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喂,大哥
警车卷起的黄土还没落地,钱氏食品厂却静得出奇。
几百号人杵在原地,像被抽了魂。
刚才那帮人如狼似虎,卷账本、贴封条,连那几口刚入味的大缸都给抬走了。
有人看着空荡荡的场院,嘴唇哆嗦,想哭,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
恐惧比愤怒来得更直接,更压人。
“咣——”
一声闷响炸开。
铁锹拍在铁栏杆上,余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几百双眼睛机械地转过去。
于三清站在乱砖堆上。
单薄的白衬衫领口崩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蜿蜒的旧疤。
他扔了铁锹,那双总是眯着笑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
眼白多,眼黑少。
没半点笑意,只有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都哑巴了?”
于三清嗓音嘶哑,像喉咙里含着两颗粗砂砾。
“钱厂长是去县里喝茶,不是去刑场。这就打算给她报丧了?”
人群里,王建民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今天的于老汉,陌生得让人不敢认。
“厂子,不能停。”
于三清没废话,直接点名:“王建民!”
“在!”
王建民下意识并拢双腿,这是被气场压制后的本能。
“去库房把那台老磅秤拖出来。公章没了就按手印,账本没了就记烟盒纸上!”
于三清弯腰,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抛给王建民。
“去我床底下,把那个饼干桶抱出来。里面有两万现钱,是我攒的棺材本。”
王建民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钥匙齿硌得手心生疼。
“告诉乡亲们,只要萝卜敢送来,我就敢收。少谁一分钱,让他们拿刀剁我的手!”
“是!”
王建民攥紧钥匙,吼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红梅。”
“……哎。”
“去把村里大喇叭打开。”
于三清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放歌,放《好日子》。声音开到最大,我要让那帮孙子在县城都能听见动静!”
李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狠狠抹了一把脸,咬着牙冲向村委会。
几分钟后。
高亢喜庆的唢呐声,混着那句“今天是个好日子”,极其荒诞地在食品厂上空炸响。
歌声越喜庆,大伙儿眼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最后,于三清看向台下的李黑。
李黑拳头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黄土地上,砸出几个暗红的小坑。
“上来。”
李黑两步跨上砖台。
于三清低头点烟,火柴划了几次才着。
火苗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阴暗不明。
“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出去。”
一口烟雾吐出来,遮住了于三清半张脸。
“查那个姓刘的胖子,还有那个假洋鬼子翻译。住哪个小区,车牌号多少,晚上爱在哪家馆子喝酒,家里老人住哪家养老院。”
李黑猛地抬头,眼里凶光毕露:“叔,要动粗?”
“动动你的猪脑子。”
于三清把烟蒂扔在脚下,鞋底狠狠碾上去,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我要的是资料。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饭好吃,有些饭,吃了会烂肠子。”
“天黑之前,把照片拍回来。”
“懂!”
李黑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转身跳下高台,一挥手,十几条精壮汉子瞬间散入人海。
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了起来。
伴着《好日子》的喜庆调子,萝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格外脆亮。
于三清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钱秀莲的办公室。
门关上。
反锁。
窗帘一拉,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于三清在老板椅上坐下。
他盯着那部电话,像是盯着一颗随时会炸的地雷。
这通电话只要拨出去,他这辈子就算是把自己又卖回去了。
他不怕死。
但他怕那个人瞧不起他。
脑子里闪过钱秀莲那双全是老茧的手,还有她临走前那个平静到让人心碎的眼神。
“操。”
于三清骂了一声。
手指按下那一串烂熟于心、却整整十五年没敢碰的号码。
拨号盘回转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刺耳得像是在拉锯。
嘟——
嘟——
嘟——
每一声盲音,都像是在鞭挞他的神经。
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的时候。
电话通了。
那边没人说话。
只有极轻微的翻纸声,和钢笔划过文件的沙沙声。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这就是那个人的习惯。
你不开口,他能一直沉默到地老天荒。
于三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喂,大……大哥。”
那边钢笔的声音停了。
依旧没说话。
但于三清知道,那个人在听。
“我是老三。”他声音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听出来了。”
听筒里终于传来两个字。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漠然,“如果是借钱,或者要官,就挂了吧。我没那个闲工夫听你叙旧。”
冰冷。
决绝。
一如十五年前把他赶出家门时那样。
于三清握着听筒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换作年轻时,他早就摔了电话。
但今天,他腰杆挺得笔直,对着空气,像是在对着那个遥远而威严的身影汇报。
“我不借钱,也不求官。”
“我是来举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举报谁?”
“举报河西县有人为了私利,勾结外商,要在水源地上建高污染化工厂!举报他们为了逼老百姓就范,栽赃陷害,把带头致富的厂长钱秀莲抓进黑牢!”
于三清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大哥,我于三清是混蛋,前半辈子给老于家丢尽了脸。但我记得你教过我一句话。”
“你说,老百姓的饭碗不能砸,祖宗留下的水不能毒。”
“那个女厂长,带着几百号人种萝卜,一分一厘地抠,好不容易日子有点盼头。今天,那个姓刘的工商科长,带着日本人,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她抓走了。”
“理由是两本莫须有的账。”
于三清的声音不再发紧,反而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劲。
“我就问一句。”
“你当年定的规矩,在这河西县,还算不算数?”
话说完。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
于三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他在赌桌上梭哈全部筹码时的声音。
他在赌。
赌那个虽然冷酷无情,但把“原则”二字刻进骨头里的大哥,还没瞎。
一秒。
两秒。
五秒。
听筒里传来了金属摩擦的脆响。
“咔哒。”
打火机点燃了。
紧接着是深深吸烟的声音。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那个科长,叫什么?”
于三清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刘金贵。河西县工商局,经检科科长。”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随后,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于三清慢慢放下听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霉的水渍,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他知道。
刘金贵,完了。
河西县的天,今晚就要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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