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十万吨石英砂
省委组织部办公室。
暖气管里的水循环发出沉闷的水流声,将屋内的空气烘得燥热。
刘长峰靠在椅背上。
桌子对面,坐着省国资委和金融办挑出来的两个业务处长。
这两块本该是他手中“空降城商行”的好刀,现在却成了怎么也拔不动的生铁。
桌上摆着那份祁同伟抛出来的《资管新规合规责任书》。
“上面写着,参与签批代销产品的高管,若底层资产涉嫌造假或无法兑付,承担无限连带法律责任。附带刑事追责。”
刘长峰念出这几行红字,目光扫向两人。
“你们在金融口干了这么多年,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老李是个在国资委熬了十年的老油条,他拿手帕擦了擦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刘部长,这真不是担当的问题。”
老李开口,语速极快。
“白云陆港那个ABS理财,底层资产到底有多少租金和物流回款,大家心里都有本明账,这就是个空壳子。祁副书记把法规搬出来,我们要是去城商行上任,第一笔业务就签这个。出了事,这是金融欺诈,要进去踩缝纫机的。家里老婆孩子还指望我这份死工资呢。”
另一个处长也赶紧附和,表示这活干不了,宁愿一直在现在的冷板凳上坐到退休。
刘长峰盯着两人,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把桌子拍响。
他很清楚,行政命令逼不了人去签这种送命的字。
祁同伟把法律的铡刀亮在明面上,谁敢把脖子伸过去?
省政府,代省长办公室。
刘长峰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冲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人摇了摇头。
“人派不进去,没人敢接那份合规责任书。”
郭正明站在落地窗前,没回头。
白云市委书记陈锋瘫在沙发边缘,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
上午,财政局长告诉他,施工队的几辆挖掘机已经把管委会大门堵死了。
再拿不出钱,白云市欠薪的烂摊子就要上全国新闻。
新任副省长沈廷修坐在茶几旁,慢条斯理地喝着黑咖啡。
“赵启明不肯改口径,祁同伟又拿《公司法》和资管新规立规矩。”沈廷修放下咖啡杯,瓷器磕碰玻璃,声音清脆,“路走不通了。”
“沈省长,这可是一百亿的盘子!第一期十个亿的理财要是上不了架,白云市财政今天下午就得破产!”陈锋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廷修拿过那份理财产品说明书,拔出钢笔,在封面上划了一道。
“既然人事塞不进去,就按赵启明的规矩办。”
沈廷修定下对策。
“在产品说明书第一页,打上红字。不保本,不刚兑,买者自负。同意城商行的条件,白云陆港真实吞吐量和现金回流,按月向投资者穿透披露。”
陈锋急了,从沙发上弹起来。
“沈省长!加上这些红字,老百姓谁还敢买?按月披露真实数据,下个月一出报表,我们就得露馅!”
沈廷修转头看向陈锋。
“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陈锋哑火。
“前阵子我们在全网造的势还在。”沈廷修剖析散户的心理,“白云陆港现在是‘打破垄断的改革标杆’。老百姓买理财,看的是省府重点工程的名头,看的是百分之四点五的收益率。至于那几行免责红字,在狂热的热度面前,没人会去细抠。”
沈廷修把文件推给陈锋。
“先把首期十个亿卖出去。钱到了你的账上,去把工程款的窟窿填了,把补贴发了,让车流重新跑起来。假象只要维系住,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沈廷修吐出一口长气。
“先上架,后面用数据补。”
郭正明走回办公桌,默认了这个豪赌的方案。
饮鸩止渴,总好过当场渴死。
四号院。
天色稍暗,院子里的几盆海棠被修剪得利落。
祁同伟坐在书房,拿着毛笔在宣纸上临帖。
横平竖直,笔锋藏而不露。
陈阳拿着手机从屋外走进来,把一份传真复印件搁在书桌角。
“沈廷修妥协了。”
陈阳看着纸上的条款。
“省金融办发了文,同意城商行的全部要求。产品说明书加红字,按月披露穿透数据。只求今天下午必须上架。”
祁同伟手腕悬空,写完一个“稳”字。
“他这是在赌。”
祁同伟把毛笔放在笔山上。
“赌散户盲从,赌他能在三十天内把白云陆港的账面做平。”陈阳给出判断,“他想把这十个亿变成过桥资金。”
祁同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银行不是当铺,责任必须厘清。”
祁同伟拿过红机,拨通城商行行长赵启明的专线。
“赵行长,既然省府同意了条件,产品按时上线。”
祁同伟条理分明地下令。
“城商行全省所有网点,定下死规矩。卖这款理财,必须执行双录。录音,录像。”
“客户签字前,柜员必须逐字逐句宣读风险揭示书。要求客户手抄‘已知悉该产品为高风险,不保本息,买者自负’。少一个字,就不准卖。”
电话那头,赵启明心领神会。
他知道,这是祁书记在给他筑防波堤。等三十天后雷爆了,郭正明想把责任甩给城商行诱导销售,这套双录系统就是最铁的证据。
下午两点,白云陆港供应链理财产品“陆港盈”正式在城商行各渠道上线。
总规模五十亿,首期发行十亿。
城商行东海市几个营业部,大厅里挤满了中老年人。
大堂经理按规矩扯着嗓子宣读那些红字风险提示,还要录像。
但这些大爷大妈并不买账。
“不用念了!我们在报纸上看了,这是省里支持的新物流园,大项目!政府还能坑我们老百姓的钱?”
