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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此生,无憾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钱氏集团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前,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王建国裹着件漏风的军大衣,那是他在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进进出出的豪车。

每一辆车里坐着的人,曾经都得喊他一声“王大哥”。

现在呢?

人家是人上人,他是泥里狗。

“去去去!我们要换岗了,别在这碍眼!”

保安队长是个生面孔,手里的橡胶辊敲得栏杆邦邦响。

王建国哆嗦了一下。

他想骂人。

想摆出当大哥的谱。

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

肺里像是塞了把烂棉花,一咳嗽,满嘴腥甜。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于三清那张清瘦冷硬的脸。

王建国像是见了活菩萨,枯树枝一样的手猛地扒住车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于叔……于叔救我!”

“我是建国啊!我是钱秀莲的大儿子!这厂子是我妈开的,我有份!我有份啊!”

于三清没开车门。

他只是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死物的淡漠。

“等着。”

车窗升起,隔绝了王建国的哭嚎。

……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地暖烧得正热,君子兰开得红艳艳的。

钱秀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商业帝国。

那个缩在大门口像条死狗一样的身影,小得像只蚂蚁。

“一直在咳,看样子是肺上的毛病,活不长了。”

于三清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低。

钱秀莲没回头。

玻璃倒映出她满头银发,还有那双依旧锐利,却不再充血的眼睛。

“他想见我?”

“想。说是知道错了,想回来尽孝。”

“呵。”

钱秀莲轻笑一声。

这笑声很轻,落在地上却像是砸碎了块冰。

尽孝?

是想进来吸最后一口血吧。

前世,他为了还赌债,逼着自己卖祖宅。

今生,他为了抢家产,要把自己关进疯人院。

这种人的骨头里,刻着的只有“吃人”两个字。

“秀莲,要不……”于三清试探着开口。

“给他一碗饭?”钱秀莲转过身,打断了他。

于三清沉默。

毕竟是亲生的,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老一辈人心里,重如千钧。

钱秀莲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不厚。

只有薄薄的一沓。

“给他。”

钱秀莲把信封扔在大板桌上。

“这里面是一张去西北鹤岗的火车票,还有两千块钱。”

于三清一愣:“就……两千?”

以钱秀莲现在的身家,拔根汗毛都比这腰粗。

钱秀莲坐回老板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两千,够他治个感冒,租个破房子,饿不死。”

“但也仅仅是饿不死。”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谈论一笔已经坏账的生意。

“我要让他活着。”

“让他清醒地活着,看着电视,看着报纸。”

“看着他曾经瞧不起的弟弟妹妹,一个个飞黄腾达。”

“看着被他抛弃的儿子,成为人中龙凤。”

“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钱秀莲抬起眼皮,目光如电。

“这就叫,杀人诛心。”

于三清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随即又释然了。

这才是钱秀莲。

这才是那个靠发疯杀出一条血路的铁娘子。

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

大门口。

王建国颤抖着手接过信封。

他以为里面是支票,是存折,是母亲回心转意的证明。

可当他倒出那张硬座车票和几张可怜的大团结时,整个人僵成了冰雕。

“钱董说了。”

保安队长传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嘲讽。

“这点钱,是买断你当年投胎到她肚子里的那点缘分。”

“出了这个门,你是死是活,是去要饭还是去填沟,跟钱家再无半点瓜葛。”

“滚吧。”

大铁门轰然关闭。

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建国攥着那两千块钱,跪在雪地里。

他想嚎啕大哭。

可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无尽的悔恨,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楼上。

钱秀莲看着那个踉跄离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巨石,碎了。

随着这口气的呼出,她感觉身体里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断了。

那是怨气。

是支撑她发疯、战斗、不知疲倦的燃料。

现在,燃料烧尽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腿脚有些发软,像个真正的老太太那样,只想找个暖和地方歪一会儿。

但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干净。

……

除夕夜。

王家老宅的大红灯笼挂了一树。

圆桌大得像个小舞台,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红烧肉、还要必须有的一盘——麻辣萝卜干。

这是钱家的发家菜。

不管如今吃的是山珍海味,这盘萝卜干,永远占着C位。

“妈,我先提一个!”

王建民站了起来。

他胖了,肚子圆了,身上那股子地痞流氓气洗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的精明和稳重。

他端着酒杯,眼圈红红的。

“想当年,我是个混账。要不是您当初那一扁担把我腿打断,我现在估计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这杯酒,我敬您当年的‘不杀之恩’!”

全桌哄堂大笑。

陶夭夭挺着大肚子,笑着掐了王建民一把,也跟着举杯:“妈,我也敬您。谢谢您没嫌弃我这个‘杀人犯’的女儿,给了我个家。”

李红梅也不甘示弱。

这位曾经的泼辣儿媳,如今穿着定制旗袍,手腕上戴着帝王绿的镯子,贵气逼人。

“妈,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以前我是真怕您,您那眼珠子一瞪,我腿肚子都转筋。”

“可现在我明白了,恶婆婆那是对付恶媳妇的。我现在变好了,您看,您比亲妈还疼我!”

李红梅一口干了杯中酒,豪爽得不行。

谢小花、张家成、王小宝……

一个个轮番站起来。

屋里暖气足,人情味更足。

钱秀莲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小酒盅。

她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的笑脸。

没有算计,没有争吵,没有鸡飞狗跳。

只有实打实的日子,和热乎乎的亲情。

她试着握紧酒杯。

以前,她只要一用力,这瓷杯子能被她捏成粉。

可现在,她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有些僵硬,使不上那种恐怖的蛮力了。

那个名为“怨气化力”的金手指,彻底消失了。

她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会累,会老,会手抖。

怕吗?

钱秀莲问自己。

她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怕个屁。

老娘前半生靠忍,后半生靠疯。

如今江山打下来了,儿女治服帖了。

这金手指,不要也罢!

“行了,都坐下,吃饭!”

钱秀莲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虽然没了以前那种震得房梁落灰的音量,但威严依旧。

“记住喽,咱们老王家,不惹事,也不怕事。”

“只要你们走正道,天塌下来,妈给你们顶着!”

“要是敢走歪门邪道……”

钱秀莲眯了眯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

全桌人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随即,又是一阵更加响亮的笑声爆发出来。

窗外。

第一朵烟花升空。

“砰”的一声,炸开漫天流光。

钱秀莲抿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热,心里却甜得发慌。

她看着窗外的火树银花,对着虚空中那个曾经窝囊死去的自己,轻轻碰了个杯。

“这一辈子,我算是活明白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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