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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车夫姓于!


白沙市拘留所,单人监室。

钱秀莲盘腿坐在光秃秃的硬板床上。

床头那碗红烧肉早就凉透了,猪油凝成厚厚的一层白蜡,看着腻人。

她闭着眼。

并不是在养神,而是在听。

走廊里的动静很大。

杂乱的皮鞋声像是要把这层楼板踩穿,急促,慌乱,毫无章法。

平日里只有狱警巡视的走廊,此刻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铁门的锁舌弹响。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

门开了。

没人敢第一时间进来。

门口挤着的一群人,像是被无形的墙堵住了。

拘留所所长的胖脸没了血色,制服领口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水渍,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大声的喘息。

他身后,是几张常出现在省市新闻头条的面孔。

市局一把手周正。

还有那位平日里威严赫赫的赵省长。

此刻,赵省长站在那里,两只手贴着裤缝,指尖在轻微颤动。

周正先动了。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所长,动作粗暴,进屋时却把腰弯成了九十度的大虾米。

“钱……钱厂长。”

周正嗓子眼里像是卡了鸡毛,干涩,发飘,“误会,天大的误会。”

“下面人办事没脑子,让您受惊了。我代表市局,给您赔罪。”

钱秀莲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无声的沉默,比指着鼻子骂娘更让人心慌。

赵省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跨进来,甚至因为步子太急,鞋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失态。

他顾不上扶正眼镜,几步冲到床前。

“钱秀莲同志。”

赵省长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省里专案组已经落地。刘建国停职查办。钱氏食品厂的所有查封命令,即刻撤销!”

“不管这事儿牵扯到谁,有一个算一个,省委绝不姑息!”

话说得掷地有声。

但他额角的青筋在跳。

那是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钱秀莲终于睁开了眼。

她没看这两位大领导,而是慢条斯理地伸手,掸了掸裤腿。

动作很轻。

屋里几个大男人的视线,死死粘在她那只枯瘦的手上,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

“不查了?”她问。

声音不大,很平。

“查清了!全是诬告!”周正抢着答,脑门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擦。

“不是非法经营?”

“谁敢说是非法经营!”赵省长咬着后槽牙,“那是省里的明星企业!谁跟钱氏过不去,就是拆省政府的台!”

钱秀莲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笑。

是嘲弄。

“行。”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理了理有些皱巴的衣襟,“既然没罪,我就不占着国家的牢房了。”

她抬脚往外走。

赵省长和周正几乎是弹射般退到两旁,腰弯得更低,活像两个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太监。

拘留所大院。

日头毒辣。

大门口停着一溜黑色轿车,打头那辆奥迪A6擦得锃亮,车牌号在阳光下晃眼,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官威。

周正小跑两步,抢先拉开奥迪的后座车门,手掌贴心地挡在门框上。

“钱厂长,您坐这辆。我亲自送您回村。”

钱秀莲停在台阶上。

她看都没看那辆象征着权力的奥迪。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警车,越过那些满脸敬畏的官员,落在了马路对面。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停着一辆满身泥点的BJ212吉普。

墨绿色的车漆斑驳脱落,露出生锈的铁皮,保险杠撞歪了半边,像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

车旁立着个男人。

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顶了鸟窝,衣服也满是褶皱。

但他站得直。

像根钉进水泥地的钢筋。

看到钱秀莲出来,男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并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只有平静。

死水一般的平静。

钱秀莲迈步走下台阶。

她无视了赵省长僵在半空的手,无视了周正尴尬到抽搐的笑脸。

她径直穿过马路,走到那个邋遢男人面前。

“来了?”

“来了。”

于三清嗓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姐,回家。”

只有一个字。

姐。

不是厂长,不是老板。

钱秀莲点点头,拉开那扇有些变形的吉普车门。

铁皮门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于三清绕回驾驶座,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阵老牛咳嗽般的轰鸣,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黑烟散开。

正对着马路对面那群大人物。

吉普车一个野蛮的掉头,轮胎卷起地上的沙石,噼里啪啦打在赵省长那辆锃亮的奥迪车身上。

车子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刺鼻的柴油味,喷了全省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一脸。

赵省长僵在原地。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这是打脸。

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他知道,开车的那个“车夫”,姓于。

四九城里,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于。

……

吉普车驶离市区,颠簸在通往泉山村的土路上。

车厢里很闷。

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于三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过了许久,钱秀莲靠在椅背上,打破了沉默:“动用了家里的关系?”

“嗯。”

于三清闷声应道,“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钱秀莲没说话。

于三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老太太,喉结上下滚动。

这次,为了救她,他打破了自己发过的毒誓。

死也不求于家。

但他不后悔。

钱秀莲睁开眼。

“于三清,你记住。”

“是你救了我,是我连累你。”

“人这一辈子,低头不丢人。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低头,那是爷们儿。”

于三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把眼眶里的那股热意压回去。

“家里那边……说什么了?”钱秀莲问。

“大哥说,事儿办完了,回京城一趟。”

“那就回去。”

钱秀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晚饭加个菜,“把腰杆挺直了回去。告诉他们,你在河西县,没给于家丢人。”

“是!”

于三清重重地点头,脚下油门一踩到底。

BJ212咆哮着冲上山坡,卷起漫天黄土。

“回去之后,”钱秀莲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把厂里的大门关上。”

“那个姓刘的,还有那个日本人。”

“把我送进去关了三天。”

“这笔账,我要让他们把骨髓都吐出来赔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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