一个大爷不耐烦地在确认书上抄下那行字,直接刷卡买了两百万。
前期沈廷修联合媒体铺天盖地的包装报道,成了一种致命的背书。
利息比定存高出不少,加上对官方背景的盲目信任,红色的风险提示成了摆设。
首日销售额,狂飙突进,定格在三个亿。
消息传回省府大楼。
郭正明紧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在晚上的省府内部例会上,少见地拔高了音量,点名表扬白云市和金融办。
“资本市场为地方发展打开了新路。事实证明,只要方向对,老百姓是用真金白银投票的。”
几个原本在物流战中观望的地市干部,比如安平市和东港市的负责人,看到白云市竟然能靠这种方式弄来三个亿的现金,心思也活络起来。
他们私下向省金融办打听,自己市里的产业园能不能也包装个ABS发出去。
白云市。
陈锋拿到了这三亿的第一批划拨资金,如蒙大赦。
他连夜召开管委会会议。
拿出五千万结清了堵门工程队的部分尾款,又拿出一大笔钱,补齐了之前拖欠散户车队的运费返点。
干涸的补贴池再次注入了活水。
第二天一早,白云陆港外环省道上,闻风而动的卡车再次排成了长龙。
塔吊重新转动,月台前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那副繁荣的画卷,似乎又一次被描补完整。
港建集团总部,调度中心。
占据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光点频闪。
王大路看着右下角关于白云陆港的车流监测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祁书记,这郭正明还真让他喘过这口气了。”
王大路倒了杯水,猛灌一口。
“首日卖了三个亿,听说城商行那些网点今天还在排队。陈锋拿着这笔钱继续发补贴,白云那场子又热闹起来了。海州那边有几家小厂,看他们返点高,正在考虑把货发过去。”
祁同伟站在屏幕前。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夹克,双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白云陆港那急速飙升的车流曲线,没说话。
王大路有些急:“咱们是不是得发个公告,给投资者提个醒?这理财就是个庞氏骗局,拿新钱还旧账。真等爆了,东海的金融名声也得受牵连啊。”
“拦不住的。”
祁同伟语调平实,目光定在那根曲线上。
“市场的狂热,通告浇不灭。只有等大潮退去,他们才会发现自己没穿底裤。”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陈锋拿这三个亿填坑,每天的补贴开销就是几百万。他撑不到一个月后的披露期。”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
“既然他把戏台又搭起来了,还要招揽看客,我们就给他送点真家伙过去。”
王大路不解:“送什么?”
“白云陆港那套调度系统,是拿外省现成的内陆仓方案改的。装装样子还行,消化不了真正的大宗海铁联运吞吐。”
祁同伟把茶杯搁下。
“通知外围的几个承包商。”
祁同伟下令。
“把建材交易中心积压的十万吨石英砂、低标号水泥熟料,全量挂单。”
王大路听完,猛地站直了身子。
“单子的目的地,只标一个,白云陆港。运费按他们给的最高补贴标准去算。”
祁同伟拿起红蓝铅笔,在桌面的报表上重重敲了两下。
“虚火烧得再旺,也得有东西压秤。把这十万吨石头给他送过去,物理压力测试。我倒要看看,他那几十个空包塔吊,拿什么来卸这些货。”
王大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终于明白,祁书记这是要用十万吨石头的物理重量,去压垮那个靠钞票吹起来的账面气球。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开始安排放货。
两个小时后。
港建外围的数百辆重载半挂车,拉着满箱的石英砂和散装水泥,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沿着高速公路,直奔白云陆港而去。
东海的这盘棋,没有在金融报表上结束,而是以最原始、最沉重的实体重量,砸向了郭正明的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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