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这京城的饭，得站着吃
西厢房的门关上了。
隔绝了正厅那边若有若无的戏腔和还要继续的推杯换盏。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把钱秀莲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尊坐镇的佛，又像只伺机而动的虎。
李红梅腿肚子还在转筋。
她扶着八仙桌，想坐又不敢坐，一张脸煞白：“妈，刚才……刚才那是鸿门宴啊？我看那位于家大小姐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咱们。”
“吞？”
钱秀莲把玩着手里的青瓷茶杯，眼皮都没抬。
“那是只没牙的狗，叫得凶，咬人不疼。真正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王建民在一旁擦汗，刚才在席上，他后背湿透了。
“妈，咱们这么硬刚，会不会……毕竟这是京城，是于叔的大哥……”
“正因为是京城。”
钱秀莲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咔哒一声脆响。
吓得王建民一哆嗦。
“在王家村，我发疯那是给村里人看。在这四九城，我发疯是给这帮权贵看。”
钱秀莲转过头，目光如炬，扫过这没出息的儿子儿媳。
“记住喽。在这地方，你越是把腰弯下去，人家越是把你当脚底泥踩。你只有把腰杆挺直了，哪怕手里拿的是搅屎棍，他们也得琢磨琢磨，这棍子上是不是沾着毒。”
李红梅和王建民对视一眼，大气不敢出。
不需要解释太多。
恐惧和敬畏，才是最好的教学。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
“进。”钱秀莲吐出一个字。
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于一清站在门口。
他脱了那身压人的中山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两瓶没贴标的茅台，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酱牛肉。
没带警卫，没带秘书。
“钱大姐，没歇着吧？”
于一清笑着走进来，反手关了门，“刚才席上人多眼杂，没喝痛快。这不，我偷摸拿了老爷子的存货，来给大姐赔个罪。”
李红梅和王建民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这可是能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大人物啊！
钱秀莲没动。
屁股像是焊在了椅子上。
她甚至连客套的假笑都懒得挤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于一清把酒摆上，把肉切好，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三个酒盅。
酒液倾倒，满室酱香。
“大姐，这第一杯，我敬您。”于一清双手端杯，姿态放得很低，“刚才舍妹不懂事，冲撞了贵客，我代她罚酒。”
说完，仰头要干。
“慢着。”
钱秀莲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硬生生勒住了于一清的动作。
酒杯停在唇边。
于一清眼神微凝：“大姐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钱秀莲没看酒，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于一清脸上。
那眼神太毒。
像是能扒开他的皮肉，看穿他那颗七窍玲珑心。
“于部长，这酒里头，杂质太多，我怕喝了拉肚子。”
于一清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大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这可是三十年的陈酿。”
“酒是好酒，人心不纯。”
钱秀莲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拉满。
“你搞这么大阵仗，红旗车接，家宴款待，又纵容你那两个蠢妹妹当众发难。你是管不住吗？不，你是故意不管。”
“你想看看，我这个把三清迷得神魂颠倒的农村老太太，到底是个只会撒泼打滚的村妇，还是个能帮你于家破局的高人。”
“你想拿我当枪使，还想让我这把枪，自己把子弹装上。”
死寂。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李红梅吓得捂住了嘴，王建民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这是疯了吗？
这可是把天捅破了啊！
于一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终于不再掩饰地释放出来。他放下酒杯，目光沉沉：“钱大姐，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那是蠢人。”
钱秀莲嗤笑一声，伸手抓起一块酱牛肉，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真正的聪明人，知道什么树结什么果。”
“于部长，你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个守着烂果园的农夫。树根子底下全是蛀虫，树枝子上全是想摘果子的贼。你那两个妹妹，就是长歪了的枝丫，吸着主干的血，还嫌树长得不够高。”
于一清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次被人整，差点进去，不是因为对手太强，是因为你这棵树，自己烂了。”
钱秀莲咽下牛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想活命？简单。”
她伸出两根手指，枯瘦，粗糙，却像两把铁钳。
“第一，剪枝。不管这枝丫上开的花多好看，只要它吸血，就得砍。砍得越狠，主干活得越稳。亲情？在生死面前，那玩意儿就是催命符。”
于一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老太太的话，血淋淋的，却字字戳在他心窝子上。
“第二，施肥。”
钱秀莲指了指窗外，那是漆黑的夜空。
“别光盯着上面那些大太阳。树要想长得稳，根得往泥里扎。泥里是什么？是老百姓，是那些你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穷苦人。”
“你给他们一口饭，他们就能把命给你。这才是你的基本盘。”
“把上面的枝砍了，把下面的根护住了。这棵树，台风都刮不倒。”
说完。
钱秀莲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
“道理我说完了。这酒，现在干净了。”
她一饮而尽。
啪。
酒杯落在桌上。
于一清坐在对面，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土布衣裳的老太太，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农妇，而是一个在棋盘上落子无声的国手。
这种狠辣，这种通透，这种对局势的精准把控。
连老爷子在世时，都未必有这份魄力。
冷汗，顺着于一清的脊梁骨滑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所谓的试探，简直就是小孩子拿着木剑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可笑至极。
如果这老太太是敌人……
于一清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没有鞠躬。
那是对弱者的怜悯。
他双手端起酒瓶，恭恭敬敬地给钱秀莲又满上了一杯。
动作极稳，极重。
“大姐。”
于一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杯酒，不是赔罪。”
“是拜山头。”
“以后这四九城，只要有我于一清一口吃的，就没人敢动王家一根手指头。”
钱秀莲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京城的龙。
算是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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