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笔杆子如刀,捅破这省城的天!
省道上的雾还没散。
几辆解放牌卡车轰开白茫茫的湿气,车斗里堆尖儿的“穿心红”萝卜,带着刚出土的腥气,红得扎眼。
王建民押车,十几个泉山村后生分坐两侧,手里的铁锹把被攥出了水印,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发动机粗重的喘息。
队尾吊着那辆避震早坏了的吉普。
钱秀莲坐在后座,手里盘着拐杖头。
车身颠簸,她身子却稳得像块磐石。
“不去酒店。”
她突然开口,声调不高,却把前排开车的于三清吓了一跳。
“拐弯,去省报社。”
于三清手底下一滑,车轮在地上画了个龙。
他瞥向后视镜:“姐,不是找佐藤算账吗?去报社那清水衙门干啥?那帮秀才还能帮咱打架?”
钱秀莲没睁眼,手指在拐杖上有节奏地敲着。
“直接上门那是泼妇骂街,掉价。”
“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把吞进去的肉,连着血带本利,全给我吐出来。”
……
省报大楼灰扑扑的。
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暗红的砖,看着像烂疮。
钱秀莲独自下车。
蓝布褂子,黑布鞋,枣木拐杖点地,发出笃笃的脆响。
楼道里充斥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劣质油墨的刺鼻气味。
她没看那些挂着“主编”、“主任”铜牌的亮堂屋子,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厕所旁边,最阴冷的一间。
门虚掩着。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张缺腿的办公桌用两块红砖垫着,桌后埋着个干瘦老头。
头发乱得像枯草,手里捏着支红笔,机械地在校对稿上画圈。
秦卫东。
省报曾经最硬的一根骨头,如今成了这故纸堆里的蛀虫。
“找谁?”
秦卫东头没抬,声音干涩嘶哑。
“找把刀。”
钱秀莲走进去,拐杖重重顿在水泥地上。
咚!
秦卫东手里的笔停了。
他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镜,翻起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大娘,走错门了。食堂后院右拐,信访办隔壁街左拐。”
他低下头,继续画圈:“我这就剩废纸,没有刀。”
钱秀莲没废话。
她解开布包,掏出一沓材料,反手拍在那张满是烟灰的桌上。
力道不大,震得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屁股滚了出来。
“日本佐藤纸业,在东南亚三国因排污超标被驱逐出境的剪报。”
“泉山村上游,勘探队拍的死鱼照片。”
“还有这份,佐藤健给县里递交的‘绿色无公害’承诺书复印件。”
钱秀莲每报出一个名字,秦卫东那佝偻的背脊就僵硬一分。
直到“承诺书”三个字落地。
老头手里的红笔猛地戳在纸上,笔尖劈叉,红墨水洇开一片。
他抓起那张照片。
彩色照片像素不高,但那紫黑色的河水,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秦卫东的手指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半晌。
他把照片扔回桌上。
“没用的。”
他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
“大娘,这是外资。是全省招商引资的脸面。别说我这个废人,就是总编也不敢碰。拿回去吧,别给自己招灾。”
这老头,心里的火不是灭了,是被冷水浇透了,怕了。
钱秀莲看着他那张颓丧的脸。
“秦老师,听说当年煤矿塌方,你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三夜才写出那篇稿子。怎么,年纪大了,骨头酥了?”
“咳咳咳!”
秦卫东猛吸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烟蒂狠狠按灭在桌面上:“激将法对我没用!发不出去的稿子,就是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如果是讨论‘要钱还是要命’的稿子呢?”
钱秀莲往前逼近一步。
“咱们穷,想吃饭,想穿暖,这没错。但为了这口饭,是不是就得把祖宗留下的山水都变成毒药?把子孙后代喝的水都换成砒霜?”
她盯着秦卫东浑浊的眼底。
“秦老师,我就问你一句。”
“这金山银山要是建在断子绝孙的毒地上,这钱,你敢花吗?你敢留给你孙子吗?”
秦卫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空洞的口号。
是赤裸裸的生存质问。
这哪里是一个农村老太太?这分明是站在时代洪流之上,对着这疯狂世界的一声怒吼!
秦卫东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皮肉焦糊的味道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种名为“野心”和“愤怒”的火星,在死灰中复燃。
“好……好一个断子绝孙!”
秦卫东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破椅子被撞翻在地。
他在狭窄的斗室里转了两圈,呼吸急促。
“这稿子,能写!必须写!老子要写!”
他冲回桌前,一把扫开那些校对稿,纸张漫天飞舞。
铺开崭新的信纸,拧开那支磨得发亮的英雄钢笔。
“大娘,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可能会天翻地覆。你怕不怕?”
“我怕我的萝卜卖不出去,怕我的孙子没水喝。”
钱秀莲神色淡然,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压在墨水瓶下。
“秦老师,买条好烟。这仗,才刚开始。”
“好!”
秦卫东大喝一声,笔尖狠狠扎在纸上,力透纸背,划破了纸张纤维。
一行大字,杀气淋漓——
《警惕!我们到底是在招商引资,还是在引狼入室?》
钱秀莲转身出门,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作响,渐行渐远。
身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急促如战鼓。
……
省城,国际大酒店。
全省唯一的四星级涉外招牌,门口那两尊汉白玉狮子,常年被擦得比行人的脸还白。
旋转玻璃门里进出的,要么是夹着公文包的洋买办,要么是梳着大背头的官场新贵。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轰——”
一声粗野的咆哮撕裂了酒店广场的矜持。
几辆满身泥泞的解放牌卡车,带着一股子生猛的土腥味,蛮横地堵在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口。
刹车声刺耳。
轮胎摩擦地面,留下几道黑漆漆的印子。
车斗里,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红萝卜,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像是一群不速之客,提着刀,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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