舅舅所言军武监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有其事。

  朝廷这般紧要职缺,不会骤然降下明旨,必先暗中斟酌人选,勾对候选官员,以作多方权衡。

  莫非琮兄弟已得宫中暗谕,真要执掌军武监察之权,故而才躲着用功,静思筹划事情?

  他有翰林学士清贵,乃正经文官仕途,若担风宪监察之位,对官身清名颇有折损。

  二姐姐、林妹妹与他情分深厚,知晓其中利弊得失,故而各自暗自忧心,才会那般郁郁不乐……

  ……

  宝钗只稍加思索,心中几乎可以肯定,皱眉说道:“妈可不要以为,琮兄弟执掌军武监察,是什么仕途荣耀之事。

  以他眼下的官声军功,只要按部就班为官,不出十年可为六部魁首,那可是贾家天大荣耀,铸就翰林家风,惠及数代子孙。

  可入了风宪监察之职,清名必会损耗,仕途毁誉参半,对他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什么好事。”

  薛姨妈神情疑惑,说道:“你舅舅还说军武监察,是权柄继重的官位,更是极好的前程。”

  宝钗眉头蹙然,当初哥哥落下大罪,自己母女二人上门求告,可是身为嫡亲舅舅,却是百般推脱,一副袖手旁观。

  不说二叔千里奔走,亲情恩义深重,即便姨父被哥哥牵累,不便在官场周旋,但往来大理寺,打听传递信息,也是尽心尽力。

  二相比较之下,人心冷暖自知,身为娘舅,未免凉薄,今日上门走动,也非为了亲情,而是来打探消息,谋划官场利弊而已。

  ……

  宝钗淡然说道:“舅舅的话语,妈也不好尽信,舅舅做得今日官位,也算颇不容易,他官禄心重,总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琮兄弟却不同,他得天独厚,文武卓绝,功业足够荣盛,用不着争权夺利,军武监察权柄再重,对他却未必是桩好事。

  即便真有此事,也是君王所命,臣子躬身报国,若琮兄弟执掌权柄,舅舅为军中将领,更该避嫌才是,循言牵扯不妥当。

  听言不如观事,观事不如观行,哥哥落罪之事,二叔一力担当,姨父心存良善,妈也是精明人,应当也能看透人心亲疏。

  他是女儿的娘舅,是妈的同胞兄长,尽到礼数就好,舅舅说的话语,妈不要都听到心里。

  若是舅舅再提起琮兄弟,或是打探军武监察之事,妈只说自己不知道便是,这种事非比寻常,薛家不是官宦门庭,绝不能轻易牵扯。

  哥哥这会子落大罪,便是言行轻率所致,妈心里也要多警惕,一事一言,都要留心……”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凛,女儿的话未曾没道理,自己多份心眼便是。

  但是兄长提到姐夫之事,却非无由怂恿,而是大有道理。

  窗外晚风簌簌轻响,一室果品余香袅袅,母女二人,各怀心思,寻常闲话之中,不仅深藏闺阁痴情,亦有门户筹谋算计……

  ……

  大周宫城,乾阳宫。

  九重宫阙深锁,殿阁静立层台之上,飞檐覆以鎏金琉璃,映着疏淡天光,殿内白玉丹陛无尘,铜鹤香炉静立,袅袅倾吐沉檀。

  金楠御案横贯殿中,铺堆层叠章疏奏折,案上笔架、朱墨、水砚、玉印、裁刀,分列有序。

  琉璃灯盏悬于梁间,柔光缓缓洒落,照得案头墨字分明,不见半分浮躁光影。

  一纸一疏,皆关天下苍生,一言一行,主宰朝堂沉浮,一殿静气,藏四海风波,咫尺案牍间,尽是乾坤筹谋。

  早朝过后,王士伦、陈默、郭佑昌、顾延魁、韦观繇等五名重臣,联袂请奏入宫,嘉昭帝放下政务,急召众臣入殿。

  待行过君臣之礼,陈默须发半百,神情整肃,上前奏道:“臣等奉陛下圣谕,仔细权衡商议,举荐威远伯贾琮,执掌军武监察之权。”

  嘉昭帝嘴角微动,说道:“众爱卿老成持重,目光也算独到,贾琮少年干臣,确可担此事,只朕心中多有踌躇。

  贾琮乃科举骄子,正经两榜出身,名入翰林学士,入风宪监察之司,有驳文华清贵之名,但他才干卓异,也是人才难得……”

