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只有一种人,阎王爷都不敢收
泉山村的“穿心红”萝卜熟了。
地里像是铺了层绿毯子,底下藏着的,全是这帮汉子的命。
钱秀莲从农科所讨来的新种,金贵得很。
带泥拔出来,裤腿上一擦,手一掰,嘎嘣脆响。
里头的肉,红得像胭脂,更像血。
厂区门口,磅秤一字排开。
板车压过水泥地的动静,盖过了树上的知了叫。
“王老四,特级,三百二十斤!”
质检员是个高度近视的大学生,刀子却快,一刀下去,糠不糠心,一眼见底。
“好嘞!”
李红梅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起,脆响声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张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出去,带着好闻的油墨味。
王老四接过钱,指头在舌尖沾了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
钱被捏出了汗,他也舍不得揣兜。
他抬头看二楼。
钱秀莲端着那个缺口的搪瓷缸子,站在窗口。
王老四眼眶发红,举着手里的票子:“厂长,这哪是萝卜,这是金条啊!”
钱秀莲没说话,只是抿了一口茶。
这一季萝卜,能让全村一百零八号人过个肥年。
只要不出意外。
可惜,意外总是长着腿,跑得比喜讯快。
“吱——!”
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切断了场院里的笑声。
七八辆车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保险杠顶翻了两筐刚过秤的萝卜。
红色的萝卜肉滚在泥里,被车轮碾成了泥。
清一色的白蓝涂装,夹着两辆黑色桑塔纳。
车门拉开,跳下来一群穿制服的。
工商、税务、卫生、公安。
这阵仗,比当年剿匪还大。
“都停下!”
领头的胖子制服扣子崩得紧紧的,手里扬着一张纸,嗓音尖细得像公鸭。
“接到实名举报,钱氏食品厂涉嫌巨额偷税漏税,制假售假,生产劣质食品!”
“即刻查封!”
场院死寂。
只有风吹过萝卜叶子的沙沙声。
“封账本!”
“封库房!”
“人全部控制起来!”
胖子一挥手,身后几十号人扑了上去。
李红梅护着钱箱子不撒手,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开,后腰撞在桌角,疼得冷汗直冒。
“你们干啥!”
李黑眼珠子瞬间充血,抄起一把切萝卜的长刀就冲了上去。
“我看谁敢动!”
王建民一声吼,身后一百多号正在卸货的村民,齐刷刷停了手。
扁担、锄头、铁锹。
哪怕是光着手的老娘们,也顺手抄起了地上的半截红砖。
这帮人,以前没一个是善茬。
杀过猪,捅过人,蹲过大狱。
是钱秀莲给了饭碗,才给野狗拴上了链子。
现在有人要砸碗,那就是要他们的命。
几十个执法人员看着围上来的黑压压人群,脚步一顿,脸色发白。
那胖子色厉内荏,指着李黑:“想造反?暴力抗法,信不信把你们全毙了!”
“毙啊!”
李黑把刀往地上一得,火星四溅:“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赚的!”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一点火星,这满院子的红萝卜,就得染上真血。
“李黑。”
楼梯口,传来一声苍老却平稳的呼唤。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满院子的燥热。
钱秀莲走了下来。
她走得很慢,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无声无息。
人群自动分海般让开一条路。
李黑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刀捏得咯吱响,最终还是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钱秀莲走到胖子面前。
她个子矮,得仰着头看人。
可那胖子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盘旋在万米高空的老鹰盯住了天灵盖。
“你是钱秀莲?”胖子下意识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份,挺了挺那充满油水的肚子。
“我是。”
“有人举报你们用变质原料,还有两本账!”胖子把纸抖得哗哗响。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手下很配合地从角落杂物堆里,“变”出了一个黑皮本子。
“科长!找到了!这是内账!”
戏演得很全套,也很拙劣。
钱秀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胖子,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号牌上。
“0327。”
她念了一遍。
胖子一愣:“什么?”
“这号不错,我记下了。”钱秀莲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这身皮挺括,穿着精神。就是不知道,若是沾了洗不掉的墨点子,以后还怎么穿。”
胖子脸色骤变:“你威胁执法人员?”
“我哪敢。”
钱秀莲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递到胖子面前。
那双手干枯,全是老茧,像两截枯树枝,却稳如泰山。
“不是要抓人吗?铐上吧。”
胖子僵住了。
他办了半辈子案子,没见过这么配合的,更没见过配合得这么……让人心慌的。
直觉告诉他,这副手铐只要扣上去,这辈子可能就解不开了。
“不用铐了,跟我们走一趟!”胖子没敢拿手铐,大声掩饰着心虚。
钱秀莲点点头,转身。
身后,李黑、王建民、李红梅,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有的婆娘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
“哭什么?晦气。”
钱秀莲骂了一句,语气却不重。
“家里的萝卜该收收,该切切。”
“账本被拿走了,脑子还在。红梅,谁家多少斤,你心里要有数。”
“厂子,不停工。”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的于三清身上。
于三清没动。
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缝里全是寒光。
两人对视一瞬。
没有说话。
但意思都懂了。
钱秀莲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警车。
她背挺得笔直,不像个嫌疑犯,倒像是去视察工作的首长。
车门重重关上。
警车卷起一路烟尘,呼啸而去,碾碎了地上的萝卜泥。
场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李黑才一拳砸在墙上,指骨崩裂,鲜血直流。
“老于叔!咱们就这么看着?”
李黑吼得嗓子劈了音,“那帮孙子摆明了是坑人!那个账本根本不是咱们的!”
于三清慢慢走了过来。
他弯下腰,捡起李黑扔在地上的那把刀。
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刀刃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世珍宝。
“当然不能看着。”
于三清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
“秀莲姐进去了,是为了稳住他们,为了不让你们这帮兔崽子背上暴力抗法的罪名。”
“她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
“咱们要是接不住,那才叫给祖宗丢人。”
于三清把擦得雪亮的刀递给李黑,转身往村委会走去。
“老于叔,你去哪?”
“打电话。”
于三清头也没回,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阴冷。
“给谁打?”
于三清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向省城那片繁华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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