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既然不懂规矩，那我就教教他！
夜色浓稠。
泉山村临时指挥部，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泡。
窗外，锣鼓喧天。
村民们的欢呼声、酒杯碰撞声，像热浪一样一波波往屋里涌。
屋内却冷得像冰窖。
桌上没有庆功宴的猪头肉，只有一盆见底的白粥，半碟咸萝卜条，一小把油炸花生米。
钱秀莲坐在条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捏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
“咔。”
脆响在安静的屋里炸开。
对面，于三清捧着个缺口的搪瓷碗，手还在微微发颤。
那是兴奋过度的后遗症。
“姐。”
于三清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沙子，粗粝，干涩。
“刚才那个电话……我大哥夸我了。”
钱秀莲没抬头，筷子尖挑起一根咸萝卜，那是她自己腌的，又脆又辣。
“以前我是家里的老鼠屎，谁粘上谁倒霉。前妻搞我不说，连累老爷子气进ICU，大哥差点因为我丢了乌纱帽。”
于三清抓起桌上的廉价二锅头，也没用杯子，对着瓶嘴猛灌一大口。
辣得他整张脸瞬间涨红，眼泪差点呛出来。
“这次动用家里的关系，我做好了被逐出族谱的准备。”
“结果大哥说，让我好好干。”
他放下酒瓶，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想跪下磕个头，又觉得太轻。
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又怕被骂矫情。
“姐，我……”
“吃菜。”
钱秀莲打断了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于三清一愣。
“五十四了，老于。”
钱秀莲放下筷子，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来，像两根针，扎得人肉疼。
“别动不动就红眼圈，那是娘们干的事，掉价。”
于三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大哥夸你，不是因为他突然念及手足情深，也不是因为你这通电话多感人。”
钱秀莲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擦了擦嘴角。
“是因为你有用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口二锅头还辣。
于三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国家级扶贫示范点，几百号刑释人员的安稳饭碗。”
钱秀莲手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在官场上，这叫政绩。”
“在社会上，这叫样板。”
“以前你是烂泥，扶你就是脏了手。现在你是这块样板上的金字招牌，保你，就是保他自己的前程。”
钱秀莲的话，没有半点温情，全是血淋淋的现实。
“政治我不懂，但我懂买卖。”
“你大哥是聪明人，聪明人只做稳赚不赔的生意。”
于三清呆坐在条凳上。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原本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是啊。
价值。
以前他是负资产，现在他是潜力股。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残忍。
“想让你家老爷子重新让你进门，想让你大哥一直高看你一眼。”
钱秀莲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动她花白的鬓角。
“把腰杆子挺直了。”
“把厂子搞红火了，比你磕一百个响头都管用。”
于三清猛地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软弱散去，透出一股狠劲。
“姐，我懂了！”
“懂了就去收拾东西。”
钱秀莲看着窗外漆黑的大山，目光幽冷。
“天一亮，进省城。”
于三清一怔：“还去？刘主任那十万块钱明天不就到账了吗？事儿不是平了吗？”
“刘主任？”
钱秀莲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就是条看门狗。”
“打狗是为了给主人看，现在狗打完了，该去找牵狗绳的人聊聊了。”
佐藤健。
那个想把毒工厂建在她家门口，想让她把牢底坐穿的日本人。
“一百万赔偿，那是公事，是给村民的交代。”
钱秀莲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宛如一尊煞神。
“接下来，我要去收点私人的利息。”
“在中国做生意，不懂规矩，我就手把手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既然动了手，就得让他这辈子听到‘泉山’两个字都做噩梦！”
话音刚落。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寒风裹着兴奋的吼声，瞬间冲散了屋里的压抑。
“妈！于叔！”
王建民满头大汗，怀里死死抱着几根带着湿泥的红萝卜，像抱着刚出土的金条。
“出了！结果出了！”
他把萝卜往桌上一堆，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检测单。
“省农科院的老专家刚测完！咱们这批‘穿心红’，糖度比原产地高了三个点！口感特级！”
“专家说了，这是咱们泉山的水土好，这萝卜带着股独有的清甜味儿，别处根本种不出来！”
王建民激动得语无伦次，抓起一根萝卜，在袖口上随便蹭了两下泥。
“咔嚓！”
一大口咬下去。
清脆的咀嚼声在屋里回荡。
萝卜特有的清香，瞬间盖过了那股劣质白酒味。
钱秀莲接过儿子递来的半截萝卜。
红皮，白肉，心里透着一点胭脂红，像美人的唇。
她咬了一口。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先是一丝微微的辛辣，紧接着是浓郁的回甘，像泉山冽却甜的井水。
“好东西。”
钱秀莲嚼着萝卜，眼睛微微眯起。
这不仅仅是萝卜。
这是敲门砖。
也是杀威棒。
是她杀进省城，撬开那个日本人嘴巴的铁撬棍。
“建民。”
“哎，妈！”
“去，连夜组织人手，拔两千斤最好的，洗干净，装箱。”
钱秀莲把剩下的半截萝卜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明天，咱们带着这一车萝卜去省城。”
“我要请那位远道而来的佐藤先生，好好尝尝咱们泉山的‘土特产’！”
于三清看着钱秀莲那势在必得的侧脸，体内的血液莫名开始沸腾。
那个在省城呼风唤雨的日本商界精英，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一个农村婶子，正带着一车萝卜，和满肚子的“坏水”，杀气腾腾地向他逼近。
这省城的天。
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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