  …………

  陈默听了嘉昭帝之言,心里自然明镜一般,贾琮才略太过出众,功业灼然夺目,锋芒之盛,一时无两。

  圣上诸子之中,论胆识、论才略、论谋国理政,无人能胜乃父……

  帝王坐拥河山,家天下一脉,所思所虑,非寻常俗世悲欢,乃是皇统永续,朝堂制衡,社稷安稳。

  凡人士民重情义、惜人才,君王掌乾坤、定兴衰,重的是格局,稳的是权柄,守的是基业。

  《道德经》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放置帝王驭世之道,最是通透不过。

  非天子刻意轻贱臣工,薄待人才,谋国大道本就如此。

  社稷为重,私情为轻,为固万世江山,便要抛却好恶,摒除亲疏,不以一人之盛,累及后世传承。

  世人常叹皇家无情,殊不知这无情二字,正是帝王镇抚四海,驾驭人心的根本手段。

  不管天子对贾琮,是否有未雨绸缪之念,是否持盛极微黯之心,但天子器重其才,却是毋庸置疑。

  如何用之得法,不惹朝野非议,不离君臣之心,即便以圣上深谋,对此也十分谨慎,必要将话说尽,处事章程周全。

  ……

  陈默不假思索,说道:“圣上体恤臣子之心,乃是圣君之德,臣等原也有此顾虑。

  贾琮少年成名,名动天下,若然珍惜清名,也是人之常情。

  我等定他为举荐人选,老臣为求稳妥,命长子入府传信,听其言而观其行,以保举荐后事之稳妥。

  贾琮初闻此事,面色有惊诧之意,犬子细说此事根源,我等举荐之意,贾琮未多踌躇,言及年少功业,多赖圣上恩遇。

  一身官爵,光耀人前,已胜同伦,唯记天恩,但有圣命,必躬国事,必会倾尽全力,为圣上分忧。

  嘉昭帝脸色和缓,说道:“诸位爱卿处事周全,深得朕心,贾琮公忠体国,敢赴国事,难能可贵,他来任事,正和朕意。

  朕会择日宣他入宫,问策军武监察之事,待诸事方略初定。”

  陈默说道:“只等圣上决裁此事,臣等必当朝举荐,为圣上军武监察大计,开宗明义,和统朝议,使朝廷治军大计,尽快得以实施……”

  …………

  王士伦、陈默诸重臣拜辞出宫,丹陛履声渐杳,偌大乾阳殿复归清寂。

  殿门处人影闪动,郭霖轻趋入殿,躬身跪奏:“启禀圣上,宁王殿下具直奏本章入宫,恳请陛下御览。”

  嘉昭帝接过奏本,翻开阅读片刻,嘴角微露笑纹,却是隐含审视。

  说道:“重瑞上奏于朕,痛陈江南频发卫军大案,神京军衙机宜外泄,致使九边烽烟,边祸暗生。

  又指宣府边军隐匿叛将,致使军镇失守,军民罹难,桩桩件件,可知军中隐弊从生。

  向朕阐述军武监察,乃朝廷关要大计,还上奏了八项条陈,都是关于监察行权策略,倒也颇有几分见地。

  他还不避嫌,自荐担当军武监察职司,郭霖,你执掌中车司细密,散播消息颇有章法……”

  ……

  郭霖脸色顿时一变,噗通跪在地上,苦着脸说道:“启禀圣上,奴婢绝不敢揣测皇子,奴婢只想办好差事,奴婢该死!”

  嘉昭帝笑骂道:“你这老货慌什么,朕说的是真话,一副没出息样子,你若半点心机皆无,朕可不能让你掌管中车司。

  你这消息散播有道,不然朕看不到这份奏章,以你之见,重瑞这份奏章,其意如何?”

