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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这钱,我给你出了


广州的夜,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珠江边的汽笛声闷闷的,压在人心头。

陶夭夭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没擦。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王建民。

不像求人。

像一匹被逼到悬崖边,随时准备回头咬断猎人喉咙的孤狼。

“五十万。”

她开了口。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给钱,我这条命归你。”

“杀人,放火,顶罪。”

“只要你一句话,我陶夭夭要是眨一下眼,天打雷劈。”

王建民靠着满是青苔的墙皮。

指尖的烟头忽明忽暗,烫到了手指,他没缩手。

他在抖。

不是冷。

是兴奋,也是恐惧。

这种眼神他太熟了。

当年他在地下赌场输红了眼,被人按在桌上要剁手指头的时候,就是这么看人的。

那是想吃人的眼神。

也是能成大事的眼神。

“五十万。”

王建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骑马游街的年代,这笔钱能买下半个县城的门面。”

“姑娘,我以前是个烂赌鬼,但我不是傻子。”

“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

陶夭夭没退缩。

动作粗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狠狠拍在王建民胸口。

“凭这个。”

纸袋里是几张皱巴巴的复印件,还有一堆律师函。

“我妈杀了我爸,一审死缓。”

“但我爸那是往死里打!那天他拿刀要砍死我,我妈是为了救我才夺的刀!那是正当防卫!”

陶夭夭眼底全是红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口子。

“我要翻案。”

“我要请香港的大状,我要填平那个畜生家里的无底洞,我要撬开那些作伪证邻居的嘴!”

“少一分,这官司打不赢。”

“给我五十万,我签卖身契,给你做一辈子牛马。”

王建民掂了掂手里的纸袋。

很沉。

像是掂着两条人命。

借着昏黄的路灯,他扫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蜷缩在墙角,脸肿得辨不出模样,眼神空洞。

那一瞬间。

那张脸变了。

变成了前世的钱秀莲。

那个被他和大哥、二哥吸干了血,最后被逼着卖祖宅,活活饿死在破屋里的老太太。

前世。

如果有人递给钱老太一把刀。

在那绝望的日日夜夜里,她会不会也像陶夭夭的母亲一样,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丁点的尊严,把刀捅进儿子的胸口?

王建民喉咙发紧。

老娘常说:*“建民啊,看人别看皮,要看骨。骨头硬的人,只要给点阳光,就能灿烂一辈子。”*

这姑娘骨头硬。

是个狠种。

王建民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狠狠碾灭。

“这买卖,我接了。”

他从贴身的皮夹克里掏出一个存折。

体温把存折焐得温热。

“这里面是我的货款,也是我的命。”

王建民把存折递过去,手有些僵硬。

那是五十万啊。

是他这几年没日没夜跑断腿换来的全部身家。

“密码六个八。”

陶夭夭僵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下跪,准备磕头,甚至准备脱衣服。

可眼前这个男人,连价都没还。

“你……你不怕我卷钱跑了?”

“怕个屁。”

王建民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怕自己后悔。

“我妈说过,敢拿命做筹码的人,不会赖账。”

“这钱不是借给你的,是借给你妈的。”

“告诉那个香港大状,往死里打。一定要让你妈活着走出来。”

陶夭夭捏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指关节泛白。

五十万。

在这个人人都算计着几分几厘的世道,有人把身家性命交到了她手上。

没有哭喊。

没有废话。

“砰!”

一声闷响。

陶夭夭双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那是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听着都疼。

她弯下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时,额角渗出了血丝,混着地上的尘土,狰狞又庄重。

“王先生。”

陶夭夭的声音不再颤抖,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

“钱,我收了。”

“从今天起,陶夭夭这条命,姓王。”

“官司了结那天,哪怕是去杀人放火,您一句话,我要是皱一下眉头,不得好死。”

说完。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把存折死死摁在胸口,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支射出去就不回头的箭。

王建民站在原地,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

风一吹。

透心凉。

“操……”

他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妈啊……”

“您要是知道我拿全部身家赌了个陌生人的良心,估计得拎着粪桶追杀我三条街吧。”

……

千里之外,王家村。

正坐在炕头上数钱的钱老太,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一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她揉了揉鼻子,眼皮子跳得厉害。

“哪个兔崽子又在念叨我?”

钱老太眯起眼,手里的大团结捏得哗哗响。

“总觉得老三那个败家玩意儿,又要给我整出个大动静。”

……

广州的“义举”掏空了王建民大半个家底。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不敢在乎。

他带着厚厚的一沓笔记本,风尘仆仆地冲进了钱秀莲的办公室。

那一刻,他必须像个凯旋的将军。

不然这顿打是挨定了。

“妈!我看准了!”

王建民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广式蜜饯、盐津梅子、陈皮丹!这些在南方卖疯了,北方根本没见过!”

“只要咱们引进来,绝对是降维打击!”

他翻开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包装图和成本核算。

眼神灼热,等着母亲的夸奖。

钱秀莲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财务报表。

她没抬头。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沓笔记上敲了敲。

“做得不错。”

王建民刚想咧嘴笑。

“但是,格局小了。”

钱秀莲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报表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那种眼神。

像是看着一只刚学会捉老鼠,就以为自己能称霸森林的猫。

“建民,你跑了一趟广州,就盯着人家嘴里那点零碎?”

王建民愣住了:“妈,零食利润高啊……”

“利润高?能高过粮食?”

钱秀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辆满载的大卡车正轰鸣着驶出厂区。

“零食是饭饱之后消遣的玩意儿。老百姓手里刚有点钱,尝个鲜行,天天吃?谁舍得?”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炬。

“我要做的,是让人离不开的东西。”

“是能当饭吃,又比饭好吃的宝贝!”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李红梅正给暖壶灌水,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开水洒了一地。

王建民咽了口唾沫:“妈,您说的是……白面馒头?”

“馒头?”

钱秀莲冷笑一声。

“我要做面。”

“一种不用擀、不用煮、甚至不用火的面。”

她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一块面饼,一包调料。”

“拿开水一冲,盖上盖子闷三分钟。”

“揭开盖子,那是肉香扑鼻,连汤带水,能把隔壁小孩馋哭的美味!”

“不管是跑长途的司机,还是火车上熬夜的旅客,或者是半夜饿醒的学生。”

“只要有壶开水,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王建民听傻了。

李红梅手里的暖壶盖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妈……”

李红梅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婆婆。

“您这是……说书呢?”

“哪有这种神仙法术?面条不煮能熟?那不成浆糊了?”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王建民也苦笑:“妈,这……这不符合物理规律啊。”

钱秀莲没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太爽了。

就在这时。

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奶奶说的……好像是霓虹那个‘拉面’?”

所有人猛地回头。

王小宝正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手里捏着半截铅笔,被大人们的目光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王建民几步跨过去,抓住儿子的肩膀。

“我去北京参加竞赛的时候,在友谊商店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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