  郭霖脸色愈发做苦,在皇帝面前议论皇子,他寻常绝不做这蠢事,圣上偏生来问他,当真是……

  嘉昭帝目光不离奏章,说道:“磨磨蹭蹭做甚,尽管说来,朕恕你无罪。”

  郭霖思索片刻,说道:“启禀圣上,奴婢就事论事,宁王殿下自来好武,喜舞刀弄剑,对军武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诚如圣上所言,宁王殿下所提军武条陈,皆有见地,可见一斑。

  想来宁王殿下必定清楚,一旦执掌军武监察之权,便不能执掌兵权,两者不可兼得……”

  嘉昭帝闻听此言,似乎微松口气,说道:“你言之有理,作为朕的儿子,想在朕面前有所表现。

  抑或想要掌权任事,建功立业显赫人前,但凡能坦荡一些,朕并不会介怀,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除了重瑞这份奏章,中车司还有密报吗?”

  ……

  郭霖自袖中取出一册秘札,纸面灰白素净,封缄严整,乃中车司密录档册。

  说道:“奴婢正欲进呈密报,前日得圣上口谕,便已经布置下去。

  神京档口档头颇为用心,调配大批人手办理此事,这两日时间,各处眼线皆有回报,请圣上御览。”

  殿中寥廓清寂,窗外清风潇潇,声声入耳,肃穆森严,嘉昭帝微微挥手,神色淡漠:“拣其紧要,念与朕听。”

  郭霖展开秘劄读道:本月初六,今奉本司堂谕,暗设机宜,借尚膳监内臣,西山汲泉之差,布传宫议秘情。

  神京档口分堂,调集得力暗桩伏役,分投各司衙门,臣僚府邸,密布伺察。

  凡听闻宫禁传言,大小官员,闲散僚属,府中亲随,密窥其神色,默察其言谈,悉数搜罗上报。

  四月初五日,推事院风声异动,僚役往来奔走,较平日迥异。

  本司暗桩密报,周院使调四方眼线,究宫禁流言虚实,于吏部、兵部首臣府邸周遭,暗设密桩,伺察动静。

  越初六日,阴雨连绵,探户部郎中陈吉昌,私赴威远伯府,盘桓三刻有余,方始辞归,行迹可疑。

  周院使亲悉,深以为异,严令麾下,穷究根底,细查缘由,始末得实情……

  四月初六日,锦衣卫侦获宫禁秘传,指挥使许坤即下密檄,遣快马驰传周边四州卫所、金陵千户司职衙。

  严饬各地锦衣官校,密查本地卫军私弊、舆情风向、文武异动,但凡分毫端倪,随察随录,飞章递报,不许片刻迟滞。

  四月初六日,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因部属节礼奉送,得知风传秘闻,神情异动,日落时分,携礼探访胞妹。

  入荣国府梨香院,具体言谈不明,酉时末离贾府,未探贾太夫人,未入伯爵府,事由筹谋待查。

  四月初七,申时正中,赵王府长史冯希山,晤推事院主事郑英权,于城西四海楼雅室。

  二人小酌,谈及朝堂近事,新设军武监察司之议,亦道周君兴上疏自荐,请掌重权诸事。

  郑英权言语知机,于院内里稽查内幕,衙堂虚实,未曾吐露,

  席罢申时末,冯希山返赵王府,阖府寂然如故,内外未有异动,行事稍显缜密。

  事后据查,冯希山与郑英权为远房姨表之亲,二人有私交之情。

  四月初七日,北静王水溶得名贵春兰,骤然广发请帖,邀友好入府赏兰,赴会者共七人,

  内有五城兵马司七品副指挥余兆荣、鸿胪寺八品主簿方宏远、户部从五品主事姚远、名流画师贺季真等……

  ……

  清冷殿宇之内,郭霖朗朗奏报之声,悠悠回荡,字字清晰,落于寂然之中,声声隐含波诡云谲。

  嘉昭帝垂眸静听,神色沉沉无波,待到闻得“王子腾”三字,唇角微不可察牵动,讥诮冷意浮于眉眼,转瞬即逝。

  至听闻冯希山私会、北静王发贴赏兰诸事,帝眸骤然睁开,眼底隐泛寒芒。

  沉吟轻叹:“不过一桩建制之议,竟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人心,隐流暗势,涌动不息,哼!”

  他抬眸望向御案,那里平放宁王那份奏章,想到方才郭霖那句话:军武监察与军权不可兼持。

  皇帝眸光愈发沉凝,口中声音低沉,几不可闻,恍如自语:“终究其心不小……”

  声调沉缓落于殿中:“传朕秘旨,明日早朝既毕,贾琮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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